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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阶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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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十三年的春深,谢临跪在长宁殿书房外的青石阶下,已有两个时辰。
春寒料峭,细雨从昨夜起便未停过。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他单薄的肩头洇开深色的痕迹。
十三岁的少年跪得笔直,低垂着头,只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脖颈。
他的双手规规矩矩地置于膝前,指甲因用力而泛白,指尖却微微颤抖。
罪臣之子。
这四个字像烙铁,从他被送入宫门那一刻起,就烫在了脊背上。父亲谢明渊,前户部侍郎,三个月前因“贪墨军饷、结党营私”被赐死,谢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籍。
而他,因幼时曾随父亲入宫赴宴,被太子萧烬多看了一眼,竟被特旨留下,成了长宁宫的“伴读”。
说是伴读,谁都知道,这是质子,是随时可以捏碎的蝼蚁。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谢临呼吸一滞,头垂得更低。视线里,一双玄色锦靴停在了他面前,靴面绣着暗金的云纹,雨水沾湿了边缘。
“抬头。”
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变声期末尾特有的微哑,语气平淡,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谢临依言缓缓抬头。
十七岁的太子萧烬站在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穿着月白色的常服,玉冠束发,面容俊朗,眉眼间已有属于储君的锐利与沉稳。
雨丝斜斜飘过,他身后是书房内透出的暖黄灯光,将他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两人对视。
谢临在萧烬眼中看到审视、探究,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而萧烬看到的,是一双过分清澈的眼睛——惊惶是有的,但深处却有种倔强的平静,不像个即将任人宰割的罪臣之子,倒像……像什么呢?
像他幼时养过的那只白鹰,即使被锁链拴着,目光也依旧望向天空。
“叫什么名字?”萧烬问。
“罪臣之子,谢临。”谢临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字句清晰。
萧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本宫问你的名字。”
“谢临。”
“谢临。”萧烬重复了一遍,走下两级台阶。
与他平视,“从今日起,你是长宁殿的伴读。住在西侧静室,每日辰时来书房,酉时方可离开。本宫读书,你需随侍;本宫习武,你需等候;本宫若有问,你需如实答。明白吗?”
“是。”
“起来吧。”
谢临试图起身,但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刚一站起便踉跄了一下。
一只手臂及时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肘弯。
那只手温热有力,隔着湿冷的衣袖传来温度。
谢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后退半步,再次躬身:“谢殿下。”
萧烬收回手,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李福,带他去静室,换身干净衣裳,再让太医看看膝盖。”
一直候在一旁的中年太监连忙应下,上前搀扶谢临。萧烬不再看他,转身回了书房。
门关上,隔绝了外间的风雨,也隔绝了谢临望向那道背影的、复杂难言的目光。
静室很小,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简陋的书架,窗外是长宁殿后院的一角竹林。
但对于谢临而言,这已是数月来最安稳的栖身之所。
至少,这里没有押送途中驿站的霉味,没有诏狱里绝望的哭嚎,也没有那些或鄙夷或怜悯的目光。
太医来看过,开了些活血化瘀的膏药。
李福送来的衣裳是普通的青色布袍,大小却意外地合身。
谢临换上干爽的衣服,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雨打竹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面。
父亲……真的贪墨了吗?他不知道。
最后的记忆是父亲被带走时,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他当时不懂的东西。母亲和姐姐们被拉走时的哭声,至今还在耳边。
而自己,从云端跌入泥沼,如今又莫名被拉到了长宁殿这片不知是福是祸的方寸之地。
太子萧烬……他以前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几次。印象里是个挺拔骄傲的少年,被众人簇拥着,目光明亮,笑容疏朗。
和今日见到的,有些相似,又似乎不同。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像能穿透皮囊,直抵骨髓。
谢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思绪强行压下。无论前路如何,他必须活下去。为了谢家还未完全熄灭的薪火,也为了……弄清楚父亲那眼神里,究竟藏着什么。
第二天,谢临准时出现在书房。
萧烬正在临帖,见他进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候在一旁。书房里焚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墨香和书卷特有的气息。谢临垂手而立,目光落在萧烬笔下的字上。是《谏太宗十思疏》,笔力遒劲,锋芒内敛,已有大家风范。
一个时辰后,萧烬搁笔,拿起旁边一份奏报翻阅,忽然开口:“《尚书·尧典》首句为何?”
谢临一怔,随即答道:“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
“何解?”
“意为:考察古时帝尧,名叫放勋。”
“《禹贡》篇,九州贡物,荆、扬二州所贡为何?”
“荆州贡羽、毛、齿、革、惟金三品,杶、干、栝、柏,砺、砥、砮、丹,惟菌、簵、楛……扬州贡金三品,瑶、琨、筱、簜、齿、革、羽、毛,惟木……”
他答得流畅,甚至将后续的“包匦菁茅”、“厥篚玄纁”等细节也一并背出。萧烬放下奏报,抬眼看他:“你读过不少书?”
“家父……曾任翰林院编修,后转户部。罪臣幼时,家父曾亲自开蒙。”谢临声音低了下去。
萧烬沉默片刻,道:“罪臣二字,在长宁殿不必再提。你既为伴读,便只是谢临。”
谢临心头微震,低声应:“是。”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而规律。谢临每日辰时到书房,萧烬或读书,或处理长宁殿事务,或接见属官。谢临便在一旁研磨、理书、递茶,偶尔被问及经史,总能给出扎实的答案。
萧烬练武时,谢临便捧一卷书,在演武场边的树下安静等候。
长宁殿的人起初对他好奇、疏远,甚至有些轻视,但见他行事谨慎,沉默寡言,太子似乎也并无特别优待,便渐渐习惯了这位“罪臣伴读”的存在。
只有谢临自己知道,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他注意到萧烬读书时,遇到精妙处,食指会轻轻敲击书页边缘;处理烦心事时,眉头会不自觉皱起,右手食指和拇指会无意识地摩挲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偶尔疲惫时,会看向窗外那株老梨花树,目光悠远。
他也注意到,萧烬对他的态度,从最初的审视,到平淡,再到偶尔会在他答出某个生僻典故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于欣赏的光彩。
虽然转瞬即逝,但谢临捕捉到了。
他开始习惯在每日离开书房前,将萧烬写过不要的废稿、批注过的无关紧要的纸片,悄悄收拢,带回静室。最初是下意识的举动,后来竟成了习惯。那些纸上,有时只有寥寥几个字,有时是勾画的线条,有时是某个地名、人名。他将它们抚平,压在枕头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得,触摸那些墨迹,仿佛能触摸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真实存在的一角。
时间滑入盛夏。
六月廿三,太傅前来长宁殿考校太子功课。
考的是《左传》中关于“城濮之战”的论述。萧烬对答如流,太傅捻须微笑,却又突然抛出一个刁钻问题:“若重耳非流亡十九年,而是早早得国,可还有城濮之胜?其霸业可成?”
这已近乎假设历史,极难回答。萧烬略一沉吟,正要开口,眼角余光瞥见静立一旁的谢临嘴唇微动,似乎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萧烬心念电转,结合自己之前的论述,朗声道:“学生以为,重耳之霸业,非仅凭一战。其十九年流亡,遍观列国政情民风,结交贤士,磨砺心志,此皆其日后为政用兵之基。若无此历练,即便得国,恐亦难有识人之明、容人之量、临危决断之魄力。故城濮之胜,乃其积累之爆发,而非偶然。霸业之成,根基早在于流亡之中。”
太傅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殿下见识非凡,老臣欣慰!”
考校结束,太傅满意离去。
书房内只剩下萧烬与谢临。
萧烬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烈日炙烤得有些发蔫的草木,忽然道:“你方才,想说‘根基’二字?”
谢临心头一跳,垂下眼:“臣僭越。”
“若非你那二字提醒,本宫的回答不会如此周全。”萧烬转过身,看着他。少年站在光影交界处,低着头,露出一段优美的颈线,耳廓因紧张或炎热,泛着淡淡的粉色。
萧烬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你很好。”他走到谢临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谢临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谢临,你很好。”
谢临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抬起头来。”
谢临缓缓抬头,撞进萧烬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威仪与疏离,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灼热的光芒。
“好好留在本宫身边。”萧烬的声音压低了,却字字清晰,像承诺,又像命令,“待他日,本宫御极,定封你为太傅,让你名正言顺,立于群臣之首。”
轰隆——
窗外隐约传来远处的雷声,酝酿着一场夏日的暴雨。
谢临怔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太傅?群臣之首?这承诺太重,太荒唐,太……不可思议。
他只是个罪臣之子,一个卑微的伴读。可萧烬的眼神如此认真,如此炽热,烧得他心口发烫,血液奔流。
月光不知何时,穿破了渐浓的云层,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
在那片清辉里,谢临看见自己小小的影子,落在萧烬的瞳孔中。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臣……何德何能。”
萧烬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竟有几分少年人的纯粹与意气。“本宫说你能,你便能。”
那一夜,谢临回到静室,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封你为太傅”,眼前是萧烬在月光下凝视他的模样。
他起身,点亮油灯,从枕下翻出那些收集来的纸片。手指拂过那些凌乱的墨迹,最后,抽出一张干净的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墨迹在纸上洇开,两个字,工工整整,却又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萧烬。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直到油灯噼啪一声爆出灯花。他小心翼翼地将纸折起,贴着胸口放好。那里,心跳如擂鼓,与窗外渐起的雨声混在一起。
承安十三年的盛夏,一个太过沉重的承诺,和一个始于无声的名字,就此埋入了命运的土壤。而当时无人知晓,这颗种子未来将生出怎样盘根错节的藤蔓,绽放如何凄艳绝伦、又痛彻心扉的花。
窗外,暴雨终于倾盆而下,洗刷着宫城的飞檐与青石。
长夜漫漫,似乎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