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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囚岁(下) ...

  •   质问有什么用?期待又有什么用?
      不过是自取其辱,让自己显得更加可笑可怜。
      门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离去的方向,渐渐消失在雨声深处。
      谢临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缓缓滑坐下去。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溅进来的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伸出左手,指尖触到脸颊,一片冰凉。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石牢里回荡,凄厉而绝望。
      原来,他每晚都来。像个幽灵,像个审判者,像个……懦夫。
      他来看什么?看他如何狼狈,如何苟延残喘,如何一日日变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看他用这只废了的右手,如何连一碗粥都端不稳?看他用冻僵的左手,在地上写下那个早已该被遗忘的名字?
      多么讽刺。
      自那夜之后,谢临变了。他不再试图去“听”门外的动静,甚至刻意在那些可能的时间强迫自己入睡。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封闭。地上“萧烬”的字迹,从原本无意识的描摹,变成了一种带着自毁意味的、机械的重复。他用指甲去划,用磨破的指尖去写,仿佛要将这两个字,连同它们所代表的所有记忆和情感,一起从自己的骨血中剔除出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门外的那个人,依旧每晚都来。
      萧烬总是在丑时初悄然进入诏狱最深处。影卫早已打点好一切,狱卒会在特定的时间“恰好”昏睡或视线转移。他穿着最普通的玄色衣袍,如同融入阴影,独自站在谢临的牢门外。
      四年来,风雨无阻。
      他透过那狭小的窥视孔,看着里面的人。看他因伤痛蜷缩,看他在昏睡中无意识地皱眉,看他用左手艰难地进食,看他望着通风口那一线天光发呆,看他在冰冷的地上,一遍遍写下自己的名字。从最初的清晰用力,到后来的麻木扭曲。
      每一次凝视,都像是在经受一场凌迟。他看着他消瘦下去,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他被绝望和误解吞噬。他想砸开门锁,想冲进去紧紧抱住他,想告诉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不得已、所有的痛苦与等待。
      但他不能。
      每一次,他的手抬起,又放下。呼吸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又悄然消散。他能做的,只有确保太医定时诊治,确保狱卒不敢过分刁难,确保这石牢里至少还有一口干净的水、一碗能果腹的粥。
      他亲眼见过谢临高烧濒死的样子,那一刻,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暴露。后来,他命人悄悄加厚了送进去的草席,在最冷的那段时日,甚至让影卫在送水时,偷偷将温热过的水囊塞进去。他看见过谢临发现那水囊温度不同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疑,但最终,他只是默默喝下,没有任何表示。
      他们也“见”过面。隔着牢门,在谢临刻意清醒的那些夜晚。萧烬能感觉到门内那人绷紧的呼吸和无声的质问。那声叹息泄露后,他看见谢临骤然改变的态度,变得更加决绝的自毁。他知道,误会更深了。可他依旧无法解释。
      他只能站在这里,用这沉默而痛苦的守望,陪伴他度过这漫长的囚岁。这是他唯一能给的、卑微的、见不得光的赎罪。
      朝堂之上,萧烬的清洗在稳步推进。太后一党被逐渐剪除羽翼,首辅的罪证也在暗中搜集。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确保一击必中,不留后患。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因为谢临还在狱中,因为谢家旧部的愤怒如同火山,随时可能爆发。
      他常常在深夜离开诏狱后,直接回到长宁殿,对着北境舆图和那些搜集来的铁证,一看就是一夜。疲惫和愧疚如同两条毒蛇,啃噬着他的心。只有想到最终能还谢临清白,能让他离开那个地方,能……或许还有机会弥补时,才能获得一丝继续前行的力气。
      偶尔,极度疲惫时,他会拿出那盏从长宁殿带来的、早已不再点亮的青瓷鱼灯,手指轻轻摩挲着灯座底部那个小小的“烬”字刻痕。灯火幽幽,映着他眼底深重的阴影和偏执的微光。
      “阿临,再等等我。”他对着虚空低语,声音沙哑,“就快好了……等我能接你出来……”
      然而,时间在密闭的石牢和诡谲的朝堂间,以各自残酷的方式流逝。
      谢临对门外的凝视从抗拒到漠然。他不再关心那是谁,为何而来。他的世界缩小到石牢的四壁,缩小到左手与地面的触感,缩小到通风口那一线变化的微光。他学会了在脑海中复诵读过的典籍,回忆北境的风沙和血战,甚至开始用左手在空中虚划,模拟他再也无法流畅写出的字迹。
      他的身体在恶劣的环境中缓慢地衰败下去,旧伤在阴冷季节反复作痛,咳嗽日渐频繁,但求生或者说,仅仅是“未死”的本能,却以一种惊人的韧性支撑着他。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等待什么,只是单纯地、顽固地活着。
      承安二十四年的秋天,通风口飘进第一片枯黄的落叶时,谢临用左手,在地上写出了四年来最工整的一次“萧烬”。写完,他静静看了片刻,然后抬手,用袖子,一点点,将那两个字擦去,直至不留一点痕迹。
      承安二十五年冬天,大雪。寒气从四面八方侵入,他咳了整整一冬,咳出血丝。太医换药时,眉宇间忧色更重,悄悄加重了止咳药的份量。萧烬在那段时间,停留的时间总是最长,有时甚至会靠在冰冷的牢门外,闭上眼,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些,分担一些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带来的煎熬。
      承安二十六年春天,他似乎听到远处隐约有钟鼓礼乐声,很盛大。是了,皇帝立后了?还是哪位皇子出生?与他无关。他靠着石壁,看着通风口外那一小片难得晴朗的蓝天,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涩。那天夜里,他没有在地上写字。
      承安二十七年,深秋。
      谢临已经习惯了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他甚至能根据通风口光线的角度,大致判断时辰。又是一个深夜,他半梦半醒间,忽然被远处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喧嚣惊醒。
      不是往常狱卒的呵斥或犯人的呻吟。那是……兵刃撞击声?呼喊声?还有越来越近的、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
      火光,映红了通风口那一小片黑暗。
      诏狱厚重的大门,传来了被猛烈撞击的巨响!
      谢临猛地坐起身,心脏在沉寂了四年后,第一次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死死盯着牢门方向,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潮湿的草席。
      发生了什么?
      是萧烬……终于要杀他了吗?还是……
      “哐当——!”
      牢狱最深处的铁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撞开。火光和人影瞬间涌入这永恒的黑暗。
      几个浑身浴血、甲胄残破的将领冲了进来,为首一人,满脸络腮胡,目眦欲裂,正是谢家旧部中最为忠勇的副将周猛。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面色惨白、形销骨立的谢临。
      “将军!”周猛虎目含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末将来迟!让您受苦了!”
      其他几名将领也纷纷跪下,个个身上带伤,脸上混合着悲愤与决绝。
      谢临看着他们,脑中一片空白。四年与世隔绝,他几乎认不出这些曾经熟悉的面孔。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吓人:“周猛?你们……这是……”
      “将军!皇帝无道,听信谗言,残害忠良!您为国家出生入死,却落得如此下场!兄弟们忍了四年,再也忍不下去了!”周猛猛地抬头,眼中燃着熊熊怒火,“今夜,我们联合了部分禁军旧部,清君侧,救将军出这活地狱!外面已经乱了,皇帝就在长宁殿!将军,跟我们走!这冤屈,咱们自己去讨个公道!”
      清君侧?兵变?救他?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谢临头晕目眩。他下意识地摇头:“不……你们这是造反……”
      “造反?”周猛惨笑,“将军,看看您的手!看看您这四年的模样!他对您可曾有半点君臣之情、旧日之谊?他把您当棋子,当弃子!这样的君,还值得您效忠吗?!”
      “兄弟们豁出性命,只为救您出去,讨一个说法!将军,难道您就甘心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难道您就不想知道,他为何如此对您?!”
      周猛的话,像重锤,狠狠砸在谢临心上。四年来强行压抑的怨恨、委屈、不解,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不甘心?他当然不甘心!他想问,想当面问个清楚!
      火光在眼前晃动,血液在耳中奔流。理智告诉他这是死路,情感却叫嚣着要一个答案。
      他缓缓地,用左手撑地,站了起来。四年未曾好好站立,双腿虚浮,踉跄了一下,周猛连忙扶住他。
      谢临的目光,掠过这些为他浴血奋战、不惜造反的旧部,掠过这间囚禁了他四年的石牢,最后,落向牢门外那一片混乱的火光与喊杀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满是血腥和焦糊味,却也比石牢里陈腐的死气鲜活千万倍。
      “剑。”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冰冷的力度。
      周猛立刻将一柄染血的长剑递到他左手。谢临握住剑柄,手指收拢。剑很沉,左手并不习惯,但那股冰冷坚硬的触感,却奇异地让他镇定了下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里曾有无数个“萧烬”的字迹,如今只剩一片模糊的污痕。
      然后,他转身,拖着虚弱却挺直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那片为他而燃起的血火,走向那个他囚禁了四年、也等待或者说怨恨了四年的人。
      长宁殿。
      该做个了断了。
      无论是恨,是怨,还是那早已破碎却依旧扎在心底的、不敢触碰的东西。
      囚禁岁月的牢门被外力强行破开,命运的齿轮再次疯狂转动,带着积压了四年的黑暗、误解与即将喷薄的血色,轰然撞向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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