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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烬雪 ...

  •   长宁殿外的汉白玉广场,此刻已成修罗场。
      火光映照着挥舞的刀剑,厮杀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混成一片粘稠的喧嚣。鲜血泼洒在光滑的石板上,倒映着跳跃的火光与扭曲的人影。
      一部分禁军仍在拼死抵抗,而更多的叛军。
      那些身着残破边军铠甲或禁军旧服的身影,正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波波冲击着殿前的最后防线。
      谢临被周猛等人护在中央,踉跄却坚定地穿过这片血腥的混乱。他左手紧握着那柄染血的长剑,剑尖拖曳在石板上,划出断续而刺耳的声响。
      四年不见天日,此刻骤然暴露在火光、血腥和寒风中,他有些眩晕,呼吸急促,但那双深陷的眼眸,却死死锁定了前方那座巍峨殿宇紧闭的朱红大门。
      长宁殿。萧烬的寝宫,也是帝国的权力心脏。
      四年了。他从北境风雪中归来,未曾踏入;他在诏狱黑暗中煎熬,无数次在脑海中想象它的模样;如今,他一身囚徒的污秽与伤痕,以这种方式,以叛军“救赎”的名义,终于来到了这里。
      “将军!狗皇帝就在里面!兄弟们拼死为您开路!”周猛嘶吼着,挥刀砍翻一名拦路的侍卫,血溅了谢临半身。
      温热的血点打在脸上,谢临却浑然未觉。他的目光越过厮杀的人群,只盯着那扇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不是因为恐惧或激动,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冰冷的决绝。
      殿门似乎并未被牢牢锁死。在几名叛军将领合力的撞击下,沉重的门扉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向内缓缓洞开。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龙涎香与书卷气息的暖风,夹杂着殿外血腥的冷气,扑面而来。殿内灯火通明,与殿外的火光连成一片,亮得刺眼。
      谢临抬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出乎意料的空旷。没有想象中的侍卫林立,也没有仓皇失措的宫人。只有一个人,背对着殿门,负手立在御案之后,望着墙壁上那幅巨大的、标注着无数红黑箭头的北境舆图。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昔,却莫名透着一股沉重的孤寂。
      仿佛身后的厮杀、殿门的洞开,都与他无关。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是萧烬。
      四年的时光,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眉宇间的帝王威仪愈发浓重,但眼睑下有着掩饰不住的青黑,眼神深邃如同古井,此刻望向闯进来的谢临时,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震惊、了然、痛楚、疲惫,还有一丝……近乎解脱的平静?
      谢临的脚步在殿中央停下。左手的长剑微微抬起,剑尖因手臂的虚弱和内心的激荡而轻轻颤抖,却坚定地指向御案后的那个人。
      两人之间,隔着空旷的金砖地面,隔着跳跃的灯火,隔着四年不堪回首的时光与深入骨髓的误解。
      “谢临。”萧烬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听不出怒意,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你来了。”
      这句话平淡得不像是对一个持剑闯入的“叛臣”所说,倒像是对一个久别归来的……故人。
      谢临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嘶哑的、破碎的冷笑:“陛下……想不到吧?臣……还没死。”
      萧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那身肮脏单薄的囚衣,移到那因握剑而骨节泛白的左手,最后,停在他那张苍白消瘦、唯有眼睛燃烧着冰冷火焰的脸上。那目光,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承受某种凌迟。
      “朕知道。”萧烬说,声音很低,“朕每晚都知道。”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谢临心中最隐秘、也最痛的角落。每晚都知道?知道什么?知道他在门外?知道他在黑暗中的凝视?
      一股邪火猛地窜起,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你知道?!”
      谢临的声音陡然拔高,因激动而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剑尖杵地支撑身体。
      “你知道我在地狱里煎熬?!你知道我的手……我这只手再也……”
      他举起那无法控制的、微微颤抖的右手,如同举起一个耻辱的标记。
      “你知道我像条野狗一样被锁在那里,生不如死?!你却每晚……每晚像个幽灵一样站在门外?!”
      他向前踉跄一步,剑尖重新指向萧烬,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与疯狂:“看着我受苦,是不是让你很有成就感?萧烬!高高在上的陛下!看着我这样,你是不是觉得,当年那个为你挡箭、为你征战、傻乎乎信着你的谢临,愚蠢透顶?!”
      “不是!”萧烬猛地打断他,一直维持的平静面具出现裂痕,眼底涌上急切的痛色,“阿临,不是你想的那样!朕将你打入诏狱,是为了……”
      “为了什么?!”谢临厉声质问,步步逼近,“为了你的江山稳固?为了你平衡朝堂?为了你清除异己?!所以我就活该被废了手,活该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烂掉?!萧烬,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的质问,字字泣血,句句诛心。每一句,都是四年来在绝望中反复咀嚼的毒刺。
      萧烬看着他眼中那彻底焚毁的信任和深不见底的怨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急切地想要解释,想要说出那个凶险的计划,想要告诉他所有的不得已和暗中进行的一切。
      “阿临,你听朕说!”他绕过御案,试图靠近,“太后与首辅勾结诬陷于你,朕当时若强行平反,朝局立时崩坏,他们更会对你下毒手!朕将你囚于诏狱,看似严惩,实是为了护你性命!朕一直在暗中搜集证据,布局清洗,只待时机成熟,便能为你彻底平反,接你出来!朕每晚去看你,是因为……”
      “因为什么?”谢临停在他面前三步之遥,剑尖几乎要触到他的衣襟,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讥诮,“因为愧疚?还是因为,想看看你这枚棋子,是否还能用?”
      他摇了摇头,眼神悲哀到了极点:“萧烬,你总是这样。总是有你的理由,你的谋划,你的不得已。四年前出征,你说‘信我’,我信了。结果呢?我等来的是通敌的罪名和这只废手!现在,你又要我信你?”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却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冰冷:
      “可是萧烬,我的心,早在你下旨废我右手的那一天,就死了。死在诏狱的黑暗里,死在你每晚沉默的凝视中。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具不甘心的行尸走肉,只想问你一句——”
      他抬起眼,直视着萧烬瞬间苍白的脸,一字一顿:
      “当年长宁殿阶下,你说封我为太傅;当年血泊之中,你说勇敢只为我存;当年赠我玉佩,你说‘万事皆可从头’……这些,究竟有哪一句,是真心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一支冷箭,从侧面一扇半开的雕花长窗疾射而入!
      那箭矢的目标,原本是萧烬。但谢临站的位置,恰好与萧烬形成了一道偏斜的直线。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滞。
      萧烬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了那抹寒光,也看到了谢临近在咫尺的背影。几乎是本能地,他厉吼一声:“小心!”同时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挡箭,而是用尽全力,狠狠将谢临往自己身后一拉!
      然而,谢临并未完全顺从这股力道。或许是四年的囚禁削弱了他的反应,或许是内心的绝望让他对生死有了漠然,又或许是……在箭矢破空的瞬间,某种更深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在身体被拉得失衡的刹那,他反而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原本指向萧烬的左手长剑向下一荡,同时侧身,将萧烬更严实地挡向自己身后。
      “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却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这一次,箭从后背射入,位置比上一次更低,更接近心脏。
      谢临浑身剧震,所有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没有箭尖透出,但那巨大的冲击力和瞬间蔓延开的、熟悉的冰冷与剧痛,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时间恢复了流速。
      萧烬接住了他软倒的身体,触手一片迅速扩散的、温热的濡湿。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背靠御案才稳住身形,抱着谢临缓缓滑坐在地。
      “不……不!阿临!阿临!”萧烬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嘶哑破碎,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与绝望。他手忙脚乱地去捂谢临后背的伤口,鲜血却迅速染红了他的手掌和袖袍,怎么捂也捂不住。
      谢临靠在他怀里,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剧痛让他意识模糊,但萧烬那双瞬间崩溃、充满了血丝和疯狂的眼睛,却异常清晰地映入他逐渐涣散的瞳孔。
      他忽然扯动嘴角,想笑,却只逸出一口血沫。
      “你看……”他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这次……箭从后面来了……和上次……不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匕首,狠狠捅进了萧烬的心脏,比他自己中箭还要痛上千百倍。他想起十七年前,谢临为他挡下那一箭时,也曾说过“冷”。那时,他紧紧抱住了他。而这一次……
      “闭嘴!不许说话!太医!传太医——!!!”萧烬扭头朝着殿外嘶声怒吼,声音里带着哭腔和一种濒临疯狂的暴戾,“谁放的箭?!”
      殿外厮杀声似乎因皇帝这一声怒吼而有片刻的凝滞。
      谢临却仿佛听不到他的怒吼了。他的目光开始涣散,视线艰难地移动,似乎想最后看一看这长宁殿。掠过御案,掠过舆图,掠过那盏放在角落、积满灰尘的青瓷鱼灯……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直紧握的左手,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摊开。
      掌心,静静躺着那枚龙纹玉佩。
      四年幽暗的囚禁,贴身珍藏,玉佩已被体温焐得温润,边缘那道细微的裂痕依旧。此刻,在殿内明亮的灯火下,它流转着内敛而哀伤的光泽。
      萧烬的视线凝固在那枚玉佩上,巨大的悲痛和悔恨几乎将他淹没。“阿临,你听我说,朕已经……”
      他的话没能说完。
      谢临的手指,最后轻轻拂过玉佩上微凸的龙纹,然后,仿佛耗尽了生命最后一丝力气,手指松开。
      “啪嗒。”
      一声清脆的、并不响亮、却足以击穿灵魂的碎裂声。
      玉佩从谢临掌心滑落,掉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摔成了几块。碎片四溅,其中一片,滚到了萧烬的膝边。
      那声音,仿佛也摔碎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微弱的、藕断丝连的念想,摔碎了十七年纠葛的所有可能。
      谢临的目光,终于落回萧烬脸上。他看着他崩溃的神情,看着他眼中汹涌的泪光。那是泪吗?皇帝也会流泪吗?。看着他绝望地试图堵住自己生命流逝的伤口。
      很奇怪,这一刻,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像潮水般退去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片空茫的冷。
      他想说,算了。
      他想问,你……有没有一点点,真心待过我?不是对臣子,不是对棋子,只是对谢临。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发出任何声音了。视线越来越暗,萧烬的脸庞在光影中模糊、摇晃。
      最后的意识里,是承安十三年春深,长宁殿阶下,那个身着月白常服、问他名字的少年。阳光很好,梨花正要开。
      还有……很冷。像诏狱里每一个无法入睡的冬夜,像无数个渴望温暖却只能拥抱石壁的清晨。
      他嘴唇微微翕动,用尽最后一丝气息,吐出两个极轻极轻的字,消散在萧烬耳边嘶哑的悲鸣与殿外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平叛脚步声里:
      “萧烬……我……冷……”
      身体最后一丝温度,随着这句话,彻底流逝。
      他靠在萧烬怀里,闭上了眼睛。神情平静,甚至近乎安详,仿佛只是终于挣脱了漫长而无边的囚笼与痛苦,沉沉睡去。
      萧烬抱着他渐渐冰冷僵硬的身体,整个人僵住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影、所有的感知,都在那一刻离他远去。世界变成一片死寂的、黑白灰的废墟。
      他低下头,看着谢临苍白平静的侧脸,看着他再无生息的眼睫,看着他胸前那片刺目的、还在缓缓扩大的暗红。
      他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落在谢临冰冷的额角,混入那早已干涸的血污。
      殿外,平叛的援军终于控制了局势,将领疾步冲入殿内,看到眼前景象,骇然止步。
      “陛……”
      “滚。”
      萧烬头也未抬,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冰冷,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胆寒。
      将领噤若寒蝉,慌忙退下,示意所有人远离。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萧烬,和他怀中早已逝去的人。
      灯火通明,映着满地狼藉、鲜血,和那几块碎裂的玉佩。
      萧烬缓缓抬起颤抖的手,一点点,极其轻柔地,抚平谢临额前凌乱的发丝,擦去他脸上的血污。动作小心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谢临冰凉的额前,闭上了眼睛。
      泪水无声滑落。
      他终于不用再解释,不用再谋划,不用再权衡。
      他也终于,永远地失去了。
      失去那个会为他挡箭的少年,失去那个在北境为他征战的将军,失去那个在黑暗中一遍遍写他名字的囚徒,失去他此生唯一的软肋,唯一的勇敢,唯一……不敢言说的光。
      承安二十七年,十月初八,丑时末。
      秋意已深,霜寒露重。
      长宁殿内的灯火,燃了整整一夜,未曾熄灭。而殿外,不知何时,竟纷纷扬扬,飘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雪花洁白,轻柔,无声地覆盖了宫阙的琉璃瓦,覆盖了广场上未干的血迹,覆盖了这帝都所有的喧嚣与疮痍。
      天地俱寂,唯余雪落之声。
      像一场盛大的、温柔的哀悼,为一段始于春深、终于深秋的禁忌过往,为一场交织着真心与算计、热血与冷刃、誓言与背叛的烬宫之梦,落下苍白的帷幕。
      雪落烬上,万籁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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