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珠帘合·共影 ...

  •   积庆坊的威国公府,成了谢临在京城的新锚点。府邸虽大,陈设却不奢华,处处透着雅致与实用,尤其是那间藏书丰富、光线充足的书房,很快成了谢临最常驻留之所。
      翌日,他便换上簇新的一品国公朝服,入宫赴内阁之任。紫袍玉带,衬得他久经沙场后愈发挺拔冷峻的气质,多了几分属于朝堂中枢的沉肃。宫门侍卫验看腰牌时,神色恭敬异常,甚至带着一丝好奇的打量。
      这位年轻得过分、以军功直入内阁的威国公,早已是京城最引人瞩目的存在。
      内阁位于文华殿侧翼,气氛与军营截然不同。弥漫着墨香与陈年卷宗的气息,行走其间的皆是鬓发斑白或神态持重的老臣。当谢临踏入议事堂时,原本低沉的议论声有片刻的凝滞,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审视、估量、疑虑,兼而有之。
      首辅徐阁老年过六旬,三朝元老,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他率先起身,态度不卑不亢:“威国公,久仰。今日初见,果然英姿勃发,少年英才。”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其余几位阁臣也纷纷见礼,态度客气而疏离。
      谢临神色如常,依礼回拜,姿态沉稳,并无新贵骄矜,也无武将粗豪。“谢临资历浅薄,日后在内阁行走,还望诸位阁老不吝指教。”
      寒暄过后,众人落座,开始今日议程。议题主要是北境善后、军费核销、边军轮戍整编,以及南方漕运改道的争议。前几项与谢临直接相关,他早有腹案,发言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对边军状况、狄虏残部动向、当地民情了如指掌,提出的建议既顾及长治久安,又充分考虑实际执行可能,务实而敏锐。
      几位原本持观望态度的阁老,眼中渐渐露出讶异与深思。他们原以为这年轻人不过是仗着军功和皇帝宠信,来内阁挂个虚名,没想到对政务竟有如此见地,且言语间分寸感极佳,并不因熟悉边事而咄咄逼人。
      然而,轮到讨论南方漕运改道时,分歧出现了。以徐阁老为首的部分阁臣倾向于保守方案,维持旧制,只做局部修补;而另一位林阁老则力主激进改革,另辟新渠。
      双方争论渐酣,引经据典,各执一词。谢临对此事并无深入钻研,本打算静听,但徐阁老忽然将话头引向他:“威国公久在边关,深知民力艰难。依你之见,这耗费巨万、动辄征发十万民夫的新渠之议,当行否?”
      问题颇为刁钻,无论赞同哪一方,都可能得罪另一方,或显得自己缺乏通盘考虑。
      谢临略一沉吟,并未直接回答是否当行,而是开口道:“下官于漕运确是外行。然在边关数年,深知一事:凡大工役,首在察情,次在度势,再次在统筹。旧渠淤塞阻漕,确是实情,关乎京师命脉,不得不治。然治之法,未必非此即彼。可否先遣精于水利工部干员,会同地方,详勘旧渠可疏浚改善之段与新渠可选路线之利弊、耗资、耗时,再做比较?另,征发民夫,边关亦有经验,须分批次,给足工食医药,避开农忙,方不致过伤民力,反生怨怼。此事体大,似不必急于一时定案。”
      他避开了直接站队,转而强调调查研究与体恤民力,既展现了务实态度,又未冒犯任何一方,还隐隐点出了双方争论中可能忽略的实际操作问题。
      堂内静了一瞬。徐阁老深深看了他一眼,未再追问。林阁老也若有所思。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宦官通传:“陛下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迎驾。萧烬一身常服,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目光先是在谢临身上停留一瞬,随即扫过众人。“议到何处了?”
      徐阁老简要汇报了争议。萧烬听罢,不置可否,只道:“漕运事关国本,确需慎重。威国公所言‘察情、度势、统筹’,甚合朕意。此事暂且搁置,着工部、户部、漕运总督衙门半月内各呈详细条陈上来,再议。”
      皇帝一锤定音,争议暂平。萧烬并未久留,只简单询问了几件急务的处理情况,目光却不时落向谢临,见他气色尚可,神情专注,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
      待萧烬离开,内阁中的气氛似乎微妙地松动了一些。至少,无人再刻意将难题抛向谢临试探。
      午间,有小太监悄悄来到谢临值房,提着一个食盒。“国公爷,陛下吩咐,说您初次在内阁当值,恐不适应官厨伙食,让御膳房另备了几样清淡小菜,请您慢用。”
      食盒打开,是碧粳米粥、清蒸鲥鱼、鸡茸笋丝、一碟酱瓜,并一碗冰糖炖雪梨,都是易克化、润肺养胃之物。谢临怔了怔,心头微暖,低声道:“谢陛下恩典。”
      此后数日,谢临每日准时入阁,处理公务,翻阅旧档,学习熟悉帝国中枢运转的庞杂脉络。他学得极快,加之有北境实务经验,往往能提出切中肯綮的见解。徐阁老虽仍严肃,但吩咐他做事或讨论时,语气已平和许多。其他阁臣也渐渐习惯这位沉默却高效的年轻同僚。
      只是他肩背旧伤,在案牍间久坐之后,总会隐隐酸痛。起初他强自忍耐,但细密的冷汗和偶尔僵直的姿态,未能逃过某些时刻不经意瞥向他的目光。
      一日散值稍晚,谢临因整理一份复杂的边军换防细则,最后离开文华殿。刚出殿门,便见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李福候在廊下。
      “国公爷,陛下在长宁殿,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北境军务相询。”
      谢临不疑有他,跟随李福前往。踏入长宁殿,却见萧烬并非在御案后,而是站在西暖阁的窗前,面前摆着一副未完的棋局,旁边小几上温着茶,放着几碟点心。
      “来了?”萧烬回头,指了指棋局对面的座位,“坐。陪朕下完这局。”
      谢临有些意外,但仍依言坐下。棋盘上黑白交错,形势微妙。他于棋道只是略通,远不如萧烬浸淫多年。但萧烬落子不快,似在引导,又似在享受对弈过程。殿内静谧,只有清脆的落子声和偶尔炭火的噼啪。
      一局终了,自然是萧烬胜了,却只赢了两目半。“棋力有长进。”萧烬点评道,亲手斟了杯热茶推过去,“但心思似乎不全在棋上?肩背还疼得厉害?”
      谢临正要接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萧烬。暖黄的灯光下,皇帝的眼神平静,却带着洞悉的了然。
      “臣……无碍。谢陛下关心。”他垂下眼帘,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朕宣了太医,一会儿让他给你看看。”萧烬的语气不容置疑,“日后在内阁,每隔一个时辰,起身走动片刻。李福,记下,提醒威国公。”
      “老奴遵旨。”李福在一旁躬身应道。
      “陛下,这于礼不合……”谢临蹙眉。
      “朕的话就是礼。”萧烬打断他,语气淡然,却自有威严,“身子是自己的,也是朝廷的。北境风雪没能让你倒下,难道要折在这些案牍之间?”
      谢临哑然,心头那股暖流再次涌动,夹杂着酸涩。他不再推辞,低声道:“是,臣遵旨。”
      太医很快到来,仔细诊脉查看后,道是旧伤遇寒湿及久坐劳损所致,开了些舒筋活络、温补调理的方子,并教了一套简单的导引动作,嘱咐每日练习。
      萧烬听得很仔细,甚至问了几个细节。待太医退下,他对谢临道:“方子让御药房煎好,每日会送到你府上。导引之术,务必每日练习,朕……会让人提醒你。”
      “陛下厚恩,臣……”谢临不知该说什么。
      “不必谢恩。”萧烬摆摆手,目光落回棋盘,仿佛随口道,“用了晚膳再走吧。朕让御膳房备了锅子,天冷,吃些暖的。”
      那顿晚膳,气氛是谢临从未想过的平和。没有繁缛的礼仪,只有热腾腾的羊肉锅子,几样时蔬,一壶温过的梨花白。萧烬话不多,偶尔问及边关趣闻或京城见闻,谢临谨慎应答,却也渐渐放松下来。烛光摇曳,映着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在墙上投出交叠的、安静的影子。
      自那日后,谢临在内阁的作息便被无形地“规范”起来。李福或他的徒弟,总会“恰好”在时辰到时出现,或送上一盅温润的汤水,或委婉提醒起身活动。御药房煎好的药汁,每日申时准时送达国公府,从未间断。
      而萧烬召他下棋、议事后留膳的次数,也渐渐多了起来。有时是讨论棘手的政务,有时只是单纯对弈或赏鉴新得的字画。地点也不总在长宁殿,有时在御花园暖阁,有时甚至在宫内马场。萧烬知道他善骑,偶尔会邀他赛上一圈,风雪无阻。
      谢临起初拘谨,但萧烬待他,既有君王对重臣的信赖倚重,又似乎掺杂着一种超越君臣的、自然而然的亲近与关照。这种关照细致入微,却从不越界,令人难以抗拒,也渐渐习惯了这份特殊的“恩宠”。
      朝堂之上,并非没有非议。威国公圣眷太隆,直入中枢,与皇帝过从甚密,难免引人侧目。有言官曾迂回上疏,劝谏皇帝“待功臣宜厚其赏而肃其礼,勿使过昵,以全君臣之义”。
      萧烬览奏后,只淡淡批了三个字:“朕知之。”便将奏疏留中不发。随后,在一次朝会上,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一份关于边军屯田成效卓著的奏报掷地有声地赞扬一番,并道:“为国举才,唯才是用,何拘出身、资历?尔等若能有谢卿之功、之才、之忠,朕一样亲近信重!”
      言辞铿锵,目光如电扫过丹墀之下。自此,明面上的非议少了许多。
      谢临知晓这些,心中感念更深,唯有更加勤勉于公务,将北境善后诸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兵部右侍郎的职差也很快上手,提出的几项整军建议切实有效,连最初对他存有疑虑的徐阁老,也在一次私下里对门生感叹:“谢临此人,确有大才,非徒幸进。陛下识人之明,吾不如也。”
      时光在忙碌与这种渐入佳境的默契中悄然流转。转眼已是深秋。
      这日谢临在兵部衙门处理公务直至酉时末,出门时才发现天色阴沉,寒风萧瑟,竟飘起了冰冷的雨丝。他未带雨具,正想快步走回不远处的宫门乘车,却见长宁殿的一个小太监抱着什么东西,气喘吁吁地跑来。
      “国公爷!可找到您了!陛下见天色不好,特让奴才给您送伞和披风来!”小太监递上一柄油纸伞和一件厚实的玄色织锦镶毛领披风。
      披风入手沉实温暖,内里是柔软的狐裘,领口绣着极精致的暗纹,是御用之物。谢临撑起伞,披风裹住带着寒气的官袍,暖意瞬间包裹全身。
      “陛下……还在批阅奏章?”他问。
      “回国公爷,陛下还在长宁殿。今儿个折子似乎特别多。”小太监答道。
      谢临望着宫灯初上、雨幕迷离的宫道,沉默片刻,道:“我去向陛下谢恩。”
      长宁殿内灯火通明。萧烬果然还在御案后,眉头微锁,正对着一份奏章凝思。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谢临,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这么晚了,怎么又折回来?可是有事?”
      谢临行礼,解下披风,小心搭在一旁:“臣特来谢陛下赐衣伞之恩。”
      萧烬笑了笑,放下朱笔:“举手之劳。看你脸色,似乎比刚从北境回来时好了些。药还在吃?”
      “每日都吃。导引之术也未敢荒废。”谢临答道,目光落在御案堆积的奏章上,“陛下也当保重龙体,早些歇息。”
      “就快完了。”萧烬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惫,却看向他,“可用过晚膳了?”
      “尚未。”
      “那便一起吧。李福,传膳。”萧烬说着,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走到西暖阁的棋案边,“左右无事,再陪朕下一局,等膳食来。”
      棋局未半,晚膳已备好。仍是清淡适口的几样小菜,一罐煨得香浓的鸡汤。两人对坐而食,窗外雨声淅沥,殿内暖意融融。
      用罢晚膳,雨势未歇。萧烬看了看天色,道:“雨夜路滑,你今日又劳累,便在宫中值房歇下吧。朕已让人收拾好了。”
      宫中值房是供重臣夜间值守或紧急召见时暂歇之所,离长宁殿不远。谢临本欲推辞,但见萧烬神色不容拒绝,且自己也确实感到疲惫,便应下了。
      值房陈设简单却洁净,被褥都是新的,熏着淡淡的安神香。谢临洗漱后躺下,听着窗外连绵的雨声,身上盖着的锦被似乎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格外柔软舒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长宁殿做伴读时,也曾因暴雨留宿,住在简陋的静室。那时风雨如晦,前路茫茫。
      而如今,窗外雨声依旧,殿宇巍峨依旧,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一种久违的、安定的倦意席卷而来。他闭上眼,很快沉入无梦的睡眠。
      长宁殿内,萧烬处理完最后一份奏章,走到窗前,望着谢临值房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一片宁静。李福悄声上前:“陛下,夜深了,安歇吧。”
      萧烬“嗯”了一声,却并未移动。良久,才低声道:“他今日……披着那件披风,倒是合适。”
      李福垂首,不敢接话。
      萧烬转身,走向寝殿,玄色衣袍在烛光下曳过一道安静的弧度。
      秋雨润物,无声无息。
      有些改变,亦如这夜雨,悄然渗入土壤,滋润着干涸已久的根系,静待春日,破土生发。
      谢临与萧烬之间,那道曾横亘着诏狱阴影与帝王心术的鸿沟,在这寻常的公务往来、无声的关怀照料、棋枰上的落子声、雨夜共膳的灯火里,被一寸寸,耐心地,填平、跨越。
      共影灯下,虽未言明,却已同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