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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雪霁春回·融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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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烬踏入隐翠园东厢暖阁时,已是掌灯时分。
园中廊下悬着的风灯在暮色中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驱散了深秋傍晚的寒意。暖阁内更是温暖如春,角落铜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空气里浮动着安神香清淡宁和的气息,与一丝若有似无的药草味。
谢临正半靠在窗边的躺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墨蓝色云纹锦被,手中握着一卷书,却是许久未曾翻动一页。他似乎在看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消逝,又似乎只是在出神。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目光与刚进门的萧烬对上,微微一凝。
不过两日未见,萧烬看上去似乎更清减了些,眉宇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到她时,却骤然亮起,仿佛瞬间驱散了所有疲惫。他未着朝服,只一身玄青色常服,玉簪束发,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然威仪,多了几分属于“萧烬”本身的、沉淀下来的温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陛下。”谢临放下书卷,撑着扶手欲起身行礼。
“免了。”萧烬快步上前,伸手虚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坐着别动。”他的目光迅速在谢临脸上扫过,见他气色虽仍苍白,但比起诏狱中那形销骨立、死气沉沉的模样,已好了太多,眼中终于泛起点点真切的笑意,“太医说你需要静养,怎的又看书费神?”
他的语气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仿佛这种亲昵的责备早已是他们之间最寻常的相处模式。谢临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只是随意翻阅,并未费神。”
萧烬在他身侧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谢临搁在锦被上的手上那里还缠着细白的棉纱。“手还疼吗?太医今日可来看过?药按时吃了?”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不加掩饰的在意。
“都好。”谢临简短地回答,顿了顿,又补充道,“谢陛下关心。”
“跟朕还这般客气?”萧烬似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却依旧温和。他瞥见躺椅旁小几上那盏未曾点亮的青瓷鱼灯,和旁边那个装着军报底稿与“常照”二字的紫檀木盒,眼神微动,却并未多问,只道:“晚膳用过了?可用得香?”
“用过了。”谢临答。事实上,他胃口依旧不佳,只勉强用了小半碗粥和几口清淡小菜。但他不欲多说。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窗外风声渐起,吹动檐下风灯微微摇晃,光影在室内明明灭灭。暖阁内太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萧烬看着谢临依旧疏离沉静的侧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并未完全放松。他知道,四年的伤害与隔阂,不是一场雷霆清洗、几道恩旨封赏就能轻易抹平的。谢临肯跟他离开诏狱,肯接受安排在此休养,甚至那夜在他面前失控落泪,已是巨大的进展。但心门一旦彻底关上,再想打开,需要更多的时间、耐心,和……毫无保留的真诚。
“阿临,”萧烬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剖白的态度,“朝上的事,李福应该都跟你说了。徐阶一党已尽数下狱,不日便会公审定罪。你的清白,天下皆知。周猛他们……朕已做了处置,虽失了军职,但性命家眷无虞。等过段时日,风头过去,朕会再酌情安排。”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谢临:“朕知道,这些补偿,远远不够。那四年的苦楚,朕无法替你承受分毫。朕甚至……不敢奢求你的原谅。”
谢临的睫毛颤了颤,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搁在锦被上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些。
“朕今日来,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萧烬的声音更低,更沉,仿佛在诉说着积压心底多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隐秘,“朕只是萧烬。那个在长宁殿阶下初见你,许你太傅之位的萧烬;那个在宫变血泊中,紧抱着你立誓的萧烬;那个……将裂了痕的玉佩交给你,让你‘信朕’,却又亲手将你推入深渊的萧烬。”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谢临的手,却在半途停住,只是虚虚地悬在那里。
“这四年,朕无数次想过,若重来一次,朕是否会做出不同的选择。或许会有更周全的法子,或许不必让你受这么多苦。但朕也知道,当时的朝局,当时的朕,拥有的筹码和掌控力,未必能有更好的结果。”他的声音里染上一丝苦涩,“帝王之路,注定孤独,注定要在无数两难中做出抉择。朕选了那条看似能同时保住江山和你性命的路,却忘了问一句,你是否愿意,是否……承受得起。”
“朕错了。”他缓缓吐出这三个字,重若千钧,“错在自以为是,错在低估了那牢狱对你身心的摧残,错在……没有早一点,将真相告诉你,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谢临终于抬起了头,看向萧烬。昏黄的灯光下,萧烬的眼中没有帝王的矜持与算计,只有一片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悔与疲惫,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脆弱的期待。这样的萧烬,太陌生了,陌生得让他心头那堵冰墙,发出细微的、持续的碎裂声。
“陛下言重了。”谢临的声音有些沙哑,“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明白陛下的难处。”这话依旧带着臣子的分寸,但其中的僵硬与疏离,却似乎松动了一丝。
“不,你不明白。”萧烬摇头,目光紧紧锁住他,“或者说,你明白的是为君者的不得已。但朕今日想让你明白的,是萧烬的后悔,是萧烬的……心意。”
心意?谢临的心脏猛地一跳。
萧烬不再犹豫,那只悬空的手,终于落下,轻轻覆在了谢临紧握的左手上。掌心温热,带着微微的湿意,似乎主人也颇为紧张。
“那枚玉佩,”萧烬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谢临手背缠着的棉纱边缘,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是母后留给朕的遗物之一。朕将其中一枚赠你,不是随意赏赐,而是……朕那时不知如何表达,只能以此物,寄托朕私心里,愿与你祸福与共、生死相托的念想。它裂了,朕的心,也跟着裂了。这些年,朕一直戴着另一枚。”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完好无损的龙纹玉环,放入谢临的掌心。“现在,物归原主。这一对玉佩,本就该在一起。”
冰凉的玉环贴着皮肤,却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谢临的掌心,也灼烧着他冰封的心湖。祸福与共、生死相托……这是比任何封赏、任何解释都更直接、更撼动人心的言语。
“陛下……”谢临喉头哽咽,想说些什么,却再次失语。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别叫陛下。”萧烬的手微微用力,握住了他那只包裹着玉环的手,“在这里,没有陛下,没有臣子。只有萧烬,和谢临。”
他的目光如此专注,如此深沉,里面翻涌的情感几乎要将谢临淹没。那是毫不掩饰的眷恋,是失而复得的后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是……一种谢临不敢深究、却又隐隐渴望了多年的东西。
“阿临,”萧烬又靠近了些,两人的呼吸几乎可闻,“给朕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重新开始?忘掉那四年的黑暗与伤痛,忘掉那些猜忌与隔阂,回到最初?
谢临的理智在挣扎,那四年的烙印太深,太痛。可情感却在疯狂叫嚣,眼前这个卸下所有帝王面具、坦诚得近乎卑微的萧烬,与记忆中那个月下许诺、血中立誓的少年身影,一点点重合。掌心玉环的触感,手背上包裹的温暖,空气中浮动的那独属于萧烬的清冽气息,都如同最柔软的绳索,一点点缠绕、收紧,将他从冰冷的孤岛上拉回。
他闭上眼,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不是昨夜的崩溃痛哭,而是某种沉重的、混合着痛楚与释然的宣泄。
感觉到手背上的湿意,萧烬的心狠狠一揪。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地拭去谢临脸上的泪痕,然后,就着这个姿势,缓缓地、试探地,将谢临拥入怀中。
这一次,谢临没有僵硬,没有抗拒。他靠在萧烬的肩头,闻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个迟来了太久、也温暖得令人心颤的怀抱里。那四年筑起的冰冷高墙,在这个拥抱中,轰然倒塌,化为齑粉。
萧烬感觉到怀中身体的放松与依赖,心中那块高悬了四年、乃至更久的巨石,终于“咚”一声落地,激起无边的酸软与庆幸。他收紧了手臂,将人更密实地圈在怀中,下巴轻轻抵着谢临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暖阁内,烛火静静燃烧,将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紧密,安宁,再无隔阂。
窗外,秋风依旧,但吹入室内的,似乎不再仅仅是寒意,还有某种冰雪初融后,万物悄然复苏的、微暖的气息。
良久,谢临才在萧烬怀中微微动了动,声音闷闷地传来:“周猛他们……终究是因我而起。陛下能否……”
“朕知道。”萧烬打断他,声音温和,“朕已命刑部从轻论处,不会让他们受太多苦。过两年,待事情彻底淡去,朕会找个由头,赦免他们,或另行安置。他们都是忠勇之士,朕不会让明珠蒙尘。”
谢临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萧烬的颈窝。这个全然依赖的姿态,让萧烬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饿不饿?朕让人传些夜宵来?你晚膳定是没用多少。”萧烬低声问。
“……有点。”谢临终于承认。
萧烬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悦耳,带着满满的宠溺。他松开怀抱,却依旧握着谢临的一只手,转头朝外吩咐:“李福,传些易克化的点心羹汤来。”
很快,几样精致的小点心和一盅香气扑鼻的鸡茸粟米羹送了进来。萧烬亲自盛了一小碗,试了试温度,才递到谢临手中。
“朕喂你?”他挑眉,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
谢临耳根微红,连忙接过:“我自己来。”他用左手执勺,动作虽还有些笨拙,但已比前两日顺畅许多。
萧烬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吃,自己偶尔也拈一块点心,气氛是从未有过的温馨平和。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四年的分离与痛苦,仿佛这本就是他们最寻常的相处。
用完夜宵,萧烬又陪着谢临说了会儿话,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谈,关于隐翠园景致,关于太医的嘱咐,甚至关于宫中新来的几匹西域良马。谢临的话依旧不多,但会认真倾听,偶尔回应一两句,眼神不再空洞,渐渐有了属于“活着”的神采。
夜深了,谢临面上露出倦色。
“该歇息了。”萧烬起身,很自然地伸手扶他躺下,替他掖好被角,“朕明日再来看你。”
谢临躺在枕上,看着萧烬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眉眼,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明日还来?”
萧烬心中一动,俯下身,看着他:“来。以后只要得空,朕日日都来。直到你烦了朕为止。”
谢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极浅,却真实。“不会烦。”
三个字,轻如羽毛,却重重落在萧烬心尖上,激起一片狂喜的涟漪。他深深看着谢临,眼中情意翻滚,最终,只是克制地抬手,再次拂开他额前碎发,指尖眷恋地停留了片刻。
“睡吧。”他柔声道,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远处一盏小灯,然后转身,放轻脚步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
谢临在昏暗的光线中,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模糊的纹路。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萧烬手指的温度,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温柔的话语。心口那片荒芜了四年的冻土,正在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消融,渗出温润的、带着生机的春水。
他抬起左手,看着掌心那枚完好温润的龙纹玉环,又看向枕边那枚带有裂痕的玉佩。一完一损,却奇异地和谐。
他将两枚玉都握在掌心,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无梦,安稳。
而离去的萧烬,并未立刻回宫。他站在隐翠园中那株老银杏树下,仰头望着漆黑天幕中疏朗的寒星,长长地、缓缓地,舒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将积压了四年的沉郁、焦虑、痛悔与恐惧,尽数吐出。
冰,终于开始融了。
虽然过程缓慢,虽然裂痕犹在,但那颗被他亲手尘封、几乎冻毙的心,终于重新感受到了温度,重新开始了跳动。
前路或许仍有坎坷,但至少,他们重新站在了一起。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松手。
夜风拂过,带来远方隐约的梆子声。萧烬转身,走向园外等候的马车,步履是连日来从未有过的轻快与坚定。
融冰化雪,春山可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