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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珠帘合·温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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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秋雨过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宫墙内的银杏叶落尽,光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空。长宁殿早早笼上了地龙,暖意融融,驱散了深秋的寒瑟。
谢临依旧每日往来于内阁、兵部与长宁殿之间。朝务日渐繁杂,北境虽定,但南方水患、西北商道纠纷、东南海防整饬等事接踵而来。他愈发沉稳干练,在阁臣中的声望也与日俱增,那些最初的质疑与审视,早已被务实的能力与沉静的气度消弭于无形。
只是他肩背的旧伤,在换季时节总是格外难捱。御药房的汤药与定时的导引虽能缓解,但案牍劳形之下,眉宇间难免偶尔流露出些许疲惫。
这日午间,谢临在内阁值房处理一批紧急军报,专注之下,竟忘了起身活动。待他揉着酸痛僵硬的脖颈抬起头时,才发现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值房内不知何时已点起了灯。而门边,一道玄色身影不知已静立多久。
“陛下?”谢临忙要起身。
“坐着。”萧烬缓步走进来,手里托着一个青玉小碗,碗口氤氲着温热的药气。“李福说你过了时辰还未出宫,朕过来看看。”他将药碗放在谢临面前的案几上,“先把这个喝了。”
碗中是褐色的汤药,气味比平日所饮的调理方子更浓烈些,但其中又隐隐掺杂着蜂蜜的甜香。
“这是?”
“太医院新拟的方子,对陈年寒湿痹痛更有针对性。”萧烬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趁热。”
谢临依言端起,药汁温热微烫,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流自胃腹升腾,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肩背处的滞涩酸痛似乎真的松快了些许。
“谢陛下。”他将空碗放下,抬头时,却见萧烬正看着自己,眼神专注,带着某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审度。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让那目光显得格外温润,却也格外具有穿透力。
谢临心头莫名一悸,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累了便早些回去歇着,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萧烬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比平日更低几分,“朕让你入阁,不是要你熬干心血。”
“臣分内之事。”谢临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空碗边缘。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却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被暖意和药香包裹的宁谧。窗外风声渐紧,更显得室内烛火安宁。
“朕记得,”萧烬忽然开口,语气似在回忆,“你早年似乎畏寒,一到冬日,手脚总是冰凉。”
谢临微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长宁殿做伴读时,年少体弱,又兼心思郁结,冬日里确实难熬。他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萧烬竟还记得。
“北境三年,倒也习惯了。”他低声道。
“习惯不等于无碍。”萧烬站起身,走到他身边。阴影笼罩下来,带着龙涎香与一种独属于萧烬的、清冽而沉稳的气息。“手伸出来。”
谢临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伸出右手。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因常年握缰执剑而生着薄茧,此刻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萧烬的手掌覆了上来。
他的手比谢临的要大一些,掌心温热干燥,稳稳地包裹住谢临微凉的指尖。一股清晰而有力的暖流,透过皮肤相贴处传递过来,并非内力强行灌输,而是一种更为自然、更为持久的温度。
谢临浑身一僵,指尖微微蜷缩,下意识想抽回手。但那温暖的包裹太过有力,也太过……陌生而令人心悸。他抬眼看向萧烬,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
“太医说,你体内寒湿沉积,气血运行不畅。”萧烬语气淡然,掌心却缓缓摩挲着谢临的指节,力道适中,“除了汤药导引,日常保暖也需留意。”
他的拇指指腹无意间擦过谢临手腕内侧那道浅淡的旧箭疤痕。温热的触感在那片比其他皮肤更敏感的旧伤处停留了一瞬。
谢临呼吸一窒,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有些发干。那只被握着的手,仿佛不再是自己的,所有感知都集中在两人肌肤相贴的那一小片区域,温暖,微痒,带着电流般的细微战栗,沿着手臂一直蔓延到心口。
萧烬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又或者,察觉了却并不在意。他就那样握着,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片刻后才缓缓松开。
“好了。”他收回手,神色如常,“时辰不早,朕让暖轿送你回府。明日若无急务,可晚些入宫。”
掌心的温度骤然撤离,留下一片空落落的凉意。谢临下意识地蜷起手指,仿佛想留住那残留的暖。
“是,臣告退。”
那夜回府,谢临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案头是那盏青瓷鱼灯,灯下是紫檀木盒。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萧烬掌心的触感与温度。心头那潭沉寂多年的深水,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搅动着某些他一直刻意忽略、深埋心底的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某种无形的界限似乎在悄然松动。
萧烬待他,依旧有君王的威严与倚重,但私下里,那种细致入微的关照,渐渐多了些不经意的、超越君臣礼度的亲昵。
批阅奏章至深夜,萧烬会自然而然地将他手边已凉的茶换下,递上一盏温度刚好的新茶。议事时,若谢临微微蹙眉思索,萧烬会先一步指出他可能忽略的细节。偶尔在御花园同行,萧烬会停下脚步,抬手拂落他肩头不经意沾上的落叶或花瓣,动作轻缓,仿佛理所当然。
谢临从最初的僵硬、无措,到后来渐渐习惯,甚至开始隐隐期待这些细小的触碰与关注。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留意萧烬的喜好,会在议事时捕捉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会在萧烬伸手时,指尖不再下意识地瑟缩。
这日,内阁因一项关乎赋税改革的重大争议,从午后一直争论到华灯初上。谢临作为兵部代表,虽非直接相关,但也需参与意见。各方势力博弈,言辞激烈,气氛紧绷。待终于达成一个初步妥协方案时,所有人都感到精疲力竭。
谢临随着人流走出文华殿,被深冬的寒风一激,本就因久坐僵冷的肩背骤然刺痛,忍不住闷咳了几声。
“国公爷,陛下让您去长宁殿一趟。”李福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身侧,手中捧着一件更厚实的银灰色貂裘。
谢临裹紧貂裘,跟随李福走进温暖如春的长宁殿。萧烬已换了常服,正坐在西暖阁临窗的软榻上,面前小几上摆着棋盘,旁边红泥小炉上煨着一壶酒,酒香混合着淡淡的梅花冷香,在空气中浮动。
“坐。”萧烬示意他对面,“喝杯酒暖暖身子。”
谢临谢过,在榻边坐下。萧烬执壶,为他斟满一杯温热的梨花白。酒液清澈,香气扑鼻。谢临双手接过,指尖碰到萧烬递来酒杯的手指,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
两人静默地对饮了一杯。热酒入喉,驱散了体内的寒意,也缓和了紧绷的神经。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萧烬落下手中白子,随意问道。
谢临放下酒杯,沉吟片刻,也执起黑子落下:“各方利益牵扯太深,今日之议,恐仍是权宜之计。根源未除,日后难免再生波折。”
“不错。”萧烬颔首,目光落在棋盘上,“治国如弈棋,有时需舍子争先,有时需迂回包抄。急不得。”
他们不再谈论政务,转而专注棋局。黑白交错间,时光静静流淌。几杯温酒下肚,谢临苍白的脸上渐渐浮起淡淡的血色,一直微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眼神在烛火与酒意熏染下,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自持,多了些氤氲的柔和。
萧烬落子的手顿了顿,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谢临脸上。看着他被酒气染红的眼尾,看着他因放松而微微垂下的、浓密如蝶翼的睫毛,看着他因酒意湿润而显得格外柔软的唇。
暖阁内静谧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棋子落盘的轻响。空气里浮动的酒香与梅香,混合着两人身上极淡的气息,交织成一种令人微醺的、隐秘的氛围。
萧烬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拿棋子,而是用指背,极轻地,拂过谢临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将它们轻轻别到他耳后。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了谢临微烫的耳廓。
那触感极轻,却像带着细小的电流。谢临猛地抬眸,撞进萧烬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不再是平日的清明睿智,而是翻涌着某种深沉暗涌的情绪,专注,灼热,带着毫不掩饰的温柔,以及一丝……压抑已久的渴望。
谢临的心跳骤然失序,呼吸微窒。他想要避开那过于直接的目光,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耳廓被触碰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烧了起来,那热度迅速蔓延至脸颊、脖颈。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萧烬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谢临微启的唇上。那唇色因酒意而红润,泛着水泽,在摇曳的烛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诱惑。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萧烬缓缓倾身,靠近。
谢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热量,闻到那清冽的龙涎香混合着淡淡酒气的独特气息。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他想后退,身体却违背了意志,僵直着,甚至不自觉地微微仰起了脸。
温热的、带着酒意的呼吸,拂过他的唇畔。
就在那气息即将相融的刹那,萧烬的动作却停了下来。他的唇,在距离谢临唇瓣不到寸许的地方停住,目光深沉地锁住谢临惊惶又迷蒙的眼睛。
“阿临,”萧烬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耳语,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可以吗?”
谢临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理智、顾虑、君臣之别,在这一刻都被那双深邃眼眸中毫不掩饰的情意与小心翼翼的询问击得粉碎。酒意蒸腾着血液,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如同熔岩般奔涌而出。
他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一下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个默许,一个交付,一个跨越了所有界限的回应。
萧烬眼中最后一丝克制轰然瓦解。
他不再犹豫,低头,吻上了那温软红润的唇。
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试探的,珍惜的。唇瓣相贴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谢临的唇比他想象的还要柔软,带着梨花白的清甜与微凉。萧烬的呼吸骤然加重,环在谢临腰间的手臂无声收紧,将人更密实地拥入怀中。
吻渐渐放肆起来。
不再是浅尝辄止。萧烬的舌尖温柔却坚定地破开谢临的齿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酒香在彼此唇齿间交缠弥漫,化为更炽烈的火焰。谢临生涩而笨拙地回应着,被这汹涌而来的情潮淹没,只能依循本能,攀附着萧烬的肩膀,承受着这令人窒息又沉沦的亲密。
暖阁内的温度仿佛骤然升高。烛火不安地跳跃,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摇曳、交叠、不分彼此。衣物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混杂着压抑而急促的呼吸声,和唇舌交缠间偶尔溢出的、模糊而甜腻的鼻音。
这是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吻。跨越了长宁殿阶下的初遇,跨越了血泊中的誓言,跨越了北境的风霜与朝堂的暗涌,跨越了所有试探、克制、误解与等待。
在这一刻,那些深藏心底、不敢言说的情愫,那些在无数个深夜独自咀嚼的思念与渴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为唇齿间最直接、最滚烫的诉说。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谢临几乎要因缺氧而晕眩时,萧烬才缓缓退开些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依旧灼热急促,喷洒在彼此潮红的脸颊上。
谢临靠在他怀里,气息不稳,眼睫湿润,唇瓣被吻得红肿水亮,眼神迷离,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中回过神来。
萧烬凝视着他这副模样,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墨。他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谢临唇角溢出的一丝银亮水痕。
“冷吗?”他的声音依旧低哑,带着未散的情欲。
谢临茫然地摇头,又点头。身体是热的,心是烫的,但方才情动时,外袍滑落肩头,此刻裸露的皮肤感受到空气的微凉。
萧烬低笑一声,那笑声低沉悦耳,震动着胸腔。他拉起滑落的貂裘,将谢临严严实实地重新裹好,然后将他整个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
“这样,还冷吗?”
谢临将发烫的脸颊埋进萧烬颈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了他。这个拥抱,比方才的亲吻,更让人安心,也更让人沉溺。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雪花无声,落在琉璃瓦上,落在光秃的枝头,落在寂静的宫道。
长宁殿西暖阁内,烛火温暖,酒香氤氲,一室静谧。两个身影紧紧相拥,仿佛要弥补过去所有分离的时光,又仿佛就此融为一体,再不分开。
那些未宣于口的深情,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些跨越鸿沟的勇气,都在这个落雪的深冬夜晚,融进了这个漫长而温存的亲吻与拥抱里。
心意相通,雪落无声。
长夜未尽,温情方始。
-番外《珠帘合》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