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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生辰(下) ...

  •   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情感。不是君对臣的赏识,不是主对仆的倚重,甚至不是朋友间的信赖。这是一种更原始、更炽烈、也更……危险的东西。跨越了身份、礼法、伦常,赤裸裸地,将他视为唯一的救赎与所有物。
      “不……”谢临从喉咙里挤出一丝破碎的气音,试图摇头,却被萧烬的手指牢牢固定住。
      “没有什么‘不’。”萧烬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霸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谢临,你听好了。从你踏入长宁殿那一天起,你便是孤的人。你的命是孤留下的,你的日子是孤给的,你的一切,都该属于孤。孤可以给你尊荣,给你庇护,给你所有你想要或不敢要的东西。但你也必须属于孤,完完全全,从身到心。”
      他的脸又靠近了些,鼻尖几乎相触,酒气与温热的气息彻底将谢临包裹。“孤忍了太久,也看了太久。看着你小心翼翼,看着你独自承受,看着你用那种眼神望着孤……你以为,孤真的什么都不明白吗?”
      谢临浑身冰冷,如同坠入万丈冰窟,又在下一刻被那灼热的眼神和话语点燃。恐惧、震惊、羞耻、一丝被彻底看穿的慌乱,还有某种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隐秘悸动,全部混杂在一起,将他撕裂。他徒劳地挣扎了一下,手腕却被萧烬另一只手轻易捉住,按在冰冷的殿柱上。
      “殿下……您醉了……”他颤抖着,做最后的、微弱的抵抗。
      “醉?”萧烬低低地笑了,那笑声带着一丝残忍的温柔,“或许吧。但有些话,醉了才敢说。有些事,醉了……才敢做。”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低头,吻住了谢临的唇。
      那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带着浓烈酒气、不容抗拒的侵略与占有。炙热、霸道、甚至有些粗暴,仿佛要将他所有的呼吸、所有的抗拒、所有的自我都一并吞噬殆尽。唇齿被撬开,陌生的气息长驱直入,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
      谢临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轰鸣。这是他从未想象过的接触,超越了所有他对君臣、对主仆、甚至对人与人之间界限的认知。恐惧如同冰水淹没头顶,可在那令人窒息的掠夺中,却又诡异地升起一丝颤栗的、堕落的快感,源自于对方那毫不掩饰的、近乎毁灭的渴望,也源自于他自己心底某个黑暗角落被点燃的、羞于启齿的呼应。
      这个吻太过沉重,带着太多无法承载的情感——孤寂、偏执、占有、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寻求慰藉。它不像情人间甜蜜的交换,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宣告与烙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漫长如一个世纪,萧烬才缓缓退开些许,但两人的唇间仍连着暧昧的银丝。他的呼吸粗重,眼中火焰未熄,紧紧盯着谢临惨白失神、唇瓣红肿的脸。
      “现在,你知道了。”萧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拇指用力抹过谢临湿润的下唇,留下火辣辣的触感,“你是孤的。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是。别再躲,也别再逃。你逃不掉。”
      说完,他松开了钳制,却依旧用那双深邃如夜、燃烧着炽焰的眼睛锁着谢临,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欣赏他的崩溃与挣扎。
      谢临踉跄着后退,背脊重重撞在殿柱上,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他大口喘息着,仿佛离水的鱼,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微微颤抖,上面还残留着被碾压吮吸的刺痛和灼热。他看着萧烬,眼神混乱不堪,充满了惊惧、茫然、以及一种被彻底打碎后的空洞。
      萧烬没有再逼近,只是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同掌控一切的猎手,等待着猎物最终放弃抵抗。
      寂静重新笼罩了大殿,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谢临无法平息的、压抑的喘息声。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谢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丽正殿的。意识如同漂浮在惊涛骇浪中的碎片,被那句“你是孤的”、那个灼热霸道的吻、以及萧烬眼中毫不掩饰的偏执,冲击得七零八落。他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对萧烬那最后的注视做出反应——或许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如同一个失了魂的木偶,在得到萧烬一句低沉而饱含深意的“回去好好想想”后,便机械地转身,踉跄着走出了那间刚刚还盛满喧嚣、此刻却寂静得可怕的宫殿。
      深秋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却未能吹散他脸上的滚烫和心头的惊涛骇浪。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熟悉又陌生的回廊,躲开可能还在忙碌收拾的宫人,最终回到了他那间位于长宁殿角落的静室。
      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谢临才仿佛重新找回了一丝实感。黑暗中,他急促地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嘴唇上残留的触感鲜明得可怕,带着萧烬的气息和力道,一遍遍提醒着他方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是比噩梦更荒诞、更恐怖的现实。
      太子……萧烬……对他……
      那些话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只有你”、“孤想要的,不过是一个你”、“你是孤的”、“永远都是”……
      怎么可能?怎么可以?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这不是简单的逾越或赏识,这是……这是不容于世的悖逆!是足以将两人都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疯狂!萧烬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他的身边可以有无数臣子、妃嫔,但绝不应该、也不能有一个“谢临”以这样的方式存在!而他谢临,是罪臣之子,是靠着太子一点怜悯才得以苟活的蝼蚁,他有什么资格?又凭什么承受这样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情感?
      他会害死萧烬的。不,或许萧烬根本不在乎会不会被“害死”,那是一种近乎毁灭般的占有欲,一种身处极致孤寂与权力顶峰后产生的、对唯一能触及的真实感的疯狂攫取。可他能给什么?他给不起!他的身份是原罪,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萧烬的软肋和污点。若是此事泄露分毫,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那些恪守礼法的朝臣,会如何攻讦萧烬?史笔如刀,又会如何记载?
      谢临将脸埋进冰冷的掌心,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内心深处翻涌的、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悸动。在那强势到近乎粗暴的亲吻和宣告中,在那双燃烧着孤寂与渴望的眼睛里,他除了恐惧和抗拒,难道真的……没有丝毫别的吗?
      那个会在血泊中紧拥他立誓的少年,那个会在深夜无声凝视的储君,那个会教他下棋、握着他的手习剑、与他静静对坐品茶的萧烬……那些点滴累积的、被他深埋心底不敢细究的依赖、牵挂、乃至一丝隐秘的倾慕,难道真的只是臣子对君主的忠诚吗?
      不。他骗不了自己。
      正因如此,才更觉绝望。因为这不仅仅是被迫,更是他自己内心深处无法根除的“愿意”。这份“愿意”如同毒药,让他既痛恨萧烬的霸道与疯狂,又无法彻底斩断那丝丝缕缕的牵连;既恐惧前路的万丈深渊,却又在深渊边缘,窥见了一丝令人晕眩的、属于“萧烬”这个人的、真实的微光。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体内撕扯,几乎要将他生生撕裂。他想起父亲最后的目光,想起家族倾覆的惨状,想起自己如履薄冰的这些年……如果他应了,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是更深的地狱,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毁灭与沉沦?
      夜,在无尽的挣扎与煎熬中流逝。窗外从漆黑一片,到泛起淡淡的、青灰色的曙光。远处传来宫中晨起的更漏和隐约的声响,新的一天开始了,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表白与冲突,不过是深宫无数秘密中微不足道的一件。
      谢临就那样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将近两个时辰,一动不动,如同石雕。直到第一缕微弱的晨光,艰难地穿透窗纸,落在他苍白失神、眼下有着浓重青黑的脸上。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望向窗外那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眼中布满血丝,眼神却从最初的混乱惊惧,到挣扎痛苦,最终沉淀为一片近乎死寂的、认命般的平静。
      或许,从他跪在长宁殿阶下的那一刻起,从他为萧烬挡下那一箭起,从他无法控制地收集那些废弃纸稿起……他的命运,就已经不由自己掌控了。他像一只飞蛾,早已被那簇名为“萧烬”的火焰吸引,盘旋不去,无论那火焰是温暖还是毁灭。
      他逃不掉。萧烬说得对。
      而他自己心底深处那点卑微的、不敢言说的念想,在这强势到不容拒绝的宣告面前,也早已无所遁形,溃不成军。
      他扶着门板,慢慢站起身。双腿因久坐而麻木刺痛,他踉跄了一下,走到桌边,就着铜盆里隔夜的冷水,用力洗了一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他看着水中自己苍白憔悴的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的衣袍,抚平袖口,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郑重。
      他推开静室的门,走了出去。晨光熹微,空气清冷。他沿着熟悉的路径,走向萧烬日常晨起后通常会先去处理事务的偏殿书房。
      一路上,遇到早起洒扫的宫人,他们恭敬地行礼,谢临只是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脚步却异常稳定。
      来到书房外,李福正守在门口,见到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低声道:“谢公子,殿下刚起,正在里面。”
      谢临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伸手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萧烬已经换下了昨日的礼服,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正背对着门站在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萧疏的秋景。听到开门声,他并未立刻回头。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盆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谢临走进去,在距离萧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缓缓地、深深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及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臣,谢临,”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在这寂静的晨光中回荡,“愿此生追随殿下,不离不弃,生死……无悔。”
      说完,他便维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也仿佛在献上自己的一切。
      窗前的身影,终于动了。
      萧烬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跪伏于地的谢临身上。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却让他面上的神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在听到谢临那句话的瞬间,仿佛有极深极暗的漩涡涌动,又迅速归于一片沉沉的、近乎可怕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看着谢临,目光如有实质,一寸寸掠过谢临挺直却单薄的背脊,紧贴地面的额头,以及那微微颤抖的、紧握成拳放在身侧的手。
      良久,久到谢临几乎要以为时间凝固,久到他背脊开始僵硬,心一点点沉入更深的冰窟时,萧烬才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沉沉地落在谢临耳边,也烙进了他从此截然不同的人生: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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