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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雪霁春回·惊澜 ...

  •   十月初三,寅时末。
      夜色最浓重的时刻,长宁殿内却灯火通明,气氛紧绷如弦。萧烬已换上了朝会时的玄黑冕服,旒珠垂落,遮住了他眼中一夜未眠的血丝与深沉的疲惫,只余下冰冷锐利的帝王威仪。
      影卫统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中,单膝跪地:“陛下,各处已准备就绪。参与密谋的七名核心将领家眷,已全部‘请’至安全处安置,无人察觉。周猛等人昨夜子时后曾有集结迹象,但被我们的人以‘紧急军情误传’为由暂时拖住,现下已各自回营,但情绪焦躁,恐拖延不了多久。”
      “宫中和朝中呢?”萧烬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按名单,宫中十七处暗桩、朝中三十一名主要党羽及其府邸,已全部在我们的监视之下。禁军统领已暗中调整了长宁殿、宫门及几处要害的防卫,换上了绝对可靠之人。随时可以收网。”
      萧烬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沉稳的声响。他在脑中飞速推演着每一个环节。清洗计划被迫提前,虽然仓促,但得益于多年暗中布局和影卫的高效,基本框架已然稳固。关键在于时机和分寸——既要一击致命,彻底铲除太后与首辅余党,又不能将谢家旧部逼至绝路,酿成真正无法收拾的兵变。
      “传朕旨意,”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第一,卯时初,宫门开启同时,按名单逮捕宫中所有暗桩,反抗者当场格杀,但务必控制声响,不得惊动前朝。”
      “第二,卯时正,朝钟响起前一刻,影卫配合五城兵马司,同时动手,缉拿名单上所有朝臣及其在京主要党羽。以‘勾结外臣、窥探宫禁、意图不轨’为名,不必公开谢临案详情。家眷一律先行拘押看管,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或提审。”
      “第三,”萧烬顿了顿,目光如寒冰,“重点盯住首辅徐阶府邸。他是关键,朕要活的,也要他府中所有往来书信、账册。太后那边……暂时封锁宫门,不许任何人进出,待朝会后再行处置。”
      “第四,周猛等人那边,继续派人暗中‘劝阻’,言辞可以激烈,但绝不可动手冲突。告诉他们,谢临将军已不在诏狱,朕今日朝会,自会给他们一个交代。若他们执意妄动,便是陷谢将军于不忠不义,万死难赎。”
      影卫统领凛然应诺:“是!属下明白!”
      “去吧。”萧烬挥了挥手,待影卫统领消失,他微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这场风暴,必须由他亲手掀起,也必须在他掌控中平息。为了江山稳固,更为了……给那个人一个干干净净、堂堂正正的未来。
      卯时初,天色未明,宫城内率先掀起了无声的惊涛。训练有素的影卫如同暗夜中的幽灵,精准地扑向早已锁定的目标。短促的闷哼、挣扎声、刀刃入肉的轻微声响在宫廷最偏僻的角落响起,又迅速湮灭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血腥气隐约弥漫,却被更浓郁的晨雾与香炉气息掩盖。
      卯时正,悠远沉重的朝钟声准时敲响,回荡在京城上空。与此同时,无数身着便服或甲胄的兵士破门而入,在无数达官显贵的府邸中,上演着类似却更为激烈的场景。惊叫、怒斥、哀求、兵刃碰撞声打破了各坊的宁静。五城兵马司的官兵迅速接管了主要街道,戒严,盘查,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与恐慌。
      首辅徐阶的府邸是被重点“关照”的对象。当影卫与精锐禁军冲入时,这位年过七旬、历经四朝的老臣,正穿着整齐的朝服,端坐在正厅太师椅上,面色灰败,却异常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他没有反抗,只是看着眼前明晃晃的刀剑和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惨然一笑:“陛下……终究是等不及了。” 府中书房、密室被迅速控制,无数信函、账簿、密档被装箱封存,运往宫中。
      而宫城另一端的安慈宫,宫门被无声关闭,内外隔绝。太后震怒的呵斥与摔砸器物的声音隐约传出,却无法穿透那厚重的宫墙。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犹如一场精心策划的急风骤雨。当大多数朝臣还沉浸在梦乡或刚被朝钟惊醒,懵懂地准备上朝时,一场足以颠覆朝局的清洗,已然接近尾声。

      隐翠园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谢临在晨光中醒来,昨夜的痛哭与情绪宣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异常沉重,但精神却有种奇异的、近乎虚脱的平静。李福早已候在门外,听见动静,便带着哑仆进来伺候洗漱,又端来熬得恰到好处的药膳和汤药。
      “国公爷,太医稍后会来为您行针换药。”李福一边布菜,一边低声禀报,“园子里一切都好,您安心将养便是。外头……陛下吩咐了,无论听到什么风声,都请您不必理会,万事有陛下担着。”
      谢临慢慢喝着粥,闻言抬起眼:“外面……可是已经动手了?”
      李福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是。天没亮就开始了。动静……不小。但陛下运筹帷幄,定能掌控全局。国公爷,您如今身子要紧,这些事,自有陛下操心。”
      谢临沉默着,继续用左手有些笨拙地舀起粥送入口中。米粥温热软糯,顺着食道滑下,安抚着空乏的胃。他知道李福说得对,此刻他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自身安危都系于萧烬一念之间。但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做到不闻不问又是另一回事。周猛他们怎么样了?萧烬所谓的“交代”又是什么?朝堂之上,此刻又是何等光景?
      一种久违的、属于局外人的无力感和隐约的担忧,悄然滋生。
      太医准时前来,诊脉、施针、换药,手法依旧沉稳。过程中,谢临能听到园墙外远远传来的一些不寻常的动静——似乎是急促的马蹄声,隐约的喧哗,还有类似鸣锣开道的声响,但都隔得极远,模糊不清。隐翠园如同风暴中心一个奇异的宁静孤岛。
      “国公爷气血稍畅,但脉象依旧虚浮,心神耗损过甚,今日还需静卧休养,切忌劳神。”太医叮嘱道,留下新的药方和安神香囊。
      谢临谢过,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安神香囊。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叶子已掉光大半、却仍顽强挂着几片金黄的老银杏树上,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座此刻必定风起云涌的宫城。

      辰时,文武百官怀着惊疑不定的心情,依序列班进入庄严宏伟的金和殿。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肃杀。许多人已隐约听闻清晨京城各处的变故,看到同僚中空出的数个位置,更是心中骇然,彼此交换着惶恐的眼神,却无人敢交头接耳。
      御座之上,萧烬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黑十二章纹衮服,端坐如岳。旒珠微微晃动,其后的目光深邃冰冷,缓缓扫过丹墀下噤若寒蝉的群臣。
      “众卿平身。”萧烬的声音透过冕旒传来,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山呼万岁之后,朝会开始。按例先处理一些不甚紧要的日常政务,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偷眼觑着御座和那些空着的位置,等待着那柄悬于头顶的利剑落下。
      终于,在议完一项无关紧要的漕粮折银议案后,萧烬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殿中:
      “昨夜,朕接到密报,并查获铁证。原内阁首辅徐阶,勾结内宫,结党营私,贪墨国帑,更胆大包天,于三年前,构陷边关功臣、征北元帅谢临,伪造通敌书信,买通伪证,欲致其于死地,以图把持兵权,祸乱朝纲!”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虽然早有猜测,但由皇帝亲口在朝堂之上,以如此严厉的措辞公开指控首辅,仍是石破天惊!
      萧烬抬手,殿内瞬间恢复死寂。
      “证据确凿,徐阶及其党羽三十一人,已于今晨悉数落网!其罪状,稍后由三司会审,公示天下!”萧烬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几个面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的官员,“凡涉此案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凡此前被徐党构陷、蒙受冤屈之臣,朕自当一一核查,予以平反!”
      他的话语顿了顿,冕旒后的目光似乎穿透殿宇,望向某个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
      “威国公、征北元帅谢临,忠勇为国,戍边有功,却遭奸佞构陷,蒙冤四载!今真相大白,朕心甚痛!着即日起,恢复谢临一切官职爵位,加封太子太傅,晋爵一等镇国公,赏赐府邸田产,以彰其功,以慰其冤!”
      太子太傅!一等镇国公!这是比之前许诺的太傅之位更为显赫的荣宠!群臣震惊,却无人敢出言质疑。皇帝此刻展现出的铁腕与决心,足以碾碎任何反对的声音。
      “然,”萧烬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冰冷,“谢家旧部副将周猛等人,不察真相,不念君恩,竟因主将蒙冤,擅动刀兵,私下串联,意图不轨!此乃大逆之罪!”
      殿内气氛瞬间再次紧绷。许多人心头一凛,知道最关键的部分来了。
      “但,念其本心为营救主帅,且尚未酿成实际兵祸,朕网开一面。”萧烬的声音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着周猛等为首七人,即刻卸去军职,押送刑部受审,依律定罪,但免其死罪,家眷不予株连。其余参与密谋之将士,一律革职,遣散回乡,永不录用!”
      这个处置,既彰显了法度威严,又留有余地,未将谢家旧部逼上绝路。更重要的是,萧烬将谢临与谢家旧部的行为做了切割。
      谢临是蒙冤的忠臣,而周猛等人是“不察真相”、“擅动刀兵”。这一定性,保全了谢临的清白与地位。
      “朕今日在此明言,”萧烬站起身,冕旒轻响,声音回荡在整个大殿,带着帝王独有的、不容置喙的决断,“朝廷法度,不容亵渎!忠臣良将,不容污蔑!尔等皆需以此为戒,忠心体国,谨言慎行。若再有结党营私、构陷忠良、动摇国本者,徐阶便是前车之鉴!”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伏地叩拜,山呼之声震耳欲聋。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无人敢有半分异议。
      一场足以颠覆朝局的清洗与平反,就在这不到一个时辰的朝会中,被萧烬以雷霆万钧之势,尘埃落定。快刀斩乱麻,没有给任何反对势力留下喘息和反扑的机会。

      退朝后,萧烬并未回长宁殿,而是直接去了偏殿,召见了已被解除武装、押送至宫门的周猛等七人。
      七名将领被除去甲胄,只着中衣,身上带着挣扎的伤痕,脸上混杂着愤懑、不甘与一丝茫然。当他们看到端坐于上的皇帝时,眼中依旧燃烧着怒火。
      “周猛,”萧烬屏退左右,只留两名影卫在侧,目光落在为首那个络腮胡汉子脸上,“你可知罪?”
      周猛梗着脖子,咬牙道:“末将不知!末将只知谢帅蒙冤四载,陛下不闻不问!末将等欲清君侧,救忠良,何罪之有?!”
      “清君侧?”萧烬冷笑一声,“你们要清的‘君侧’,朕今日已亲手替你们清了!徐阶一党,构陷谢临之主谋,现已全部下狱!谢临之冤,朕已在朝堂之上昭告天下,为其平反,加官晋爵!”
      周猛等人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萧烬。
      “而你们,”萧烬语气转厉,“不问青红皂白,擅动刀兵,私相串联,此乃谋逆!若非朕提早获悉,加以阻止,一旦事起,你们便是将谢临置于叛党首领之位,让他百口莫辩,万劫不复!这便是你们所谓的‘救忠良’?!”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周猛等人心头。他们只凭一腔热血与义愤,何曾想过这许多?此刻被皇帝点破,细思之下,不由得冷汗涔涔。
      “陛下……谢帅他……如今何在?”周猛声音发颤,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他很好。”萧烬语气稍缓,“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休养。你们今日之举,险些害了他。朕念你们旧日功劳,且尚未造成大祸,免你们死罪。但活罪难逃,军职是保不住了,去刑部领罪吧。待谢临身体好转,朕会让他知道你们的‘忠心’。”
      周猛等人面面相觑,最终,周猛重重叩首,虎目含泪:“末将……谢陛下不杀之恩!是末将等鲁莽,险些铸成大错!只要能还谢帅清白,末将等……甘愿领罪!”
      处置完周猛等人,萧烬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最危险、最不可控的环节,总算有惊无险地度过。他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对身边的影卫统领吩咐:“去隐翠园,告诉李福,朝中事已了,让谢……让镇国公安心。朕晚些时候过去。”
      “是。”

      隐翠园中,谢临在李福小心翼翼的转述下,得知了朝会上发生的一切。当听到萧烬不仅为他平反,更在朝堂之上公然斥责徐阶构陷、加封他为太子太傅、镇国公时,他沉默了许久,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当听到周猛等人被革职问罪但免死时,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结果,已是最好的结果。既保全了那些忠耿将士的性命,也彻底划清了他与“兵变”的界限,更彰显了萧烬的雷霆手段与……回护之心。
      “国公爷,陛下还说,晚些时候会来看您。”李福觑着他的脸色,补充道。
      谢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斑驳光影。园中那株老银杏树,最后几片金黄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终究还是脱离了枝头,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尘埃落定。
      一场席卷朝堂的惊澜,在萧烬的强势掌控下,迅速掀起,又迅速平息。污名被洗刷,阴谋被粉碎,忠诚得以昭雪,虽然代价是许多人的权势倾覆与谢家旧部的解散。
      而他,谢临,从诏狱的囚徒,一跃成为帝国最显赫的功臣与国公,太子太傅。身份天翻地覆,前路似乎骤然开阔光明。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那四年的时光,那些深入骨髓的伤痛与隔阂,那些流淌过的血与泪,并非一道圣旨、几个爵位就能轻易抹去。
      但至少,那扇紧闭的、通往绝望的门,被彻底撞开了。阳光透了进来,即使还有些刺眼,还有些恍惚。
      他缓缓摊开左手,掌心是被自己掐出的深深印痕。然后,他慢慢蜷起手指,握住了李福刚刚悄悄放在他手边的那枚。
      萧烬今晨离开时,似乎“遗忘”在暖阁桌上的龙纹玉环。
      玉环温润,完好无损,与那枚带有裂痕的玉佩质地相同。
      窗外,风停了。落叶归根。
      惊涛骇浪过后,水面似乎恢复了平静,但水下涌动的暗流与沉淀的泥沙,仍需时间慢慢梳理、澄清。而那条被迫分离了四载、险些彻底断裂的纽带,终于在血火与权谋的淬炼后,显露出重新连接的、微弱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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