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雪霁春回·珠还 ...
-
城西,隐翠园。
这是一处在外看来毫不起眼的三进宅院,隐在深巷之中,与左右民居并无二致。然而内里却别有洞天,亭台楼阁精巧,花木扶疏,亭中引有活水,假山错落,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园林。更重要的是,这里看似守卫松散,实则暗桩密布,影卫高手轮值警戒,连只可疑的飞鸟都难以悄无声息地潜入。
谢临被李福搀扶着,在两名影卫的无声护送下,从角门悄然进入。已是后半夜,园中大部分地方都沉浸在黑暗里,只有引路的灯笼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晕。
李福将他引入正院东厢一处暖阁。推开门,暖意伴着淡淡的安神香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洁雅致,紫檀木的床榻铺着厚实柔软的锦褥,临窗一张书案,一张铺了软垫的躺椅,多宝阁上摆着几件古玩,墙角铜兽香炉吐着袅袅青烟。一切看起来,都像是早已准备妥当。
“国公爷,您先歇着。热水和干净的衣物马上送来。太医就在隔壁候着,随时可以为您诊治。”李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陛下吩咐了,让您什么都别想,好生将养。园子里一应俱全,需要什么,只管吩咐老奴。”
谢临点了点头,喉咙干涩,一时说不出话。骤然从阴冷污秽的诏狱来到这温暖洁净、处处透着用心的所在,强烈的反差让他有些恍惚,仿佛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跌入了另一个不真实的幻境。
热水很快送来,由两名低眉顺目、训练有素的哑仆伺候着,在屏风后的浴桶中洗去了一身的尘垢与牢狱气息。水温恰到好处,水中似乎还加了舒缓筋骨的草药,蒸腾的热气让他僵冷的四肢百骸渐渐松弛,却也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感到阵阵眩晕。
换上柔软的素白中衣,披上厚实的棉袍,他被引到床榻边坐下。早已等候的太医上前,是个面目慈和的老者,眼神沉稳,动作轻缓。他仔细查看了谢临右手的伤势,又诊了脉,问了几个关于旧伤和日常感受的问题,眉头越皱越紧。
“国公爷,”太医收回手,语气凝重,“您这右手筋络断裂已久,虽当年接续得法,未致完全残废,但四年间缺乏适当活动和养护,加之狱中寒湿侵体,气血瘀滞严重,筋肉已现萎缩之象。肩背旧箭伤亦受寒湿牵连,每逢天气变化或劳累过度,必疼痛难当。更兼思虑郁结,损耗心脉,脾胃虚弱……唉,需得长期精心调理,方有渐复之望。”
谢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些他都知道。右手那不听使唤的颤抖和无力,肩背那如影随形的刺痛,还有心底那片荒芜的死寂,都是这四年留下的印记,早已成为他身体和灵魂的一部分。
太医开了方子,又取出金针,为他施针疏通气血。细长的银针刺入穴位,带来酸麻胀痛的感觉。谢临闭着眼,忍着一波波袭来的眩晕和不适,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太医手法娴熟,行针时低声解释着每个穴位的作用,语气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
施针完毕,又敷上特意调配的温经通络药膏。药膏带着辛辣的暖意,缓缓渗入皮肤。哑仆端来一直温着的药膳粥和小菜,清淡却香气扑鼻。谢临没什么胃口,但在李福几乎恳求的目光下,勉强用了小半碗。
待一切妥当,已是寅时初。李福带着太医和哑仆悄然退下,暖阁内只剩下谢临一人。他躺在柔软得有些陌生的床榻上,盖着轻暖的锦被,鼻尖是干净的皂角和安神香混合的气息。窗外一片寂静,连风声都听不到。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心慌。
诏狱里也有寂静,但那是一种被绝望和黑暗包裹的、沉重的死寂。而这里的安静,却空旷得让人无所适从。身体是暖的,床是软的,可心里却空荡荡的,仿佛失去了那四年赖以生存的、麻木的支点。
萧烬的话,反复在耳边回响。
“朕从一开始就知道……”
“是为了保住你的命!”
“朕每晚都来……”
“信朕这一次……”
是真的吗?那四年的煎熬,真的不是抛弃,而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那些深夜门外的凝视,那些无声的叹息,那些细微处不合常理的“优待”,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理智在艰难地分析、判断,情感却在剧烈地动摇、撕扯。相信,意味着要推翻四年来支撑自己活下去的恨意与不甘;不信,那萧烬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楚与孤注一掷的决绝,又作何解释?还有那枚带着他体温的影卫令牌,这个舒适却戒备森严的隐翠园……
他抬起左手,手腕上还残留着太医施针后贴上的棉纱。右手无力地放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身体深处传来施针和药膏带来的暖意,以及旧伤处被触动后的隐隐钝痛。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容置疑。
倦意如同潮水般涌来,夹杂着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他闭上眼,却无法入睡。脑海中交替浮现着诏狱的黑暗、萧烬提着宫灯逆光而立的身影、周猛等旧部可能的面容、还有……许多年前,长宁殿梨树下,那个意气风发、许诺太傅之位的少年。
意识在清醒与迷糊之间浮沉。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似乎微微泛起了青灰色。
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停住。然后是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的声音。
谢临瞬间惊醒,却没有睁眼,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来人似乎顿了顿,然后极轻地走了进来,脚步声几乎微不可闻。他在床榻边停下。
谢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专注,沉凝,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目光停留了很久,久到谢临几乎要维持不住假寐的平静。
然后,他感觉到锦被被轻轻掖了掖,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极轻地、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拂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他的皮肤。
是萧烬。
谢临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只手停留了片刻,似乎想确认他的体温,又似乎只是贪恋这一点触碰。然后,它缓缓下移,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身侧的、微凉的右手。
萧烬的手掌宽大温热,将谢临那只有些变形、无力微颤的手完全包裹住。力道很轻,仿佛怕弄疼他,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拇指指腹,极其缓慢地、珍惜地摩挲着谢临手背上凸起的骨节和冰凉的皮肤。
这个触碰,比昨夜在诏狱那个激烈的拥抱,更让谢临心神俱震。那是一个纯粹安抚和连接的姿态,没有任何情欲或强迫的意味,却仿佛带着电流,从两人肌肤相贴处直击他灵魂深处,将他努力维持的冰冷外壳击得粉碎。
酸涩的热意疯狂上涌,瞬间冲垮了所有防线。谢临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头哽咽,几乎控制不住要溢出的呜咽。他死死咬住下唇,将脸更深地埋进枕褥间,身体却因为强忍情绪而微微发抖。
萧烬立刻察觉到了。他握着手的力量微微收紧,另一只手抬起,似乎想碰触谢临颤抖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极其轻柔地、一下下,抚过他的背心,像在安抚受惊的幼兽。
“阿临……”萧烬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别怕,朕在。”
只是简单六个字,却像最后一道催垮堤坝的洪流。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从谢临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枕面。他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身体蜷缩起来,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四年。一千多个日夜的恐惧、绝望、冰冷、疼痛、不被理解的怨恨、濒临崩溃的孤独……所有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在这个安静温暖的房间里,在这个人小心翼翼却坚定无比的触碰和安抚下,决堤而出。
他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是无声地流泪,身体颤抖得厉害。萧烬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依旧轻柔地、有节奏地抚着他的背,给予无言的陪伴和支撑。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青灰转为鱼肚白。晨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洒进室内,照亮了床榻边萧烬沉默而疲惫的侧脸,也照亮了谢临泪湿的鬓角。
不知哭了多久,谢临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泪水似乎流干了,只剩下浑身的酸软和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他依旧闭着眼,没有挣开萧烬的手,也没有回应他的安抚,但紧绷的身体,却在那种持续的、稳定的温度和触碰下,一点点松弛下来。
萧烬感觉到他的变化,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也稍稍松了一丝。他依旧握着谢临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手腕内侧那道浅淡的箭疤,目光落在谢临苍白的脸上,看着他哭过后微微红肿的眼皮和鼻尖,心头胀痛,却也泛起一丝细微的、近乎失而复得的庆幸。
至少,他还能在他面前哭出来。至少,那冰封的死寂,被打破了。
时间静静地流淌。晨光越来越亮,园中隐约传来鸟儿清脆的啼鸣。
萧烬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他轻轻将谢临的手放回锦被中,仔细掖好被角,又凝视了他片刻,才站起身。
“朕该去上朝了。”他低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说给装睡的人听,“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太医会定时来为你诊治调理。李福就在外面,需要什么就吩咐他。”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沉甸甸的承诺:“等朕忙完这几日,就来看你。一切……都会好的。”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依旧闭目不语的谢临,转身,放轻脚步,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直到房门关合的轻响传来,谢临才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布满血丝,红肿未消,眼神却不再是一片空茫的死寂。泪水洗过的眸子,清澈了许多,映着窗棂透进的晨光,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茫然,脆弱,残留的痛楚,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承诺的希冀。
他抬起左手,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萧烬掌心的温度。右手被握过的感觉也异常清晰。他慢慢蜷起手指,将那只残留着温暖触感的手,轻轻贴在了自己的心口。
那里,冰冷了四年的地方,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正在艰难地试图重新跳动。
窗外的鸟鸣越发清脆欢快,新的一天开始了。
隐翠园依旧安静,隔绝了外间所有的风雨与喧嚣。而园中暖阁内,一颗蒙尘破碎了四年的明珠,终于被小心翼翼地从泥淖中拾起,拭去表面的污秽,虽然内里的裂痕犹在,却已重新感受到了阳光的温度与呵护的暖意。
珠还合浦,虽未复圆润光华,但至少,离开了那令人绝望的黑暗深渊,被珍而重之地,安置在了一个或许能慢慢温养愈合的地方。
长路漫漫,疗伤伊始。但第一步,终究是迈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