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雪霁春回·灯破 ...
-
承安二十七年,十月初二。
深秋的夜风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卷过宫城高耸的飞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长宁殿内却灯火通明,地龙烧得正旺,暖意隔绝了外间的萧瑟。只是这暖意,丝毫驱不散御案后那人眉宇间凝结的沉郁。
萧烬面前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厚厚一摞密报。来自影卫、兵部暗线、甚至谢家旧部中仍有忠耿之心者送来的消息,全都指向同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以副将周猛为首的部分谢家旧部,因谢临被囚四载、申冤无门,已忍至极限,正在秘密串联京畿部分不得志的禁军将领及城外巡防营,酝酿一场以“清君侧、救谢帅”为名的兵变。
时间,就在这几日。或许就在旬日之内。
烛火跳动,将萧烬半边脸庞映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案面,眼神深不见底。清洗太后与首辅余党的计划已近尾声,最关键的铁证只差最后两步便可收网。他本打算在十月中旬雷霆一击,彻底扫清障碍,然后风风光光地将谢临从诏狱接出,昭雪平反,将太傅之位、甚至更多他曾经许诺过的东西,一并交还到他手中。
可如今,谢家旧部的愤怒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不等他的“东风”了。
若兵变发生,无论成败,谢临都将被彻底钉在“叛党”的耻辱柱上,再无转圜余地。即便他能压下叛乱,谢临与那些追随他的将士,也注定血流成河。而若叛乱成功……萧烬闭了闭眼,那后果更不堪设想。他与谢临之间,将隔着无数条人命和无法弥合的裂痕,彻底走向毁灭。
不能等,不能再有任何犹豫了。
“李福。”萧烬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一直屏息侍立在阴影中的老太监立刻上前:“老奴在。”
“传朕口谕:一、着影卫统领即刻来见;二、命禁军统领暗中加强长宁殿、诏狱及几处要害防卫,但不得打草惊蛇;三、让太医院院正准备好最好的金疮药、续骨膏和安神汤,随时待命。”萧烬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
李福心头剧震,隐约猜到了什么,不敢多问,连忙躬身:“老奴遵旨。”
影卫统领来得极快,一身黑衣如同融入夜色。“陛下。”
“谢家旧部异动,朕已知悉。”萧烬没有废话,目光如电,“朕要你立刻做三件事:第一,名单上参与密谋的核心将领,设法秘密控制其家眷,但勿伤人性命,作为谈判筹码;第二,盯紧周猛等人,若他们有提前发动迹象,不惜一切代价,拖延至少两个时辰;第三,”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一份名单上重重一点,“清洗计划,提前至三日后子时。名单上所有人,包括他们在宫中的暗线,届时一并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影卫统领凛然应命,却又迟疑了一下,“陛下,诏狱那边……”
萧烬沉默了片刻。诏狱,那个他每晚都要去、却从未敢真正踏进去一步的地方。那个囚禁了他心上人四年、也囚禁了他自己四年的地方。
“朕亲自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就在今夜。”
诏狱最深处,永恒的黑暗与阴冷。
谢临裹着单薄的囚衣,靠坐在冰冷的石壁角落。通风口透进来的微光早已消失,又是一日将尽。右手的旧伤在寒湿中隐隐作痛,左手指尖因白日里无意识地在地上反复描摹,又磨破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但他似乎已感觉不到这些□□的痛苦,只是睁着眼睛,望着眼前浓稠的黑暗,眼神空洞,如同望着一片死寂的荒原。
四年。一千多个日夜。希望从炽热到微茫,再到彻底熄灭。怨恨从沸腾到冷凝,再到麻木的空洞。他有时会想,自己为什么还活着。或许只是身体本能的苟延残喘,又或许,心底深处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甘——想亲口问一句“为什么”,想看看那个高高在上的人,最终会给他一个怎样的结局。
脚步声。
不是狱卒定时巡查那种拖沓沉重的脚步,也不是每晚那个如幽灵般准时出现、停留片刻又悄然离去的、熟悉的脚步。这脚步声很稳,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由远及近,清晰地穿透牢狱的死寂,停在了他的牢门外。
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铁链滑落的声响。
清脆,刺耳,在寂静中格外惊心。
谢临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身体却未动。又来送饭?还是……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
沉重的牢门被从外面推开,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一股不同于狱中陈腐霉味的、清冽而沉稳的气息,随着门外涌入的微弱光线和气流,一起弥漫进来。
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廊道里昏暗的油灯光芒,立在门口。他手中提着一盏明亮的宫灯,光线突兀地刺破牢房内积压了四年的黑暗,将满地污秽、斑驳石壁、角落里那个瘦得脱形的人影,照得无所遁形。
谢临被那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眯起了眼,待适应后,缓缓抬头。
是萧烬。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冕,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四年的时光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轮廓,帝王的威仪深入骨髓,但此刻,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眸里,却布满了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神情是谢临从未见过的复杂。有深重的疲惫,有急切的痛色,有孤注一掷的决绝,甚至……还有一丝近乎脆弱的慌乱?
四目相对。
隔着四年的误解、隔阂、绝望与无声的煎熬。
萧烬的目光,死死锁在谢临脸上。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在骤然亮起的光线下,依旧漆黑,却空洞得让他心脏狠狠一揪。他的视线扫过谢临身上单薄肮脏的囚衣,扫过他微微颤抖、指节泛白的左手,扫过他无法自控、蜷缩在身侧的右手,最后,落在他脚边那片被反复书写、已模糊成一片污痕的地面。
那里面,曾有无数的“萧烬”。
巨大的痛楚和悔恨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萧烬。他提着宫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时失了声。
谢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悲无喜,无恨无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直到萧烬往前迈了一步,踏入这污秽阴冷的囚笼,他才极其缓慢地、沙哑地开了口,声音因为长久不说话而干涩破碎:
“陛下……是来赐死的么?”
一句话,像一把箭,狠狠捅进了萧烬的胸腔。
“不是!”萧烬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他疾步上前,在谢临面前蹲下身,宫灯被他放在一旁,光线将两人笼罩在一个相对明亮的光圈里。“阿临,你看清楚,是朕!”
距离如此之近,谢临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独属于萧烬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一丝风尘仆仆的寒意。太近了,近得让他本能地想后退,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朕是来……”萧烬的声音哽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四个沉重无比的字说出来,“接你出去的。”
接你出去?
谢临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像是死水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但涟漪尚未荡开,便又被更深的冰封覆盖。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极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出去?以叛将之身?还是……以尸身?”
“都不是!”萧烬急切地打断他,双手猛地抓住了谢临冰凉瘦削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听着,阿临,没有通敌,没有叛国!那是太后和首辅勾结的诬陷!朕从一开始就知道!”
谢临的肩膀在他掌下微微一颤,但眼神依旧冰冷:“陛下知道?所以将我废了右手,囚在此地四年?”
“是为了保住你的命!”萧烬的声音嘶哑,眼底泛起赤红,“当时朝局险恶,他们势力盘根错节,朕若强行替你翻案,他们立刻会狗急跳墙,不止是你,连谢家旧部、甚至朕的皇位都可能不保!朕将你囚于诏狱,看似严惩,实是为了将你置于朕唯一能绝对掌控之地,隔绝外界的毒手!朕需要时间布局,需要搜集铁证,需要将他们一网打尽,才能彻底还你清白,平安接你出来!”
他语速极快,仿佛怕慢一点,眼前的人就会再次封闭心门,或者……彻底消失。
“朕每晚都来,就站在门外。朕看着你高烧,看着你疼痛,看着你……在地上写朕的名字。”萧烬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朕不敢进来,不能解释,因为哪怕一丝风声走漏,所有谋划都会前功尽弃,你会立刻陷入更危险的境地!阿临,这四年,朕和你一样……生不如死。”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谢临怔住了。肩膀处传来的温度和力道是如此真实,萧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痛楚、急切、甚至一丝哀求,是如此陌生,却又如此……撼动人心。他说的……是真的吗?那些每晚门外的凝视,那些无声的叹息,那些太医“恰好”送来的好药,那些在最冷时多出来的、带着温度的草席和水囊……
巨大的信息冲击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冰封的心湖开始出现裂痕,但那四年的黑暗与绝望太过沉重,怀疑如同本能:“既然陛下早有谋划,为何是今日?为何是此刻?”
萧烬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不能有丝毫隐瞒。
“因为等不及了。”他直视着谢临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谢家旧部,以周猛为首,因你被囚,申冤无门,已决意发动兵变,清君侧,救你出去。时间就在这几日。”
兵变?!谢临浑身一震,眼中终于迸射出震惊的光芒。周猛他们……竟然……
“朕不能让他们铸成大错,更不能让你背上叛党之名,万劫不复!”萧烬的手更用力地收紧,仿佛想将自己的决心和力量传递过去,“朕的清洗计划本还需几日,但现在,必须提前了。朕今夜来,就是要告诉你真相,接你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暂避。待三日后尘埃落定,朕会亲自为你平反,公告天下!”
他松开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塞进谢临冰凉的手中:“这是朕的影卫调令,持此令,宫中除朕之外,无人可拦你。李福已在外面备好了马车和更换的衣物,他会带你出诏狱,去城西一处隐秘宅院,那里有太医和朕最信任的护卫。阿临,信朕这一次,跟李福走!”
令牌是温热的,还带着萧烬的体温。谢临低头看着手中沉甸甸的玄铁令牌,上面盘绕的龙纹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信他?跟李福走?
四年的地狱生涯,无数的委屈、怨恨、绝望,与此刻萧烬眼中毫不作伪的急切、痛楚、孤注一掷交织碰撞,让他脑中一片混乱。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另一个陷阱,情感却在剧烈动摇。若萧烬所言为真……若那四年的煎熬真的另有隐情……
“陛下……”他抬起眼,声音干涩,“若我走了,你如何应对兵变?周猛他们……”
“朕自有安排。”萧烬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控制其家眷以作谈判筹码,拖延时间,同时雷霆清洗朝中余孽。只要你在安全之处,朕便无后顾之忧。周猛等人是忠勇之士,只是被逼无奈,朕不会赶尽杀绝,事后自有安抚。”
他顿了顿,看着谢临依旧苍白的脸和眼中挥之不去的疑虑,心中剧痛,忽然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动作。
他猛地将谢临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这是一个跨越了四年、跨越了君臣、跨越了所有算计与隔阂的拥抱。结实,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暖和……微微的颤抖。
谢临猝不及防,鼻尖撞进萧烬坚实的胸膛,清冽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他僵硬着,忘记了挣扎。这个怀抱,太过陌生,又太过熟悉。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血泊中的夜晚,萧烬也是这样紧紧抱着他,嘶吼着让他活下去。
“阿临,”萧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就信朕这最后一次。若朕负你,若事后不能还你公道,朕愿……此生此世,永不入皇陵,魂魄无依。”
这是毒誓。一个帝王,对自己最重的诅咒。
谢临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冰封的心湖彻底龟裂,酸楚的热意疯狂上涌,冲破了四年来筑起的所有堤坝。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声哽咽逸出。身体依旧僵硬,但那只空着的、没有握令牌的左手,却极其缓慢地、带着巨大的迟疑,抬起,轻轻抓住了萧烬后背的衣料。
一个微小,却意义重大的回应。
萧烬感受到了,怀抱骤然收紧,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良久,他才缓缓松开,双手捧着谢临的脸,迫使他抬起眼看向自己。灯光下,谢临的眼眶通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萧烬用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他眼角即将滑落的湿意。
“跟李福走,等朕。”他重复道,声音温柔而坚定,“三日后,朕接你回家。”
家?谢临心中大恸,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
萧烬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底。然后,他松开手,起身,提起宫灯,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人,转身,大步走出了牢房。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背负上了更重的、不容失败的承诺。
牢门并未重新锁上。
片刻后,李福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中捧着一套干净的衣物,老眼含泪:“谢将军……不,国公爷,老奴……来接您了。”
谢临扶着冰冷的石壁,缓缓站起。腿脚因久坐而麻木,踉跄了一下,李福连忙上前搀扶。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沉甸甸的影卫调令,又看向敞开的牢门,门外是久违的、带着自由气息的昏暗廊道灯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萧烬身上的气息。
然后,他迈出了脚步。
第一步,踏出了囚禁他四年的石牢。
诏狱外,夜色深沉,寒风刺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静等候。谢临在李福的搀扶下上车,车内温暖,铺着厚实的毛毯,小几上放着热茶和点心。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这座吞噬了他四年光阴的黑暗牢笼,驶向未知,却或许……是救赎的方向。
长宁殿内,萧烬站在窗前,望着马车消失的宫道方向,手中紧握着一枚龙纹玉环。眼神如寒星,锐利冰冷。
“传朕旨意,”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声音低沉而清晰,“清洗计划,所有环节,再提前半个时辰。朕要确保,万无一失。”
“阿临,等朕。这次,朕绝不会再让你失望。”
宫灯摇曳,照亮他坚毅的侧脸。
深秋的夜,危机四伏,却也孕育着破晓的微光。一道封闭了四年的心门被强行撬开一线,一局关乎生死与江山的棋,走到了最关键的中盘。而这一次,执棋之人,不再选择孤身面对,而是将最珍视的棋子,牢牢护在了身后。
灯已破暗,前路未明,但至少,不再是永恒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