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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囚岁(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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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呢?萧烬呢?他知道吗?他信吗?
“谢将军,请吧。”禁军统领上前,语气还算客气,眼神却冰冷。
谢临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辩解。他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手从袖中抽出,那枚玉佩被他紧紧攥在掌心,硌得生疼。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株梨花,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安静的雪。
他被押走了,没有见到萧烬一面。
三月十五,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所谓的“罪证”被呈上:几封被指认是他与狄虏将领“暗通款曲”的家书。
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内容经过巧妙截取和篡改。
以及一名“幡然悔悟”的亲兵指证他“多次在营中接见神秘人物”、“下达前后矛盾、疑似资敌的军令”。
人证物证“俱在”,朝野哗然。文官集团群情激奋,要求严惩“国贼”。太后在宫中“忧心忡忡”,向皇帝进言“不可因私废公,寒了忠臣良将之心”。谢家旧部在军中躁动不安,却因主帅被囚、群龙无首而难以作为。
萧烬在长宁殿独自坐了两日两夜。影卫送来的密报摊在案上:家书纸张墨迹确为谢临常用之物,但拼接痕迹专业,非寻常人能辨;伪证“亲兵”的家人被文官集团暗中控制;宫中曾有擅长修复古籍、精通仿制的工匠,近期与太后宫中走动频繁……
铁证如山。
指向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诬陷。
他也看到了另一份密报:谢家旧部几位将领已秘密串联,若谢临被定罪处死,他们不惜兵谏。而太后与首辅一党,似乎也在暗中调动某些城防力量。
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不止谢临的,也是他的,更是这刚刚稳定下来的江山社稷的。
一边是滔天的舆论压力、虎视眈眈的政敌、可能瞬间引爆的兵变;另一边,是那个为他挡过箭、为他征战沙场、此刻正在诏狱中等待他裁决的谢临。
如何选?
萧烬闭上眼,眼前浮现谢临出征前夜,紧握玉佩说“信我”的模样;浮现四年前血泊中,他气息微弱却依旧点头的样子;浮现更早以前,长宁殿梨树下,那个眼神清澈倔强的少年……
他是皇帝。他必须为整个王朝负责。
一个冷酷到让他自己都齿寒的计划,在绝望与理智的撕扯中,逐渐成形。他要将谢临作为诱饵,作为缓冲,作为……暂时被牺牲的棋子。先定罪,打入自己绝对可控的诏狱,保住性命。然后,以雷霆手段清扫朝堂,待尘埃落定,再为谢临平反。
这计划凶险无比,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万劫不复。而最大的风险,是谢临是否能撑到那一天,是否能……理解。
“他会恨朕。”萧烬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低声说。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
但他别无选择。这是帝王之路,注定孤独,注定要背负常人无法想象的罪孽与痛苦。
三月廿一,宣判之日。
萧烬高坐龙椅,冕旒遮面,无人能看清他的表情。他的声音透过珠玉的碰撞传来,平稳,冰冷,没有一丝波澜:
“……谢临通敌叛国,罪证确凿,依律当斩。念其旧日微功,免其一死。革除一切官职勋爵,废去右手主筋,终身圈禁诏狱,非死不得出。”
废去右手主筋。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随即是低低的抽气声。这比直接处死更残忍!那是谢临啊,是能文能武、一手锦绣文章、一手出神入化剑法的谢临!废了他的右手,等于废了他作为文人雅士的骄傲,废了他作为武将的根基,将他彻底打落尘埃,成为一个连笔都握不稳、剑都提不动的废人!
谢临被带上殿时,已受过刑讯,衣衫凌乱,脸色苍白,但脊背依旧挺直。他安静地听完判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又仿佛灵魂已抽离。直到听到“废去右手主筋”时,他的睫毛才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御座之上。隔着晃动的旒珠和遥远的距离,他与萧烬的目光,终于有了片刻的交汇。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荒原。那里面,曾经映着月光的清澈,曾经燃着血火的炽热,曾经藏着塞外风霜的坚韧……此刻,全都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他看了萧烬最后一眼,然后,极其缓慢地,垂下眼帘。像是终于认命,又像是彻底斩断了什么。
他被拖了下去,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萧烬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坚硬的紫檀木中,留下几道泛白的刻痕。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冕旒边缘微微的、不易察觉的颤动,泄露了那一瞬间,心脏被活生生剜去一块的剧痛。
当夜,诏狱最深处。
太医。
实为影卫。
手法精准而利落。特制的刀具划开皮肉,挑断筋络,避开主要血管。剧烈的疼痛让谢临额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单衣,他却死死咬住口中早已准备好的布条,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喉间挤出的闷哼。
整个过程很快。结束后,太医低声道:“陛下嘱:留住性命,以待天时。”然后迅速处理伤口,敷上最好的金疮药。
谢临瘫在冰冷的石床上,右臂传来阵阵灼烧般的剧痛和一种空虚的、再也无法掌控的无力感。他偏过头,看着自己再也无法灵活屈伸的右手手指,眼神空洞。
“以待天时……”他喃喃重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比哭还难听。笑着笑着,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污和冷汗,滚落进身下肮脏的草席。
原来,这就是他等待三年、征战三年、心心念念回来要见的“故人”。
原来,这就是他深信不疑的“信朕”。
原来,他所以为的默契、回应、期许,都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幻觉。在帝王眼中,他终究只是一枚可以随时权衡、随时牺牲的棋子。连他最珍视的、作为“谢临”而非“罪臣之子”的立身之本。
那只可以执笔、可以握剑的手,都可以如此轻易地被剥夺。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春雨本该温柔,敲打在诏狱高墙唯一的窄窗上,却声声如铁,冰冷刺骨。
谢临缓缓闭上眼,左手摸索着,握住了那枚一直贴身藏着的、裂了痕的龙纹玉佩。玉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一直冷到心底最深处。
他想起出征前,萧烬将玉佩放入他掌心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信朕。”
如今,他听到了判决,看到了自己被废的右手。
信?
谢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他松开手,玉佩掉落在草席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那清脆的碎裂声,并非响在此时此地。但它早已在他心里,在那句判决落下的瞬间,在那筋络被挑断的剧痛中,碎裂成千千万万片,再也拼凑不齐。
玉未碎,心已碎。
前路未绝,情义已绝。
承安二十三年的春天,在诏狱无尽的阴冷与黑暗中,谢临的右手,和他对萧烬最后一点微末的、不敢言说的期待,一同死去了。而漫长的、长达四年的囚禁与凌迟,才刚刚开始。
诏狱最深处,没有窗的那间石牢,成了谢临此后四年的全部天地。
承安二十三年的春天,就在伤口反复溃烂、高烧与昏迷的交替中混沌度过。太医每隔几日便会悄悄来换药,用的都是宫内最好的金疮药和生肌散。伤口本身愈合得不算慢,但右手筋络断裂处,却留下了永久的损伤。五指再也无法完全伸展并拢,手腕无力,持物时总带着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
起初,谢临还会尝试用右手去抓取东西。当汤匙一次又一次从颤抖的指间滑落,当他想在墙上刻下记号却连划出直线都做不到时,那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开的无力感,比伤口溃烂的疼痛更蚀骨。
他不再尝试了。他开始学着用左手。左手笨拙地握匙,将粗糙的囚饭艰难送入口中;左手沾着冷水,擦拭脸上和身上的污迹;甚至,在后来那些漫长到令人发疯的白日里,他用左手的手指,在冰冷潮湿的石板地上,一遍又一遍,描摹两个字。
萧烬。
起初是怀着恨意,笔画用力,像是要用指尖刻进石里。后来,恨意被日复一日的寂静和疼痛磨去了棱角,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空洞。再后来,连麻木都显得奢侈,描摹成了某种无意识的习惯,一种对抗时间流逝和意识涣散的本能。指尖冻得发僵,磨得破皮,渗出血丝,混着地上的灰尘,字迹变得模糊扭曲,但他仍不停地写着。仿佛这两个字是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还记得前尘往事的咒语。
狱卒起初还会呵斥,后来见这犯人除了安静地坐着、躺着,就是在地上写字,既不闹也不寻死,便也懒得理会,只按时送来一碗薄粥、一瓢冷水。石牢里终日昏暗,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偶尔漏进一丝天光,或飘进几缕雨雪。
谢临失去了对时间的准确感知。他只能根据通风口光线的明暗、空气的冷暖、偶尔飘进来的落叶或雪花,来判断大致是白昼还是黑夜,是春天还是冬天。通风口外似乎有棵树,他听见过鸟鸣,听过雨打树叶,也听过北风凄厉的呼啸。
第一个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石牢像冰窖,单薄的囚衣根本无法御寒。伤口在低温下疼痛加剧,旧伤新痛一起发作,他整夜整夜无法入睡,蜷缩在角落发霉的草席上,靠着冰冷的石壁,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狱卒送来的冷水有时会结一层薄冰。
就是在那样一个冷得骨头缝都发痛的深夜,谢临发起了高烧。意识模糊间,他仿佛回到了承安十七年那个流血的夜晚,箭矢穿透肩膀的剧痛,萧烬嘶吼着“活下去”的声音……又仿佛回到了更早以前,长宁殿书房的暖意,上元夜灯市的喧嚣,那盏鱼眼里有小小火光的青瓷鱼灯……
他冷得浑身发抖,低声呓语:“冷……好冷……”
恍惚中,似乎有一件厚重温暖的东西,轻轻覆在了他身上。那暖意如此真实,驱散了一些寒意。他努力想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如山。只依稀感觉到,牢门方向似乎有极轻微的呼吸声,还有一道沉沉的、凝注在他身上的目光。那目光……莫名有些熟悉。
但当他挣扎着清醒一些时,身上空空如也,只有冰冷坚硬的石壁。牢门外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不知哪个牢房传来的、断续的呻吟。
是梦吗?还是高烧的幻觉?
他没有深究。在这活地狱里,连幻觉都成了一种奢侈的慰藉。
高烧在太医偷偷加重了药剂后终于退去。谢临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时更加消瘦,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只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望向通风口那一线微光时,还保留着一点属于“人”的、微弱的神采。
自那次高烧后,他开始隐约察觉到某种规律。大约每隔一段时间,总是在深夜最寂静、连狱卒都倚墙打盹的时候,牢门外会传来极其轻微、几乎不可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稳,很轻,停在他牢门外片刻,有时长些,有时短些,然后又会悄然离去。
没有开门声,没有话语,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短暂存在的、存在感却极强的沉默凝视。
起初他以为是巡查的官员或狱卒头目。但次数多了,他捕捉到那脚步的韵律、那停顿的时间、甚至那隔着牢门传递过来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气息——沉重,压抑,带着一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痛楚与……眷恋?
不,不可能。他立刻否决了这个荒谬的念头。那个亲手将他打入这地狱、废了他右手的人,怎么会深夜来此?又怎么会带着那样的情绪?
可若不是他,这守卫森严、专关钦犯的诏狱最深处,又有谁能如此来去自如?
这个疑问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日渐麻木的心上。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在那些脚步声可能来临的深夜,保持更清醒的状态。他不再面朝墙壁蜷缩,而是改成背靠石壁,面朝牢门的姿势。尽管视野里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但他想“听”得更清楚些。
某个雨夜,雨点敲打着高墙和通风口,声音密集。那熟悉的脚步声又在惯常的时间响起,停在门外。这一次,停留的时间似乎格外长。
谢临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他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门外的那个人,似乎也正透过狭小的窥视孔,望着他。
空气凝固了。只有雨声沙沙。
忽然,他听到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轻得像幻觉,却又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山万水的疲惫与无奈。
那叹息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谢临混沌的脑海。
是他。真的是他。
那一瞬间,无数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努力维持的麻木堤坝。愤怒、委屈、怨恨、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卑劣的期待……全部翻涌上来,堵在胸口,让他几乎窒息。
他想冲过去,砸开牢门,揪住那人的衣领质问:为什么?既然来了,为何不敢进来?既然废了我,为何又假惺惺地来看我?既然将我置于此地,又何必做出这副姿态?
可他动弹不得。身体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微微颤抖,右手那无法控制的颤抖更加明显。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将喉咙里所有即将冲口而出的嘶吼,全部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