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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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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十四年的暮春,长宁殿的梨花早已落尽,枝头抽出浓绿的叶子。
风里带着暖意,也带来了些不甚中听的低语。
谢临捧着一摞刚从藏书阁取来的舆图册,穿过回廊。
两个穿着青袍的低阶属官正倚在廊柱边闲聊,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他听得清楚。
“……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也配日日跟在殿下身边?”
“嘘——小点声。人家可是殿下亲点的‘伴读’。”
“伴读?呵,罪臣之后,血都是脏的。听说谢明渊当年贪墨的,是北境将士的抚恤!这种人养出来的儿子,能是什么好货色?怕是狐媚功夫了得,哄得殿下……”
话音戛然而止。
两人看见走近的谢临,脸上闪过尴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若无其事地站直身子,草草拱手:“谢伴读。”
谢临脚步未停,面色平静如常,只是捧着书册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略一点头,从两人身边走过,背影挺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这样的议论,自他入长宁殿起便未断过。只是随着他在萧烬身边待的日子渐长,随着萧烬偶尔流露的、旁人难以察觉的倚重,那些非议便从暗处浮到了明面,言辞也越发尖刻。
他将舆图册送入书房时,萧烬正与长宁殿詹事商议秋狝事宜。见他进来,萧烬只抬眼瞥了一下,便继续议事。谢临放下书册,垂手退至一旁惯常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
然而,不过三日,那两名属官便被以“窥探主上私隐、言语失当、离间主臣”的罪名,当众杖责二十,革去官职,逐出长宁殿。
行刑时,萧烬未露面,只令所有长宁殿属官旁观。
噼啪的杖击声和惨叫声回荡在庭院中。谢临站在人群末尾,看着那两人被拖下去时涕泪横流的狼狈模样,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片冰凉的清醒。
他非常清楚,这雷霆手段并非全然为了他,更是萧烬在树立长宁殿不容置喙的规矩,在敲打所有蠢蠢欲动的人。
但无论如何,自此之后,长宁殿之内,再无人敢当面对谢临有半分不敬。
那些探究的、鄙夷的、嫉妒的目光,都深深藏了起来,至少表面如此。
萧烬对此事,从头至尾未对谢临提过一个字。只是那日傍晚,谢临为他研墨时,他忽然淡淡道:“长宁殿虽小,也是孤的长宁殿。这里的人,心里该清楚谁才是主子。”
谢临研墨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低声应:“是。”
萧烬侧头看他,少年低垂的眉眼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你只需做好你该做的。”他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情绪,“其他的,不必理会。”
“臣明白。”
不必理会。
谢临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可有些东西,真的能当作不存在吗?那烙在血脉里的“罪臣之子”,那如影随形的审视与猜忌,它们无孔不入,早已成为他呼吸的一部分。
承安十五年,上元夜。
京城解除宵禁,满城火树银花,人潮如织。萧烬难得起了兴致,换了身寻常富家公子的锦袍,只带了两个便装侍卫,又看了一眼身旁穿着青色棉袍、显得愈发清瘦的谢临。
“走吧,带你看看京城的灯火。”
谢临愕然抬首,对上萧烬眼中难得一见的、属于少年人的跃跃欲试。
未及反应,手腕已被握住。
“人多,跟紧。”
萧烬的手掌温热干燥,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谢临浑身一僵,一股陌生的战栗感从被握住的手腕直窜头顶,耳根烧了起来。他几乎是被半拉着,汇入了摩肩接踵的人流。
灯市恍如星河倒悬。莲花灯、走马灯、生肖灯、宫灯……形态各异,流光溢彩。
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猜灯谜的喝彩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空气里弥漫着糖人、烤肉和脂粉的甜腻香气。
谢临自家中出事以来,已许久未曾感受过这般鲜活喧闹的世俗烟火气。
他有些恍惚,目光掠过一盏盏华灯,最终不由自主地落在身前牵着他的人身上。
萧烬的背影在光影明灭中显得挺拔而放松,偶尔侧头与他说一两句哪盏灯精巧,哪个摊子热闹,眉目舒朗,笑意真切。
这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他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郎。
“看这个。”萧烬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前停下,拿起一盏朴素的青瓷鱼灯。灯身是圆润的鱼形,釉色温润,鱼眼处点着两簇小小的灯火,幽幽地亮着。
“小鱼安静,像你。”萧烬将灯递给谢临,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谢临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心头却莫名一烫。他低头看着那两簇安静的灯火,在喧嚣的背景里,这盏灯的确像极了他。
不起眼,沉默,固守着自己的一方微光。
“谢……公子。”他改了口。
萧烬笑了笑,付了钱。
两人继续随着人流缓缓移动。
谢临一手提着鱼灯,另一只手腕仍被萧烬握着。
起初的僵硬慢慢褪去,一种陌生的、带着隐秘不安的暖意,顺着相触的皮肤,悄然蔓延。
那一晚回长宁殿的路上,谢临一直很安静。
直到回到静室,他仔细地将那盏鱼灯放在桌上,就着烛火看了许久。
鬼使神差地,他将灯拿起,翻转底部。
在灯座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极小、极淡的刻痕。
烬。
只有一个字。
像是随手刻下,又像是有意为之。
谢临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刻痕,久久未动。窗外,上元夜的喧嚣渐渐平息,唯余清冷的月光,漫过窗棂,将他和他手中那盏映着微弱火光的鱼灯,一同笼罩。
承安十五年的深秋,朝堂因北境一场不大不小的摩擦而争论不休。
主战者慷慨激昂,主和者老成持重,双方在御前吵得不可开交。皇帝将此事抛给长宁殿,命太子研议后拿出条陈。
压力骤然袭来。萧烬连着数日召集属官密议至深夜,查阅历年边关奏报、粮草账目、将领履历,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疲惫。
长宁殿的气氛也随之紧绷。
那日午后,萧烬独自在书房对着一幅巨大的北境舆图凝思,谢临照例在一旁安静地整理散乱的文书。萧烬忽然指着图上某处关隘,沉声问:“若是你,在此处驻兵多少?粮道如何保障?”
谢临放下手中文书,走近舆图,仔细看了片刻。他想起曾读过前朝一位名将的札记,其中提到类似地形的防御要点,便斟酌着开口道:“此处山势险峻,宜精不宜多。若依《武经总要》所言‘险地勿营’,或可参照前朝镇北将军李牧之法,于隘口两侧高处设……”
“李牧?”萧烬猛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连日焦躁积累下的不耐与一丝尖锐的嘲讽,“李牧守的是雁门!那是百年前的地利、兵制、敌情!纸上谈兵!你可知如今北狄骑兵来去如风,边军羸弱,户部喊穷,真正沙场是何等模样?尸山血海,岂是几本兵书可以囊括!”
话语如冰冷的箭矢,猝不及防,洞穿肺腑。
谢临所有未说完的话哽在喉头。
他脸色霎时白了,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清晰的、被骤然撕裂的痛楚。
他看见萧烬眼中毫不掩饰的烦躁与居高临下的审视,那目光仿佛在说:你懂什么?你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罪臣之子,也配在这里妄议军国大事?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秋风卷过枯叶的沙沙声。
谢临缓缓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绪,后退一步,躬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臣……僭越。殿下恕罪。”
然后,他沉默地退回到原本的位置,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
方才那一刻因被询问而升起的一丝微末光亮,彻底熄灭在萧烬冰冷的言辞中。
萧烬说完便有些后悔,尤其看到谢临瞬间苍白的脸和骤然沉寂下去的姿态。但太子的骄傲和连日来的压力让他无法立刻软下态度。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出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是。”
谢临安静地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门合拢的瞬间,萧烬的目光落在他消失的背影上,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舆图的边缘。
这是萧烬第一次对谢临疾言厉色。
为的并非谢临本身,而是那无处发泄的焦灼与重压。
但伤害已经造成。
有些裂痕,一旦出现,便再难弥合如初。
它细微,却深刻地横亘在那里,提醒着两人之间天堑般的身份差距,以及那随时可能因外界压力而崩塌的、脆弱的平衡。
萧烬后来未曾道歉。只是几日后,他命人给谢临送去一方上好的徽墨和几卷新出的兵法注疏。东西送到了静室,没有只言片语。
谢临看着那些东西,轻轻抚过冰凉的墨锭。他明白了萧烬的意思。
补偿,或者,一种变相的认可与抚慰?他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那日冰冷的斥责声,依旧清晰地回响在耳畔。
他将徽墨收进匣子,连同那几卷兵书,一并放在了书架最高处,不曾再动。
承安十六年的春天,来得迟了些。二月里,皇帝为了进一步历练萧烬,将刑部积压的一批陈年旧案卷宗移交长宁殿复核。其中不少是多年前的株连要案,牵连甚广,卷帙浩繁。
谢临协助整理这些卷宗。
一日,他在一堆蒙尘的旧档中,看到了一卷眼熟的编号。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缓缓抽出了那卷宗。
封皮上写着:承安八年,户部侍郎谢明渊贪墨军饷、结党营私案。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谢临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他从未如此直接地、以这种冰冷官方的文字形式,直面家族的覆灭。
他艰难地、一页页翻看。那些熟悉的姓名——父亲的同僚、门生、甚至只是有过几次来往的远亲——后面跟着“已伏法”、“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朱红的批阅刺目惊心。最后,是父亲谢明渊的名字,后面是简短的结语:“罪证确凿,赐自尽。家产抄没。”
“罪证确凿”……什么样的证据?为何从未让他这个儿子知晓半分?父亲临终前那深深的一眼,究竟想告诉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