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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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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二十七年冬的第一场雪,从十月初八深夜开始飘落,断断续续,持续了三日。
长宁殿里,日夜灯火不熄。御榻上躺着的人早已冰冷僵硬,萧烬却固执地不许任何人挪动。他屏退了所有宫人太医,独自守着,用温水一点点擦拭谢临脸上、手上的血污,换上干净柔软的中衣。动作轻柔缓慢,仿佛谢临只是睡着了,怕惊醒他。
直到第三日,雪霁初晴,阳光惨白地照进殿内。首辅与几位重臣在殿外长跪不起,以“尸身久置,于礼不合,恐生疫疠,动摇国本”为由,涕泣苦谏。
萧烬终于打开了殿门。
他站在门槛内,阳光将他苍白如纸的脸映得更加苍白无力,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深陷却亮得骇人,里面翻滚着某种接近疯狂的平静。
“传旨。”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冰冷寂静的空气里。
“一,查。三日内,凡与诬陷谢临通敌案相关者,无论主从,无论官阶,无论牵连何人,一律下狱严审,证据确凿者,立斩不赦,夷其三族。” 语气平淡,却带着血腥的森然。
“二,追封谢临为太傅,授太子太师,谥号‘文忠’。以亲王礼治丧,朕……亲扶灵柩。”
“三,将谢临生前所用之物,尽数移至长宁殿偏殿,按……长宁殿书房旧样布置。任何人,不得擅动。”
旨意传出,朝野震怖。第一条旨意,意味着皇帝将动用最酷烈的手段进行清洗,不再有任何顾忌与权衡。第二条旨意,逾越礼制,惊世骇俗。第三条旨意,更是让人揣测不透皇帝的心意,只觉脊背生寒。
接下来的半月,京城笼罩在血色恐怖之中。太后母族、首辅一党及其关联者上百人入狱,菜市口每日血流成河,昔日煊赫的家族一夜倾覆。萧烬亲自坐镇刑部大堂,夜以继日,审阅卷宗,朱笔勾决时,手腕稳定,眼神冰冷,仿佛在处理最寻常的政务,只有近侍偶尔瞥见,皇帝握着朱笔的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清洗彻底而迅速。当最后一份处决名单用印时,已是十月末。萧烬搁下笔,望向窗外又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久久未动。大仇得报了吗?或许。但心口的那个窟窿,依旧空荡荡地漏着风,比这殿外的风雪更冷。
十月廿八,谢临下葬之日。
灵柩用的是亲王规制的金丝楠木,萧烬亲自选了墓址,在皇陵东北方一处背山面水、可望见京城方向的山坡上。没有陪葬的珍宝,棺内只放了那盏青瓷鱼灯,和几卷谢临早年读过的、留有他批注的书。
送葬的队伍在漫天大雪中蜿蜒出城。萧烬未乘銮驾,只着一身素白孝服,徒步走在灵柩之前。雪花落满他的肩头与发冠,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沉默地走着,目光穿过纷扬的雪幕,投向远方。
道路两侧,有被清洗的家族残余者隐在人群中投来怨毒的目光,有百姓窃窃私语,有谢家旧部残余将领先是惊疑不定,后见皇帝如此,不少人也换上素服,默默加入送葬队伍,神情复杂。
天地皆白,唯有那具巨大的黑棺,和棺前那抹孤绝的白色身影,构成一幅凄怆到极致的画面。
墓穴早已挖好。当灵柩缓缓放入,泥土即将覆盖时,一直沉默的萧烬忽然上前一步。
“陛下!”礼官和近臣惊呼。
萧烬抬手止住他们。他走到墓穴边,俯身,从怀中取出一个明黄锦囊,打开,里面是那几块碎裂的龙纹玉佩。他凝视片刻,然后,将锦囊轻轻放在了棺盖上,与那盏鱼灯并列。
“此生负你,以此残玉为证。”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若有来世……别再遇见朕了。”
泥土终于覆盖了一切。墓碑竖起,萧烬亲笔题写:“谢临之墓”。没有官职,没有谥号,只有这个名字。
葬礼结束,众人散去。萧烬独自在墓前站到夜幕低垂,雪落满身,几乎成了一个雪人。李福跪在远处,老泪纵横,却不敢上前。
直到夜色彻底吞没山野,萧烬才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回皇城。背影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自那以后,长宁殿偏殿成了真正的禁地。除了萧烬自己,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他将谢临所有的遗物都搬了进去:从长宁殿静室收来的那些写有零碎字迹的纸笺、那件从未穿过的白狐裘、用旧的砚台毛笔、几件换洗的常服,甚至还有谢临在北境时写回的部分军报私语底稿,他竟都留着。每一样东西,都按记忆中长宁殿书房的模样摆放,书案上摊开一本谢临常读的《左传》,镇纸压着,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萧烬不再去正殿处理政务,而是将大部分奏折都搬到了偏殿的书案上批阅。他常常批着批着,便停下来,望着对面空无一人的座位,或是拿起那盏不再点亮的鱼灯,摩挲着底部的刻痕,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鱼灯是他特意找工匠一比一制作的,在下葬前一日。练底部的刻痕也是萧烬仿照着刻下的。
他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朝会议政,几乎不再开口。勤政依旧,甚至更加勤勉,但身上那股属于“人”的鲜活气,却仿佛随着谢临一同埋葬了。他纳了两位妃嫔,是朝臣力谏为了皇嗣和稳定后宫所封,但他极少踏足后宫,即便去了,也是枯坐片刻便离开,子嗣之事,再无下文。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坐在偏殿里。有时会对着虚空低语,像是在和谁说话;有时会摊开谢临那些军报底稿,一遍遍看那句被誊抄遗漏的“塞月同清辉,可照故人衣?”,然后提笔,在旁边的宣纸上,一遍遍写“照不见”、“照不见”、“照不见”……直到墨迹洇透纸背。
他的身体,在承安二十八年的冬天开始出现问题。起初是偶感风寒,咳嗽不止,后来咳嗽加剧,甚至咯血。太医诊断为积劳成疾,郁结于心,五内俱损,需长期静养调理。萧烬却只是淡淡应一声,药照喝,政务照理,夜里的偏殿,照常枯坐。
承安二十九年,一场倒春寒后,他的病情急转直下,时常高烧昏迷。昏迷中,他总是反复喊着“阿临”、“冷”、“信我”。醒来后,眼神空茫,望着帐顶,良久不语。朝政渐渐交由几位信重的阁臣处理,他只把握大方向。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的身体,怕是不行了。私下里开始议论嗣君之事,但萧烬对此讳莫如深,无人敢提。
承安三十年,冬。
萧烬已经很难起身了。大部分时间都卧在长宁殿正殿的龙榻上,偶尔精神好时,会让人搀扶着去偏殿坐一坐。他瘦得脱了形,两颊凹陷,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深邃,望着虚空时,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腊月初十,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雪。萧烬忽然精神好了一些,传旨召宗正、首辅及几位心腹顾命大臣觐见。
众人跪在龙榻前,心中惴惴。皇帝已许久未同时召见这么多重臣。
萧烬靠坐在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脸色苍白,呼吸微促,但眼神清明锐利,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朕时日无多了。”他开门见山,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召诸位爱卿来,是为身后事。”
众人屏息,头颅垂得更低。
“第一,”萧烬缓缓道,目光看向宗正,“朕无子嗣,宗室之中,齐王世子萧瑜,年十七,聪慧仁厚,可承大统。着宗人府与内阁即日拟诏,立为皇太弟,朕崩后,由他继位。”
这决定虽在意料之外,细想却在情理之中。齐王一系素来安分,世子名声不错。众人叩首领命。
“第二,”萧烬的目光移向首辅和几位顾命大臣,“新帝年幼,望诸位尽心辅佐,匡扶社稷,延续承安之治。朕已留下几道密旨,关乎边疆、赋税、吏治,待新帝亲政后,由尔等适时呈上。”
这是托孤了。几位老臣涕泪俱下,连连叩首,誓言必鞠躬尽瘁。
交代完国事,殿内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众臣以为旨意已毕,正待告退,却听萧烬再次开口,声音更轻,却更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第三,是朕的私愿,亦是最后一道旨意。”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气,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震惊的脸。
“待朕驾崩后,不必另起帝陵。开谢临之墓,将朕之棺椁,与之同棺合葬。朕生前负他良多,死后……只求同穴。此旨,列入遗诏,昭告天下,后世子孙,不得违逆,亦不得擅动我二人陵寝。”
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
同棺合葬?!与一个臣子?一个曾被定罪、即便平反也终究是臣子的男人?这……这简直是惊世骇俗,亘古未闻!违背礼法,颠覆伦常!
宗正浑身发抖,老泪纵横,膝行上前:“陛下!万万不可啊!此乃僭越礼制,悖逆人伦!史笔如铁,后世将如何评价陛下?且与臣子同棺,于陛下龙体尊严有损啊!请陛下三思!”
首辅也重重叩首:“陛下!厚葬谢太傅已是殊荣,同穴尚可商榷,这同棺……实乃惊世之举!恐引天下非议,动摇国本!陛下为明君,不可留此……此有损圣德之议于身后啊!”
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磕头如捣蒜,殿内一片哀求劝谏之声。
萧烬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看他们,目光虚虚地落在偏殿的方向。直到劝谏声稍歇,他才缓缓转回视线,落在宗正那张涕泪交加的脸上。
“礼制?”他轻声反问,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人伦?后世评价?”
他咳嗽了几声,气息有些不稳,眼神却锐利如刀:“朕这一生,为君,为子,为这江山社稷,恪守的礼制还不够多吗?顾忌的伦常还不够吗?朕负了他,负了那颗真心,负了那条性命。如今,朕就要死了,这最后一件事,朕不想再听任何人的,也不想再顾忌任何后世虚名。”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终于爆发的力量,虽然虚弱,却字字千钧:
“朕是皇帝!朕的遗诏,就是最后的礼制!朕与他同棺共椁,便是朕认定的、最后的伦常!”
“你们……”他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众人,“只需要遵旨。若有异议,现在便可辞官归乡。若敢阳奉阴违……”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让所有人心头寒气直冒。他们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血流成河的清洗,想起皇帝面对谢临遗体时的疯狂与偏执。他们毫不怀疑,若有人敢违背这道遗诏,皇帝就算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他们。
殿内再无一丝声音。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萧烬疲倦地闭上眼,挥了挥手:“都退下吧。照旨意去办。”
腊月十五,夜。
雪,又开始下了。起初是细小的雪粒,渐渐变成鹅毛般的雪花,无声地覆盖着宫城。
萧烬的生命,已如风中残烛。他拒绝再进汤药,只让人将他抬到窗边的软榻上,盖着厚厚的狐裘,望着窗外纷扬的雪幕。
“陛下,雪大了,仔细着凉。”李福哽咽着,想关上半扇窗。
“开着。”萧烬声音微弱,却不容置疑,“让他……进来。”
李福一愣,随即明白皇帝口中的“他”是谁,顿时老泪纵横,默默退到一旁。
萧烬的目光,越过飞舞的雪花,望向偏殿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里面按旧样摆放的一切。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手中紧紧攥着那个装着碎玉佩的锦囊。
意识渐渐模糊。眼前仿佛出现了幻影。
是承安十三年的梨花,少年谢临跪在阶下,抬首看他,眼神清澈。
是上元夜的灯火,他牵着谢临的手腕,穿过熙攘人群。
是诏狱的黑暗,谢临用冻僵的左手,在地上写下他的名字。
是长宁殿最后的对峙,箭矢破空,玉佩碎裂,他说“冷”……
所有的画面,最后都定格在那张苍白平静、永远沉睡的脸上。
萧烬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有一片近乎释然的疲惫,和一丝终于抵达终点的安宁。
他低声呢喃,气若游丝,消散在雪花涌入的微风中:
“阿临……这次……不冷了……”
握着锦囊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眼睛,缓缓闭上。
承安三十年,腊月十五,子时三刻。皇帝萧烬,崩于长宁殿,享年三十四岁。庙号英宗。
殿外,大雪铺天盖地,将整个世界染成纯净的、哀戚的白色。
腊月廿二,新帝萧瑜率文武百官,奉大行皇帝灵柩,依遗诏,前往谢临墓地。
天空依旧飘着细雪。陵墓被打开,谢临的棺椁已然有些陈旧。当萧烬的棺椁被小心翼翼放入,与谢临的棺椁并列时,礼官与臣工们面色复杂,却无一人敢出声反对。
新帝年幼,但神情庄重,他亲自宣读了大行皇帝遗诏中关于合葬的部分,然后下令:“启棺,依先帝遗愿,同棺。”
工匠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谢临的棺盖开启一条缝隙,准备将萧烬的遗体移入。就在这时,一直紧握在萧烬手中的那个明黄锦囊,松脱滑落。
新帝弯腰拾起,打开,里面是几块碎裂的玉佩。他沉默片刻,将锦囊重新放入萧烬已然冰冷僵硬的手中,然后轻轻合拢了他的手指。
“封棺吧。”新帝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也有超越年龄的沉稳。
棺盖缓缓合拢,将两道纠缠了十七年、恩怨难清的身影,永远封存于同一片黑暗与寂静之中。
泥土重新覆盖,墓碑被更换。新碑上并排刻着两个名字:
萧烬,谢临
没有帝号,没有官职,只有最简单的两个名字,并肩而立。
雪越下越大,漫天席地,将新坟旧冢,连同这山野天地,都覆盖成一片无垠的洁白。仿佛要洗净所有的爱恨情仇、算计纠葛、遗憾伤痛,只留下一片最原始、最安静的纯白。
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又像是遥远的叹息。
十七年光阴,始于长宁殿阶下一场春深雨,终于皇陵山外一场隆冬雪。
从“罪臣之子”与储君的初遇,到帝王与将军的死别,再到这最终的同棺共椁、名字并列。
这其间的真心与假意,守护与伤害,誓言与背叛,执着与误解……都已随棺椁的合拢,深深埋入地下,成为只有他们自己知晓的秘密,或永远无解的谜题。
史书工笔,或许会记下英宗皇帝的功业与那场震惊世人的“同棺之诏”,或许会记下太傅谢临的军功与冤屈。但那些深夜的凝视、那些地上的字迹、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解释、那些深藏心底不敢言说的情愫、那些在权力与真心之间撕裂的痛苦……都将被时光的尘埃和这苍茫的大雪,悄然掩埋。
唯余青山寂寂,白雪皑皑。
年年岁岁,覆盖着这座没有仪仗、没有宝顶、只有两个简单名字并列的孤坟。
仿佛一场盛大而无声的祭奠,为那段炽烈又绝望、辉煌又黯淡的烬宫往事,落下最后一个苍白的句点。
-正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