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暗棋(上) ...

  •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谢临扶住书架,才勉强站稳。胸口窒闷得厉害,仿佛有巨石压着,喘不过气。眼前发黑,卷宗上的字迹开始模糊、扭曲。
      “谢临?”
      萧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议完事回来,便看见谢临脸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地靠在书架旁,手中紧紧攥着一卷旧档。
      萧烬快步上前,目光扫过那卷宗的封皮,瞳孔骤然一缩。他立刻明白了。
      “放下。”萧烬的声音沉了下去,伸手想去拿那卷宗。
      谢临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卷宗抱在胸前,后退一步,抬眼看向萧烬。那眼神空洞、茫然,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痛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质问。
      萧烬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谢临眼中那瞬间涌起又强行压下的惊涛骇浪,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早知道谢临的身份,知道这是横在两人之间的刺,却未曾想到,这根刺会以如此直接而残酷的方式,再次扎进谢临的血肉里。
      “……这些陈年旧案,复核不过是走个过场。”萧烬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他自己都未觉察的艰涩,“你不必看这些。”
      谢临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中的卷宗,手指用力到泛白。
      然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卷宗放回了原位。动作僵硬,如同一个被抽走丝线的木偶。
      “臣……失态。”他垂下眼,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请殿下恕罪。”

      当天夜里,谢临发起了高烧。梦魇缠身,时冷时热,口中含糊地呓语着“父亲”、“冤枉”、“不要”……太医说是急痛攻心,又兼郁结日久,风邪入体。
      萧烬深夜前来探视,站在静室门外,听着里面压抑的、破碎的呻吟,脚步沉重,迟迟没有推门进去。他知谢临心结,却无法触碰,更不能承诺。
      这件旧案牵连太广,水深难测,即便他是太子,在未握有绝对权柄、洞悉所有关窍之前,亦不能妄动。
      他最终只是吩咐太医用心诊治,用最好的药。然后在门外又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背影没入浓重的夜色里。
      此事之后,两人之间仿佛多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谢临依旧沉默尽责,萧烬依旧威严持重。
      但有些东西,悄然改变了。
      那卷宗像一道阴影,横亘在他们中间。谢临变得更加沉默,目光时常失焦,仿佛总在看着某个遥远而痛苦的地方。
      而萧烬看他时,眼底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复杂的、近乎痛惜的情绪,却很快被更深的思虑覆盖。
      有些话,再也问不出口。有些痛,只能独自吞咽。

      承安十六年的初夏,皇帝命太子萧烬巡视京畿三大营,考察军备,抚慰将士。这是重要的差事,也是树立威信的机会。
      随行名单由萧烬拟定,长宁殿几位重要的属官、武将赫然在列。
      最初的名单里,有谢临的名字。
      萧烬想着,让他出去走走,或许能散散心,见识一下真正的军营气象,或许……能稍稍冲淡那卷宗带来的阴霾。
      然而,临行前两日,皇帝在御书房似不经意地问起:“朕听闻,谢家那孩子,还在你长宁殿?”
      萧烬心中一凛,躬身答:“是,他身为伴读,还算勤勉。”
      皇帝“嗯”了一声,放下朱笔,目光深远:“伴读……也好。京畿大营,事关重大,耳目繁杂。他是戴罪之身,跟去,未免惹人注目,徒生事端。你如今是太子,行事更需谨慎,明白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儿臣明白。”萧烬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与无奈。
      最终呈上的名单里,谢临的名字被划去了。
      出发那日,天气晴好。长宁殿门前车马萧萧,旌旗招展。萧烬一身银甲,在侍卫簇拥下翻身上马,英姿勃发。他目光扫过送行的人群,并未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车驾启动,缓缓驶出宫门,驶向城外广阔的天地。
      而在长宁殿最高处的角楼飞檐下,谢临依旧一身青袍,静静立在那里。
      风吹起他的衣袂和发丝,他目送着那支越来越小的队伍,直至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与远山融为一色。
      阳光有些刺眼。
      他抬起手,遮在额前,久久未动。
      父亲案卷的阴影,皇帝看似随意的问话,自己名字从名单上无声消失……一桩桩,一件件,像冰冷的锁链,将他牢牢锁在这宫墙之内,锁在“罪臣之子”的身份里。无论萧烬私下如何,一旦涉及真正的权柄、朝局的眼光、天家的体面,他便成了最先被权衡、被舍弃的那个。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萧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身份地位的云泥之别,更是无法逾越的政治现实与利益考量。
      他那份深藏心底、连自己都不敢细究的依赖与期待,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角楼的风很大,吹得人遍体生寒。
      谢临缓缓放下手,转身,一步步走下狭窄的阶梯。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与凉意。
      承安十六年的夏天,就在这种无声的疏离与各自深藏的思虑中,缓缓流逝。
      宫变前最后一段相对平静的时光,如同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闷热,悄然走向尾声。
      谁也不知,巨大的惊雷与血火,已在地平线之下隐隐酝酿。
      而长宁殿书房里,萧烬案头那盏青瓷鱼灯,依旧静静地立着,鱼眼处的灯火早已不再点亮,只在偶尔月光明亮的夜晚,釉面会泛起一层幽冷的、仿佛泪光般的微泽。
      承安十四年的冬天,来得又早又急。十月刚过,朔风便卷着寒意直扑京城,长宁殿庭院里那株老梨树的叶子几乎一夜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沉默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
      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萧烬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由长宁殿詹事呈上的、关于明年春耕与水利修缮的条陈,目光却有些飘忽,落在一旁跳跃的烛火上。
      谢临正安静地立在角落的多宝格前,整理着几卷新送来的地方志书。
      他做事细致,动作轻缓,几乎不发出什么声响,青色的袍袖随着动作微微摆动,像一株静默生长的竹。
      萧烬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掠过他清瘦的背影。自去年暮春那场关于“李牧”的、不愉快的对话后,谢临变得更加沉默寡言,行事也愈发谨慎,仿佛刻意将自己缩进一个更小的壳里。
      那些关于他身份的流言蜚语,在萧烬的雷霆手段下虽已不敢浮于表面,但萧烬知道,暗地里的揣测与隔阂从未消失。
      谢临就像一只受过惊的鹿,对所有风吹草动都保持着警觉,包括对他这个太子。
      这种刻意的疏离,让萧烬心头时常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
      他记得谢临眼中曾有的清澈与偶尔灵光乍现的神采,也记得他被自己疾言厉色斥责后骤然苍白的脸和死寂下去的姿态。
      那日之后,他送去徽墨与兵书,是一种无声的弥补,亦是一种试探。而谢临收下了,却束之高阁,态度依旧恭敬而遥远。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难以轻易弥合。尤其当这道裂痕之下,还潜藏着更深的、关于身世与血统的寒冰。
      萧烬的目光沉了沉。
      他放下手中的条陈,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想起了不久前,一次私下召见心腹幕僚时,对方委婉提及的一件事:“殿下,谢伴读之父谢明渊的案子……虽已盖棺定论,但近来朝野间,尤其是清流之中,似有微词暗涌,认为当年结案有些……仓促。此案毕竟牵涉北境军饷,敏感非常。谢伴读常在殿下身侧,此事……恐成他人攻讦殿下的口实。”
      幕僚的话说得含蓄,但萧烬听懂了弦外之音。谢临的存在,始终是一个隐患。
      不仅因为其罪臣之子的身份可能带来的非议,更因为其父那桩看似铁板钉钉、实则疑点并未完全消散的旧案。
      这案子像一颗埋在地下的火雷,不知何时会被有心人引爆,而紧挨着这颗火雷的,除了谢临,还有他萧烬。
      他不能让谢临永远背负着这个随时可能炸开的罪名惶恐度日,更不能让自己身边留着这样一个明显的、可能被对手利用的弱点。
      于公于私,他都需要弄清楚。
      谢明渊,究竟是不是冤枉的?
      但这个念头,危险且艰难。
      案子是皇帝亲裁,刑部、大理寺经手,卷宗已封存归档。
      明面上翻案,无异于质疑君父的圣断,动摇朝廷法度的威严,更会立刻将他与谢临置于风口浪尖,引来无数明枪暗箭。
      他羽翼未丰,朝中太后与魏王虎视眈眈,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若置之不理……萧烬抬眼,再次看向那个青色的背影。谢临正踮起脚,试图将一卷厚重的《雍州通志》放入高处的格子,身形略显单薄,脖颈因用力而拉出优美而脆弱的弧线。
      这个少年,为他忍受非议,将最清澈的信任给过他。
      难道就让他永远活在父亲“罪证确凿”的阴影下,活得如履薄冰,连头都抬不起来?
      指节敲击桌面的声音停了。萧烬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明路不通,便走暗棋。
      “李福。”他低声唤道。
      一直侍立在门边阴影里的老太监立刻躬身上前:“殿下。”
      “去请林学士过府一叙。低调些,莫要惊动旁人。”萧烬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李福能听见。他口中的林学士,名唤林文谦,翰林院侍讲学士,并非长宁殿属官,却是他暗中考察多年、确认其品性端方、学问扎实且家族背景相对简单清白之人。
      更重要的是,林文谦早年曾受谢明渊在翰林院时的提点之恩,对谢家遭遇私下里常怀叹息。
      “老奴明白。”李福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谢临似乎听到了些许动静,整理书籍的手微微一顿,但并未回头,很快又继续手中的动作,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萧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烦闷又悄然滋生,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两日后,一个无风的阴冷下午。长宁殿一处偏僻的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暖,茶香袅袅。
      林文谦年近四十,面容清癯,气质儒雅,此刻坐在下首的锦墩上,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已知晓太子秘密召见的用意非同寻常。
      “林先生不必拘礼。”萧烬挥手屏退了仅有的两名心腹内侍,亲自执壶为林文谦续了茶,态度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今日请先生来,是有一件陈年旧事,想借重先生的学识与谨慎。”
      林文谦双手接过茶盏,恭敬道:“殿下请讲,臣定当竭尽所能。”
      萧烬摩挲着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是关于……前户部侍郎谢明渊的案子。”
      林文谦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也浑然未觉,猛地抬头看向萧烬,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他万万没想到,太子私下找他,竟是为了这桩早已尘埃落定、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铁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