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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血誓 ...

  •   承安十七年的夏天,来得格外酷烈。蝉鸣撕扯着长宁殿上方的空气,连风都带着灼人的铁锈味。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已非一日。
      二皇子、魏王萧烈,对储君之位素有觊觎,其母族乃手握京畿部分兵权的武威侯府,多年来与萧烬一系明争暗斗,势同水火。
      七月初,皇帝病体沉疴,移居西苑静养,朝政暂由太子监国。这道旨意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积压的矛盾。
      七月初七,乞巧节。宫中原该有丝竹宴饮,少女穿针乞巧。然而这一日,从清晨起便异常闷热,天空堆积着铅灰色的厚云,压得宫阙飞檐都似低矮了几分。鸟雀无声,连平日里最聒噪的蝉都噤了声,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笼罩着皇城。
      长宁殿的气氛更是紧绷如弦。萧烬从几日前便加强了防卫,但谁都清楚,若真有大变,长宁殿这点侍卫,不过是螳臂当车。谢临能感觉到萧烬表面的镇定下,那根绷紧的神经。他批阅文书的动作比平日更快,偶尔停笔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时,眼底是冰冷的锐利与决绝。
      “殿下,”谢临将一盏新沏的、宁神的菊花茶轻轻放在萧烬案边,低声道,“今日天色不佳,不若早些安置?”
      萧烬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十七岁的谢临,身量已抽高不少,但依旧清瘦,穿着长宁殿统一的青色伴读袍服,站在那里,像一株风雨中沉默的翠竹。他的眼神平静,深处却有关切,还有一种萧烬熟悉的、准备共担风雨的沉静。
      “安置?”萧烬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怕是有人,不想让孤安稳。”他推开奏报,站起身,走到窗边,“阿临,你怕吗?”
      谢临垂眸:“臣在殿下身边,无所畏惧。”
      “是吗?”萧烬回头看他,声音很低,“若今夜,真有刀兵之事呢?”
      谢临抬首,直视萧烬:“那臣,便为殿下持剑。”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萧烬心头一震,某种复杂的热流涌过。他走到谢临面前,抬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最终却只是拂去了他肩上并不存在的一点微尘。“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一刻,两人都预感到某种无可避免的风暴正在逼近,却都未说破。

      夜幕终于降临,却无星无月,只有更浓厚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戌时末。
      宫门落钥的钟声迟迟未响,反而从遥远的宫城西北角,隐隐传来一阵骚动,如同闷雷滚过地底。
      来了。
      萧烬猛地从书案后站起,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尽,只剩下冰封般的凛冽。“李福!”他沉声唤道。
      老太监连滚爬爬地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殿、殿下!不好了!武德门、玄武门方向都有火光,喊杀声……是魏王!魏王反了!带着武威侯的府兵和收买的禁军,正朝长宁殿杀来!”
      尽管早有预料,亲耳听到“反了”二字,仍让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冻结。侍卫统领浑身浴血地冲进来:“殿下!叛军势大,已突破前廷防线!请殿下速速移驾密道!”
      “密道?”萧烬冷笑,“萧烈既敢动手,岂会不知长宁殿密道出口?出去,更是死路一条。”他唰地抽出悬挂在墙上的天子剑,剑锋在烛火下泛起寒光,“传令,所有侍卫,退守乐安殿,依险而守,等待援军!父皇在西苑,京畿大营见火光,必来救驾!守住一个时辰!”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瞬间稳住了慌乱的人心。侍卫统领抱拳领命,疾步出去布置。
      萧烬看向谢临,语气急促却清晰:“阿临,你立刻去静室,无论听到什么,不要出来。那里有夹壁,可暂避……”
      “殿下,”谢临打断他,目光沉静如水,“臣是长宁殿伴读,亦是殿下之臣。此时,臣当随侍殿下左右。”他不知从哪里,也握住了一柄不知哪个侍卫遗落或他早已备下的短刃,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眼神却异常坚定。
      萧烬深深看他一眼,时间紧迫,容不得争论。“跟紧我。”他咬牙道,一把抓住谢临的手腕,如同上元夜那般,却比那时用力百倍,仿佛要捏碎他的骨头。
      长宁殿已然大乱。火光从四面八方腾起,映红了半边天空。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建筑物燃烧的噼啪声混作一团,刺鼻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侍卫们且战且退,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染红了汉白玉的台阶和精美的回廊。
      萧烬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且战且走,向丽正殿方向撤退。谢临被他紧紧拽着,踉跄跟随,耳边是呼啸的箭矢和利刃破空的声音,眼前是不断飞溅的鲜血和倒下的人影。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接近死亡和杀戮,胃里翻江倒海,恐惧像冰冷的手攥住心脏,但看着前方萧烬浴血奋战、却始终不曾回头的背影,一股奇异的力量支撑着他,竟不曾腿软。
      然而,叛军显然有备而来,人数远超长宁殿侍卫,攻势凶猛。眼看防线就要被突破,一支冷箭刁钻地从侧翼阴影中射出,直取萧烬毫无防备的后心!
      “殿下小心!”一名侍卫目眦欲裂,扑身欲挡,却已来不及。
      电光石火之间,一直紧跟在萧烬身侧的谢临,几乎是本能地、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将萧烬向旁边一推,同时自己侧身一挡!
      “噗嗤!”
      箭矢穿透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谢临浑身剧震,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带得向后踉跄,左肩胛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青色的衣衫。
      “谢临!”萧烬的嘶吼声变了调。他回身接住谢临软倒的身体,触手一片黏腻湿热。那支雕翎箭深深没入谢临肩后,箭羽犹在颤动。
      谢临眼前阵阵发黑,剧痛几乎让他晕厥,但萧烬那双瞬间充血、写满了惊怒与恐慌的眼睛,却异常清晰地烙印在他逐渐模糊的视线里。他想说“没事”,却只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杀!保护殿下!”残余的侍卫见太子险些中箭,更是红了眼,爆发出最后的勇悍,死死堵住了缺口。
      萧烬半抱着谢临,拖着他退到一处残破的殿柱后。这里暂时是死角。他低头看去,怀中的少年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却硬是一声未吭。鲜血不断从他肩后涌出,染红了萧烬的衣袍和手掌,温热,却让人心底发寒。
      “你……”萧烬的声音哽住了,手指颤抖着想去碰那箭杆,又不敢。“为什么……”他哑声问,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情绪。
      谢临艰难地扯动嘴角,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却只逸出一丝气音:“殿下……没事……就好……”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带出更多血沫。
      萧烬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陷掌心。他看着谢临因失血和剧痛而逐渐涣散的眼神,看着他依旧努力想保持清醒的模样,看着他青衣上迅速扩大的、刺目的暗红……胸腔里某个地方,仿佛也被那支箭狠狠贯穿了,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外面的厮杀声更加惨烈,援军的号角声似乎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却又被近在咫尺的喊杀淹没。他们被困在这里,退路已绝,防线随时可能崩溃。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萧烬紧紧揽住谢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可能飞来的流矢。他低下头,嘴唇贴近谢临冰凉的耳廓,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狰狞的力度,一字一句,压过周遭所有的混乱与喧嚣:
      “看见了吗?谢临,你看清楚!”
      他强迫谢临涣散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脸上。
      “你是孤的软肋,孤不许你死!”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深刻的绝望而颤抖,却又奇异地充满力量。
      他更紧地抱住怀中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渡过去。
      “所以,谢临,你给我听着!活下去!这是命令!你若敢死……你若敢死在这里……”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那双紧紧盯着谢临的、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还有深不见底的痛楚与哀求。
      那不是一个储君对臣子的命令,那是一个少年在绝境中,对另一个少年最原始、最炽烈、也是最无力的血誓。
      这便是萧烬最大的软肋。萧烬此生所有的犹豫、恐惧、牵挂、不忍。
      萧烬所有的脆弱,皆因谢临而生。
      但今日,就在这里。萧烬所有的勇气、决断、厮杀、求生。
      萧烬所有的勇敢,也只为他而存。
      谢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在那片因失血而逐渐模糊的视线里,萧烬的脸庞被火光和血色勾勒得有些扭曲,却又无比清晰。那誓言,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了他混沌的意识深处。
      萧烬似乎还说了什么,谢临没有听到,不远处的嘈杂声音太过乱。
      他忽然想起静室枕下那些写着“萧烬”的纸笺,想起那盏刻着“烬”字的鱼灯,想起无数个默默陪伴的晨昏……原来,他早已是他的软肋。原来,他也可以成为他勇敢的理由。
      剧痛似乎都遥远了一些。他极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一下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手握住了萧烬紧搂着他的、沾满鲜血的手腕。
      援军的号角声,终于穿透层层厮杀,清晰了起来。喊杀声中开始夹杂着叛军的惊呼和溃退的嘈杂。
      天,快亮了。
      当第一缕染着血色的晨光艰难地穿透浓烟,照进这尸横遍地的长宁殿时,萧烬依旧保持着紧拥谢临的姿势,坐在残垣断壁之间。谢临已陷入昏迷,气息微弱,但胸口尚存起伏。
      萧烬的脸上、身上满是血污,分不清是自己的,是敌人的,还是怀中人的。他的眼神空茫了片刻,然后缓缓垂下,落在谢临惨白却平静的侧脸上。他伸出手,用相对干净的手背,极轻地拭去谢临额角混合着血与灰的汗迹。
      远处,平叛的将领正疾步朝这边赶来。
      萧烬抬起头,望向逐渐明朗的天空,那晨光刺得他眯起了眼。昨夜那个嘶吼着立下血誓的少年仿佛一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也更加冰冷的东西,在他眼底凝结。
      他抱紧怀中的人,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身躯依旧挺拔,却仿佛有什么东西,自昨夜那一箭之后,已经悄然改变,再也回不去了。
      血誓立下,生死纠缠。
      从此,软肋入骨,勇敢成执。
      而这宫阙深深,前路漫漫,更多的风雨、算计、误解与分离,才刚刚拉开序幕。
      承安十七年七月初八的黎明,在血腥与誓言中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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