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生辰(上) ...
-
承安十六年的秋天,似乎来得格外凛冽。
刚过重阳,北风便一阵紧似一阵,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宫城宽阔的御道上盘旋飞舞,发出萧索的声响。寒意初显,宫人们已早早换上了厚实的夹衣。然而,这份秋日的肃杀,丝毫未能影响长宁殿筹备太子生辰的盛大与喜庆。
太子萧烬,生于前朝十一月十三。十八岁生辰,于皇子而言,本就是迈向成人的重要节点,加之他监国已有数年,地位日益稳固,这场生辰宴的意义,便远超寻常庆贺,成了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政治风向标。
宫内宫外,无不精心备礼,务求在太子面前博得好感,或至少不落人后。
长宁殿上下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李福额上的皱纹仿佛都因连日操劳深了几分,指挥着宫人装饰殿宇、清点礼单、安排宴席流程、确认安保防卫……处处追求完美无瑕,不容半点差错。
整个长宁殿弥漫着一种紧绷的、繁华将临前的躁动与压抑。
谢临身处其中,感受尤为复杂。
他知道萧烬并不见得喜欢这般喧嚣铺张,但身为储君,生辰亦是国事,是展示威仪、笼络人心、观察势力的场合,容不得丝毫任性。
他照常履行伴读职责,只是愈发沉默,尽力将自己隐没在忙碌的人潮与殿宇的阴影里,避免成为任何不必要的焦点。
偶尔,他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萧烬。
太子殿下似乎也比平日更为忙碌,接见各方来使、接受宗亲贺拜、审阅宴席安排,脸上带着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储君式微笑,但谢临却能从那微笑的弧度、眼神掠过的瞬间,捕捉到一丝深藏的疲惫与不耐。
十一月十三,终于到了。
这一日,天公作美,竟是连日阴霾后难得的晴空,阳光虽淡,却足以驱散一些深秋的寒意。
长宁殿乃至整个皇城,张灯结彩,焕然一新。从清晨起,宗室王公、文武百官、外国使臣的车驾便络绎不绝,停满了宫门外的广场。
贺礼堆积如山,珍奇异宝、古籍字画、名马良弓……琳琅满目,令人咋舌。
宴会设于长宁殿正殿丽正殿及殿前宽阔的广场。
殿内,皇室宗亲、一品大员及重要使节按品级落座;殿外广场,亦设席数百,款待其余官员。丝竹管弦之声响彻云霄,舞姬身着彩衣,翩跹起舞,恍如瑶台仙会。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肉香、脂粉香以及一种权力与财富交织出的、令人微醺的奢靡气息。
萧烬高居主位,身着朱红太子常服,金冠束发,面如冠玉,气度雍容。
他微笑着接受一波又一波的敬酒与祝词,言辞得体,应对自如,举手投足间尽显储君风范。皇帝虽未亲临,却遣心腹大太监送来厚赏,并当众褒奖太子“勤勉国事,克肖朕躬”,更是将宴会的气氛推升一档。
谢临身为伴读,身份特殊又尴尬。
他未被安排在外殿与官员同席,亦不能如内侍般随侍在萧烬身侧。李福将他安置在殿内一角不起眼的屏风后,那里设有一张小几,可观察殿内情形,亦能随时听候传唤,又不至于暴露于人前。这位置巧妙,如同他本人在长宁殿的处境。
存在,却又被刻意边缘化,隐匿于太子的光影之下。
他从屏风的缝隙间,看着这场极致的繁华。看着萧烬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看着那些或真诚或虚伪的笑脸,看着权力如何编织出这张令人目眩神迷的巨网。喧嚣声、恭贺声、丝竹声浪般涌来,他却觉得无比寂静,仿佛隔着琉璃观看一场盛大的皮影戏,光影流动,却触不到真实。
只有目光偶尔与主位上萧烬无意间瞥来的视线短暂相接时,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唯有他能隐约辨别的空洞与疏离,才让他感觉到一丝真实的心悸。
宴会从正午持续到华灯初上,又从灯火辉煌延续到夜阑更深。酒酣耳热之际,气氛越发松懈而微妙。不少人已显醉态,言辞间少了几分拘谨,多了些试探与逢迎。萧烬也饮了不少酒,白玉般的面颊上染了薄红,眸光在烛火映照下愈发幽深难测,唇边的笑意却始终未曾褪去,只是那笑意,落在谢临眼中,愈发显得遥远而冰冷。
终于,宫漏传来子时的报时声。
萧烬似乎也有些乏了,以手支额,揉了揉太阳穴。李福适时上前,低声请示。萧烬摆了摆手,朗声道:“诸位爱卿盛情,孤心甚慰。夜色已深,今日便到此吧。未尽之兴,改日再续。” 声音带着些许酒后的微哑,却依旧清晰传遍大殿。
众人虽有不舍,但太子既已发话,纷纷起身,行礼告退。又是一番喧嚷与恭送。待殿内主要宾客散去,只剩下收拾残局的宫人时,已近子时三刻。
喧嚣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殿杯盘狼藉、清冷烛火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浓郁酒气。谢临从屏风后走出,看着空旷的大殿,方才的极盛与此刻的寂寥形成刺目的对比。萧烬依旧坐在主位上,一手撑着额角,闭着眼睛,似乎醉意不浅,也似乎只是疲惫。那身朱红锦袍在跳跃的烛光下,红得有些刺目,也衬得他脸色有种不同寻常的苍白。
李福指挥着宫人轻手轻脚地收拾,又小心翼翼地靠近:“殿下,宴已散了,奴婢扶您回寝殿歇息吧?”
萧烬缓缓睁开眼,眸光有些涣散,定了一定才聚焦。他没有看李福,目光却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了殿角静立的谢临身上。
“你们都下去。”萧烬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李福,殿外候着,未经传唤,任何人不得入内。”
李福一愣,迅速瞥了一眼谢临,低头应道:“是。”随即挥手,带着所有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合上了沉重的殿门。
“哐当”一声轻响,殿内彻底寂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无数静静燃烧的蜡烛,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跳动不定。
谢临心中莫名一紧,垂下眼帘,躬身道:“殿下辛苦一日,也该早些安歇了。臣……告退。”
“过来。”萧烬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钩子,准确无误地抓住了谢临的脚步。
谢临动作一滞,迟疑片刻,还是依言缓步走到御阶之下,垂首肃立,与高高在上的萧烬隔着数级台阶。“殿下有何吩咐?”
萧烬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被酒意和烛火熏染得异常明亮的眼睛,沉沉地望着他。
那目光不再是平日朝堂上的威仪或书房里的沉静,也不再是偶尔流露的探究或疲乏,而是一种近乎滚烫的、带着某种压抑已久即将破闸而出的东西,让谢临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指尖微微发凉。
“今日,是孤的生辰。”萧烬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丝奇异的喑哑。
“是。臣恭贺殿下千秋。”谢临按着规矩回答。
“千秋?”萧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无尽的讽刺与苍凉,“听着这满耳的‘千秋’,看着这满殿的繁华,阿临,你觉得,孤高兴吗?”
谢临心头剧震,猛地抬眼,对上萧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殿下……”
“孤不高兴。”萧烬打断他,缓缓站起身。他身形高大,穿着厚重的礼服,从御阶上一步步走下来,阴影随着他的动作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一点都不。这些笑脸、这些贺礼、这些歌舞升平……底下藏着多少算计、多少贪婪、多少恨不得孤立刻去死的念头?他们看到的,是太子萧烬,是这个位置带来的权势与风光。有谁……在乎坐在这里的‘萧烬’,到底是谁?到底想要什么?”
他走到谢临面前,距离近得谢临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混合着龙涎香和一种属于他的、清冽又危险的气息。烛光在他身后,将他的面容隐在逆光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
谢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了冰冷的殿柱,退无可退。心跳如擂鼓,某种预感让他浑身发冷,血液却仿佛又在倒流。
“只有你。”萧烬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像是耳语,却又字字清晰,砸在谢临心上,“只有你,阿临。从长宁殿阶下第一天见你,到现在……只有你,看着的是‘萧烬’,不是‘太子’。你会为孤挡箭,会在孤遇险时不顾一切冲过来,会在孤疲惫时沉默地守着,会记得孤随口一句话,会在意孤高兴不高兴……只有你。”
他的呼吸灼热,带着酒意,拂在谢临的额发和脸颊上。谢临的呼吸彻底乱了,他想否认,想逃离,想说自己做的那些不过是因为身份、因为本分、因为……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萧烬的目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锁住,那里面翻涌的浓烈情感,是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敢想的。
“孤厌倦了。”萧烬伸出手,冰凉的、带着薄茧的指尖,极其缓慢地抚上谢临的脸颊。那触感让谢临浑身一颤,如同被电流击中。“厌倦了这永远正确的储君面具,厌倦了这步步惊心的算计权衡,厌倦了这无边无际的孤家寡人……孤想要的,从来不多。”
他的手指顺着谢临的脸颊滑到下颚,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脸,直视自己。“孤想要的,不过是一个你。”
轰——
谢临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光线、气息都褪去了,只剩下这句话,如同惊雷,在他灵魂深处炸响。他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萧烬,看着他眼中那不再掩饰的、近乎偏执的占有与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