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玉碎 ...

  •   承安二十年的元月初一,大雪初霁。整个皇城银装素裹,阳光照在未央宫的金顶和白玉栏杆上,反射出刺目而冰冷的光芒。登基大典的仪仗从宫门一直排到太庙,旌旗猎猎,礼乐庄严。文武百官着朝服,依品阶肃立,山呼万岁之声震彻云霄。
      萧烬身着玄黑冕服,十二章纹华贵威严,头戴十二旒冕冠,缓缓步上高台。他的面容在旒珠后显得模糊而遥远,只有那挺拔如松的身姿和举手投足间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清晰地昭示着。
      那个曾在长宁殿梨树下读书、在灯市里牵着他手腕的少年太子,已永远留在了昨日。
      谢临站在武官队列的末尾,身披御赐的明光铠,盔缨在寒风中微动。他刚刚结束在北境作为先锋的三年浴血生涯,带着一身风霜和累累战功归来,赶上了这场新旧更迭的仪式。铠甲冰凉沉重,肩胛骨下那道深嵌的旧伤,在寒冷中隐隐作痛,仿佛在提醒他四年前那个血色之夜。
      他微微抬眼,透过攒动的人头和飘扬的旌旗,望向高台之上。距离太远了,他看不清萧烬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被权力与礼法包裹得密不透风的、象征性的轮廓。礼官洪亮的唱赞声、震耳的钟鼓声、群臣的叩拜声……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琉璃,喧闹,却又无比寂静。
      新帝的目光曾有一次,极其短暂地扫过武官队列。谢临不确定那目光是否在自己身上停留过,即便有,也只是一瞬,无波无澜,如同掠过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臣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临随着众人俯身叩拜,额头触及冰冷光滑的金砖。铠甲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萧烬是皇帝了。而自己,是臣子。仅此而已。
      那个月下“太傅”的承诺,那夜血泊中的嘶吼,都像前世的梦,被这场盛大而冰冷的典礼彻底埋葬。

      时间仿佛一个轮回。又是四月十五。
      北境局势因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崩和狄虏内部叛乱而再度急转直下,边关告急的文书如雪片般飞入京城。这一次,已无人可用。
      老将凋零,新将怯懦。御前会议上,是萧烬力排众议,以新帝不容置疑的权威,钦点刚回京不久、熟悉北境情势的谢临为主帅,挂印出征。
      “谢卿骁勇善战,熟知狄情,此去,必能克竟全功。”萧烬在朝堂上的声音平静而有力,目光落在谢临身上,带着帝王对臣子的期许与信任,再无多余情绪。
      谢临出列,单膝跪地,甲胄铿然:“臣,谢临,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扫清边患,扬我国威!”
      退朝后,谢临被单独召至长宁殿。
      这里已不再是太子居所,而是皇帝的寝宫。殿内陈设大气雍容,熏着龙涎香,比长宁殿书房更显空旷寂静。
      萧烬已换下朝服,着一身玄色常服,站在那幅巨大的北境舆图前。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陛下。”谢临行礼。
      萧烬转过身,脸上属于朝堂的威严面具似乎卸下了一些,但眼底的深邃与沉重却更加明显。他没有让谢临起身,而是走到他面前,沉默地看了他片刻。
      “此去,不同往日。”萧烬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是主帅,肩负的不仅是胜败,更是三军性命、边疆安稳。狄虏狡诈凶悍,天时地利皆不在我,你……可有把握?”
      谢临抬起眼,目光坚定:“臣在先锋任上三年,深知其虚实短长。此番虽险,却非无隙可乘。只要后方粮草军械充足,将士用命,臣有七成把握,三年之内,定叫北境烽烟暂息!”
      “三年……”萧烬低声重复,目光掠过谢临肩甲的位置,那里覆盖着旧伤,“又要三年。”
      谢临心头微涩,垂下眼帘。
      萧烬忽然从腰间解下一物。正是那枚一年前赠出的龙纹玉佩。温润的白玉,九龙盘旋,在殿内昏黄的灯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只是玉佩的边缘,多了一道极细微的、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痕。
      “这玉佩……”萧烬将玉佩放入谢临掌心,手指合拢,紧紧握住他的手,“上次没能护你周全,让你受了一箭。这次,让它替朕,守着你。”
      掌心传来玉的微凉和萧烬手指的温热。谢临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想起出征前夜,萧烬说的“万事皆可从头”。如今,从头了吗?这裂痕,是预示,还是提醒?
      “陛下……”他喉头发紧。
      “活着回来。”萧烬打断他,目光如炬,看进他眼底深处,重复着一年前的话,却更添沉重,“还有,无论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信朕。”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慢,极重,仿佛用尽了力气。
      谢临心中一震,一股强烈的不安如冰水般漫过四肢百骸。“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陛下在预警什么?他想问,但对上萧烬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的眼睛,所有疑问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那枚玉佩,仿佛握住唯一的浮木,深深叩首:“臣……遵旨。必竭尽全力,早日凯旋,以报陛下信重!”
      萧烬扶他起来,手在他臂上停顿了一瞬,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力道很重。
      四月十六,大军开拔。萧烬登上了宫城正门,亲自为将士饯行,赐御酒。谢临身披猩红战袍,在城下三军阵前接过金杯,一饮而尽。他抬头望向城楼,萧烬的身影在晨光和旌旗的掩映下,挺拔,却孤绝。
      风吹动战旗,猎猎作响。谢临收回目光,调转马头,扬起手中长槊。
      “出发!”
      三年。又是漫长的、刀口舔血的三年。大漠风沙,塞外苦寒,枕戈待旦,浴血搏杀。谢临用兵奇诡果决,身先士卒,“玉面将军”的威名不仅在北境,也在朝野渐渐传开。他左肩的旧伤在阴冷天气和剧烈挥砍时会隐隐作痛,但他从不言说。那枚龙纹玉佩被他贴身佩戴,从不离身,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掌心传来的微凉触感,成了他坚持下去的念想。
      他也会在孤城望月时,想起萧烬最后那句“信朕”。朝中并非全无消息传来,他知道太后一党对武人坐大颇为忌惮,知道文官集团对新帝重用“罪臣之子”多有非议,也知道自己每一次捷报,都可能成为射向萧烬的暗箭。但他选择相信。相信那个曾在血泊中紧拥他立誓的人,相信那个将裂了痕的玉佩再次放入他掌心的人。
      他每个月都会写一封详细的军报,偶尔,也会在末尾,用极小的字,附上一两句无关军务的私语。比如:“塞外胡杨,千年不倒,其坚韧,可拟君心。” 比如:“昨夜见流星坠于营北,忽忆昔年上元灯火。” 这些信,大多石沉大海,偶尔得到朱批,也只是“朕知道了”、“善”、“勉之”等寥寥数语。
      直到承安二十二年中秋,他看着塞外格外清冷硕大的月亮,心底的思念与孤寂再也压不住,提笔写下一句私语:“塞月同清辉,可照故人衣?”
      这封信送出后,他竟有些忐忑。一个月后,他收到了回信。不是朱批,而是一封单独的信函。他几乎是屏住呼吸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是熟悉的、却更加沉稳有力的字迹,抄录着一首前朝边塞诗,其中有句:“倘有云中将帅守,何愁朔漠起狼烟。” 没有落款,没有其他言语。
      谢临对着那张纸,看了许久。塞外的风很大,吹得纸张哗哗作响。他最终将它仔细折好,与那枚玉佩放在了一起。
      他以为,这是默契,是回应,是萧烬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我等你回来,江山需要你这样的“将”。
      他不知道的是,他最初写有“塞月同清辉”的那封信,在入京途中“意外”被雨水浸透,字迹模糊难辨,信使只得誊抄一份。而誊抄时,那句私语被“无意”略去,只余下格式化的军情禀报。送到萧烬案头时,已是他熟悉的、恭敬而疏离的语调。
      命运的手指,已开始悄然拨动那根断裂的琴弦。

      承安二十三年,三月初三。
      北境大捷,狄虏主力溃散,王庭远遁,边关至少可得十年安宁。谢临班师回朝。
      京城万人空巷,争睹“玉面将军”风采。谢临骑在战马上,身披皇帝特赐的麒麟明光铠,阳光照在甲片上,熠熠生辉。他面容比三年前更加坚毅冷峻,长年的军旅生涯磨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稚气,只有那双眼睛,在望向宫城方向时,会流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暖意和期待。
      腰间,那枚龙纹玉佩随着马蹄轻叩,贴着肌肤,传来熟悉的微凉。快了,就快见到他了。三年征战,无数生死瞬间,支撑着他的,除了家国责任,便是这份深藏心底的、不敢言说的念想。他想告诉他边关的风雪,想问他朝堂的艰难,想看看他如今的模样,想……亲口对他说:陛下,臣回来了。
      宫门外下马,卸甲,只着常服,等候宣召。春日的阳光很好,宫墙内的梨花似乎开了,空气里有隐约的甜香。谢临站在那株熟悉的、曾无数次等待过的老梨树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玉佩,心跳竟有些失序。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凯旋功臣应得的召见与封赏,而是全副武装的禁军和一张冰冷的面孔。
      “谢临接旨——”
      尖利的宣旨声划破了午后的宁静。不是封赏,是问罪。
      “……边将谢临,身受国恩,不思报效,反生异心。暗通狄虏,泄露军机,贻误战机,罪证确凿……即刻拿下,交有司严审!”
      谢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通敌?泄露军机?贻误战机?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胸膛。他猛地抬头,看向宣旨的太监身后,那幽深的、仿佛噬人巨兽的宫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