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珠帘合·归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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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二十三年，三月初三。
北境的风沙还未从甲胄的缝隙中完全抖落，谢临已率凯旋之师，遥遥望见了京城巍峨的城墙。三年浴血，终于换来狄虏远遁，边关暂宁。麒麟明光铠在春日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目的光，猩红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后是肃穆威严得胜之师，身前是官道上自发涌来、夹道欢呼的百姓。
“玉面将军”的威名早已传遍朝野。可谢临端坐于战马之上，面容沉静，无甚喜色。目光掠过黑压压的人群，掠过飘扬的彩绸，最终定格在远处宫城明黄的琉璃瓦顶上。掌心下意识地收紧，隔着冰冷的铁甲，那枚紧贴胸口的龙纹玉佩传来熟悉的微凉与轮廓。
三年了。
出征前夜，长宁殿中，萧烬将这道裂痕的玉佩放入他掌心，说“让它替朕守着你”，说“万事皆可从头”，说“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信朕”。
他信了。在北境每一个生死关头，在孤城望月的寂寥深夜，在朝中隐约传来对他“功高震主”、“边将坐大”的非议时，他都紧握着这枚玉佩，将那句“信朕”反复咀嚼，压下了心头所有的不安与疑窦。
如今，他回来了。带着赫赫战功，也带着一身风霜与旧伤，更带着一份沉甸甸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盼。
大军在城外驻扎，谢临仅带数名亲卫入城。宫门外下马，卸甲，按制等候宣召。春阳煦暖，宫墙内几株老梨树花开正盛，雪白的花瓣随风飘洒，落在他的肩头，带着清甜的香气。他依旧站在那棵熟悉的树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玉佩，心跳在寂静的等待中，一声声，清晰可闻。
预想中的刁难或冷遇并未到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宦官特有的尖细嗓音便穿透了宫门的厚重：
“宣——征北元帅、威远将军谢临，即刻入宫觐见！”
声音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谢临心头微动，整理了一下并非常服、而是御赐的一品武将麒麟袍，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那扇他曾无数次进出、如今却感觉有些陌生的宫门。
引路的太监脚步很快，却异常恭谨，一路无言，只将谢临引至长宁殿外。殿门大开，阳光斜照进去，将殿内照得一片通明。与记忆中最后一次来此的沉滞压抑不同，此刻的长宁殿，竟有种焕然一新的开阔感。
“谢将军，陛下已在殿内等候，您请直接进去。”太监躬身退到一旁。
谢临略一颔首，抬步跨过门槛。
殿内温暖，弥漫着熟悉的龙涎香，但似乎又多了几分清冽的松柏气息。御案之后，萧烬正俯首批阅奏章，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时光在两人之间静止了一瞬。
萧烬穿着常服，比三年前更加沉稳威严，帝王气度深入骨髓。但此刻，他脸上没有朝堂上的冷峻疏离，目光落在谢临身上时，先是锐利地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那深邃的眼眸中，清晰地漾开了一层极深的、如同春水破冰般的暖意，甚至夹杂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谢临正要依礼参拜，萧烬却已放下朱笔，绕过御案，大步走了过来。
“免礼。”萧烬的声音响起，比记忆中更加醇厚，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温和。他在谢面前两步处停下，目光依旧凝在他脸上，仔细端详，“瘦了，也黑了。北境风霜辛苦。”
很平常的慰问，从帝王口中说出，却因那专注的目光和放缓的语调，显得格外不同。
谢临垂下眼睫，压下心头骤然翻涌的复杂情绪，依礼躬身：“臣幸不辱命，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北境已定。”
“朕知道。”萧烬抬手，似乎想拍他的肩膀，却在半空中顿了顿，转而指向一旁早已设好的座位，“坐。跟朕说说，这三年。”
座位设在御案左下首，距离不远不近，既合臣子之仪，又显亲近之意。桌上还摆着刚沏好的茶，香气袅袅。
谢临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开始简明扼要地汇报三年战事概要、边关现状、狄虏动向。他的声音平稳清晰，条理分明，只有偶尔提及某些凶险战役时，语气会有极细微的波动。
萧烬听得很认真，不时询问细节，目光始终落在谢临脸上，仿佛要透过他平静的叙述，看到那些刀光剑影、冰河铁马的日夜。当谢临提到一次冬季奇袭，因天寒地冻，旧伤发作，几乎握不住刀时，萧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指无声地收拢。
“你的伤，”待谢临说完，萧烬才开口，声音低沉，“如今可还时常作痛？”
谢临微微一怔，没想到皇帝会问得如此具体私人，低声道：“劳陛下挂心，天阴潮湿时偶有不适，已无大碍。”
萧烬沉默片刻，忽然道：“手伸出来。”
谢临不解，但依言伸出双手。因长年握缰执剑，掌心指腹覆着一层薄茧，左手虎口处还有一道浅淡的新疤。
萧烬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那只曾经能写出锦绣文章、挥出精妙剑招的手，指节分明，依旧修长，却难掩风霜痕迹。他的视线在谢临右手手腕处停留了一瞬，那里正是当年箭伤遗留的旧痕。他没有碰触，只是看着，眼神深邃难辨。
良久，他才缓缓移开目光，语气听不出情绪：“回来就好。身子要紧，好生将养。”说着，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明黄卷轴。
“谢临听旨。”
谢临立刻起身，撩袍欲跪。
“站着听。”萧烬制止了他，展开圣旨，声音清朗，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旨意并非仅仅封赏军功。除了加封太子太保、晋爵一等威国公、赏赐金银府邸等常规恩荣外，更有一项出人意料的任命：
“……着即入内阁，参赞机务，兼领兵部右侍郎，统筹北境善后及边军整饬事宜。另，赐郁金城骑马，御前免跪拜……”
入内阁？参赞机务？这已不仅仅是武将的荣耀，而是真正进入了帝国权力的核心决策层！且“御前免跪拜”，更是殊荣中的殊荣。
谢临震惊抬首，看向萧烬。却见萧烬合上圣旨，亲自递到他面前，目光平静而坚定，仿佛在说：这是你应得的，也是朕早已为你准备好的位置。
“陛下，臣……年少资浅，恐难当内阁重任……”谢临并非推辞，而是真的感到压力与意外。内阁历来是文官天下，他一个武将出身，骤然进入，必将引起轩然大波。
“资浅？”萧烬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锐利的弧度，“朕当年许你太傅之位，如今不过是让你先熟悉机务。你的才略，朕比任何人都清楚。至于那些聒噪之声……”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外明媚的春光，语气淡然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朕既让你坐这个位置，自会为你扫清尘埃。你只需安心做事，其他，不必理会。”
谢临心头大震。萧烬话中的回护与信任之意，毫不掩饰。他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触手生温。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臣……谢陛下隆恩！必竭诚尽力，以报陛下信重！”
萧烬看着他低垂的、露出脖颈优美弧度的头颅，眼神柔和了一瞬。“起来吧。”他转身走回御案后，“今日你先回府休息，明日起，便来内阁当值。你的府邸，朕已让人收拾妥当，就在离宫城不远的积庆坊，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别苑，景致尚可，也清净。”
“是。”
“还有，”萧烬似想起什么，从御案抽屉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推到案边，“这个，物归原主。”
谢临上前，打开木盒。里面整齐叠放着的，竟是三年来他从北境寄回的那些军报私语底稿！每一张都保存完好，甚至连他随手画在边角的北境地貌简图都在。最上面一张，正是他于承安二十二年中秋写下的那句“塞月同清辉，可照故人衣？”。
而在这张纸的旁边，放着一张崭新的宣纸，上面是萧烬遒劲有力的字迹，只有两个字：
常照。
谢临的手指猛地一颤，捏紧了木盒的边缘。一股滚烫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眼眶，他慌忙低头，死死忍住。
原来……他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还回应了。不是通过被篡改的誊抄件，而是以这种沉默却震耳欲聋的方式。
“陛下的字……愈发精进了。”他声音有些发涩，努力维持着平静。
萧烬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根，眼中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并未点破。“去吧。李福，送威国公出宫。”
谢临抱着木盒和圣旨，退出长宁殿。殿外的阳光正好，梨花如雪，飘香阵阵。他站在高阶上，回望那深邃的殿门，心头那片笼罩了数年的阴霾，仿佛被这春日骄阳和方才殿内那简短却重逾千钧的互动，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泄进满目光华。
积庆坊的威国公府果然如萧烬所言，景致清雅，占地广阔，仆役皆已齐备，显然是精心准备已久。管家恭敬地引他入内，府中陈设低调却不失雅致，甚至有一处小校场和一间宽敞的书房，书房内的书架已摆满了各类典籍，其中不少竟是他早年提过或感兴趣的书籍。
一切妥当得令人心惊，也……令人心暖。
当晚，谢临独自坐在书房中，对着那盏已被擦拭干净、小心放置在多宝阁上的青瓷鱼灯，和那个装着军报底稿与“常照”二字的紫檀木盒，久久出神。
指尖拂过冰凉的灯壁，触到底部那个小小的“烬”字刻痕。灯光未燃，他却仿佛能看见多年前上元夜，那双将灯递给他时、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睛。
原来，有些东西，从未被遗忘。原来，那句“信朕”，并非虚言。
他将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龙纹玉佩取下，放在掌心。玉质温润，那道细微的裂痕依旧在。他轻轻摩挲着裂痕边缘，心中翻涌的不再是北境风沙般的苍凉与孤寂，而是一种陌生的、带着轻微刺痛却更多是酸胀的暖意。
窗外，月色清明，果真常照。
这一夜，谢临睡在了离开京城三年后，最安稳的一觉。梦中没有血火，没有寒冰，只有依稀的梨花香气，和一句很低很低的、仿佛叹息般的声音：“回来就好。”
而宫城深处的长宁殿，萧烬站在窗前，望着积庆坊的方向，手中同样摩挲着一枚质地相同、却完好无损的龙纹玉环。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眼神在月华下，显得格外幽深柔和。
“阿临，”他对着虚空，低声自语，如同过去三年每一个想起他的夜晚，“欢迎回来。”
“这一次，朕绝不会再让任何尘埃，沾染你分毫。”
春夜静谧，梨花无声飘落。
命运的齿轮，在承安二十三年三月初三这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悄然偏转，滑向了另一条未曾设想的轨迹。归鞍已卸，前路犹长，但至少这个开端，不再浸透着诏狱的寒意与误解的冰霜，而是铺满了宫道两侧的落花，与掌心玉佩那微凉的、却踏实的确幸。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珠帘合·归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