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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雪霁春回·长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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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二十七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比往年更迟一些。自十月初那场惊心动魄的朝堂清洗与平反后,京城在短暂的动荡后,迅速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首辅徐阶一党的覆灭,如同被秋风扫落的枯叶,虽有议论,却也很快被新的政务、新的格局所替代。威国公、太子太傅谢临的沉冤得雪与煊赫封赏,起初是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但随着时间推移,也渐渐成为人们习以为常的事实。
隐翠园,成了这平静冬日里最安宁的一隅。
谢临的身体在太医的精心调理与萧烬无微不至的“监督”下,恢复得比预想中要快。虽然右手依旧无法恢复如初,提笔握剑时仍有明显的滞涩与微颤,但日常起居已无大碍,肩背的旧伤在药膏与导引的持续作用下,疼痛发作的频率和强度也大为减轻。最重要的是,他眉宇间那层笼罩了四年的死寂与冰霜,已然消融殆尽,虽然依旧沉静少言,但眼神里有了光彩,偶尔甚至会露出极淡的、真实的温和笑意。
萧烬几乎每日都会来。有时是午后批阅奏章间隙,匆匆而来,只为看他一眼,陪他喝盏茶,下盘棋,说几句闲话,便又赶回宫中处理政务。有时是晚膳时分,带着御膳房特意准备的、适合谢临脾胃的清淡菜肴,两人对坐而食,气氛平和如同寻常人家。若是政务不忙,他便会留得晚些,直到看着谢临服了药,歇下了,才悄然离去。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晴好,暖洋洋地透过明净的窗纸洒进东厢暖阁。谢临正坐在临窗的棋枰前,左手执黑,与自己对弈。他的棋风原本锐利,如今却添了几分沉潜与耐心。阳光勾勒着他低垂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而宁静。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他未抬头,只唇角微微弯了弯:“今日倒早。”
萧烬已走到他身侧,自然而然地将手搭在他肩头,俯身看向棋局:“跟自己对弈,不嫌无趣?”他身上还带着外间清冷的空气,但掌心温热,透过单薄的衣衫传递过来。
“静心而已。”谢临落下一子,这才抬眼看他。萧烬今日未穿常服,是一身便于骑射的窄袖劲装,墨发以金冠高束,更显英挺利落,眉宇间有股勃发的朝气,与平日朝堂上的深沉威严迥然不同。
“换身衣服,陪朕出去走走。”萧烬拍了拍他的肩,语气轻快,“整日闷在屋里,好人也闷坏了。园子后面有片梅林,今年开得早,去瞧瞧。”
谢临有些讶异,但并未反对。很快换上一件萧烬带来的、与他身上同色系但更厚实的银灰色貂裘,随着他走出暖阁。
隐翠园的后园果然别有洞天,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疏朗的梅林依着假山而植,正值初绽时节,红梅如胭脂点点,白梅似玉雪团团,幽香浮动,沁人心脾。林间小径铺着细白的卵石,积雪未完全消融,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萧烬走在前头,步履稳健,偶尔回头,见谢临跟在身后几步远,脸色被冷风一激,微微泛红,但眼神清亮,并无不适,便放下心来。他刻意放慢了脚步,与谢临并肩而行。
“还记得长宁殿那几株老梅么?”萧烬忽然开口,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入长宁殿第二年冬天,开得极好。朕折了一枝最好的,插在你书房的白玉瓶里。”
谢临脚步微顿,记忆中确实有那样一幕。那时他还是个谨小慎微的罪臣之子,对着太子殿下突如其来的“恩赐”,惶恐多于欣喜,只觉那梅香清冷,与他心境一般孤寂。如今想来,那或许已是少年太子笨拙的示好。
“记得。”他轻声道,“后来花谢了,臣……我还将花瓣收了起来。” 他改了口,虽仍有些不自然,却是一个细微而重要的转变。
萧烬眼中掠过惊喜,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收了?收在何处?”
“夹在常读的一本书里。”谢临目光掠过枝头红梅,“后来……大概连同那些书,都不知所踪了。”
他语气平淡,萧烬却听出了其中淡淡的怅惘。那不仅是几片干枯的花瓣,更是他们曾经拥有过、却又轻易流逝的年少时光。
“无妨。”萧烬伸手,轻轻拂落谢临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细小枯叶,动作自然亲昵,“今年的梅花更好。往后每年冬日,朕都陪你来赏。你想收多少,便收多少。”
他的承诺说得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谢临心头微暖,抬眸看向他。阳光透过梅枝,在萧烬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梅花的清艳,更映着他的身影,专注而温柔。
两人在梅林深处一处石亭中坐下。早有伶俐的太监备好了热茶和手炉。谢临捧着暖手炉,看萧烬亲手斟茶。水汽氤氲,茶香与梅香交织。
“你的镇国公府,工部已拟了几个图纸,朕瞧着都不甚满意。”萧烬将茶盏推到他面前,“朕想着,不必拘泥旧制。你素喜清静雅致,又需兼顾将养,府邸当以舒适实用为先。地方朕看好了,就在积庆坊东头,离隐翠园不远,原是一处前朝宰相的私园,基础甚好,只需改建增补。你可有什么特别想要的?比如书房要大些?还是校场?”
他絮絮地说着,仿佛在规划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家。谢临静静听着,心中那点怅惘渐渐被一种踏实的暖意取代。府邸,家。一个真正属于他、可以安心栖身的地方。而规划这一切的,是萧烬。
“陛下安排便是。”他道,想了想,又说,“书房……确需敞亮些。校场倒不必大,能活动筋骨即可。”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园中……若有水景更好。”
“好。”萧烬点头,眼中含笑,“都记下了。朕让将作监的人按你的意思再细化,图纸好了先拿来给你过目。开春便动工,最迟明年秋日,定让你住进去。”
明年秋日……听起来,是一个清晰而充满希望的未来。
他们在梅林待了约莫一个时辰,说了许多话,大多是萧烬在说,谢临在听。说朝中一些无伤大雅的趣闻,说边关最新的安稳态势,说宫中新贡的柑橘很甜,已让人送了一筐到隐翠园……琐碎,平常,却充满了生活气息。
直到日头偏西,寒气渐重,萧烬才催促着谢临回去。
晚膳依旧是在暖阁用的。菜色依旧清淡精致,但多了两道谢临近来胃口渐开后偏好的江南小菜。萧烬甚至带来了一小壶宫中秘酿的、药性温和的桂花冬酿酒,温得恰到好处,只让谢临浅酌了半杯。
用罢晚膳,萧烬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他让人撤去残席,又搬来一张矮几,上面铺开一张巨大的舆图,竟是京城及京畿的详细图。
“过来看看。”萧烬招手,“你的府邸位置,还有隐翠园,朕标出来了。”
谢临走近,俯身看去。舆图绘制精细,街道坊市、山川河流一目了然。萧烬用朱笔在积庆坊东头圈了一处,又在隐翠园的位置点了点,两者相隔不过两条街巷。
“这里,”萧烬的手指在两者之间一条安静的临河街道上划过,“朕打算将这条街两头的坊门稍作改建,增加护卫,使之成为半封闭的通道。日后你从府邸到隐翠园,或朕从宫中过来,都更便宜,也更清净安全。”
他考虑得如此周全,连日常往来的细节都想到了。谢临看着舆图上那两个紧挨着的红点,和那条被特别标注的、连接彼此的街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稳感。那不仅是一条路,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我们的生活,从此将紧密相连,再无阻隔。
“陛下费心了。”他低声道。
萧烬抬头看他,灯光下,谢临的眼神温润,不再有之前的疏离与防备。他心中一动,伸手握住了谢临放在舆图边缘的手。
“为你费心,朕甘之如饴。”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紧紧包裹着谢临微凉的手指。舆图上的墨迹未干,朱砂的红点鲜艳夺目,如同他们之间重新燃起的、再也无法熄灭的星火。
接下来的日子,便在这种宁静而充实的节奏中缓缓流淌。
谢临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他开始在园中慢慢散步,从最初只在暖阁附近,到后来能绕着小半个园子走上一圈。太医调整了药方,减少了汤药,增加了药膳与导引的比重。他的右手虽无法恢复如初,但在太医的指导下,开始尝试用特制的、更易抓握的毛笔练习左手书法,起初歪歪扭扭,后来竟也渐渐有了章法。
萧烬来时,有时会带来一些无关紧要的奏章或条陈,与谢临一同商议。谢临虽远离朝堂核心数月,但其敏锐的洞察力与务实的思维依旧,往往能提出切中肯綮的见解。萧烬并不全然采纳,却极重视他的意见,君臣之间,渐渐找回了昔年在长宁殿时那种默契讨论的感觉,却又因经历了生死磨难与情感转变,而多了更深层次的信任与倚重。
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享受寻常的陪伴。一同看书,萧烬会将看到有趣或重要的段落读给他听;一同下棋,萧烬不再刻意相让,棋局变得更有趣味;一同用膳,萧烬会留心他多夹了哪道菜,下次便让御膳房多做;甚至,在某个雪夜,萧烬处理完政务赶来,身上犹带寒气,却兴致勃勃地拉着谢临到廊下,看宫人新扎的几盏精巧冰灯,晶莹剔透,映着雪光,如梦似幻。
谢临的话依然不多,但眼神流转间,已能表达许多。他会将看到的美景指给萧烬看,会在萧烬疲惫时默默递上一杯热茶,会在萧烬说起某些棘手政务时,轻轻蹙眉思索,然后给出简洁的建议。他的存在本身,对萧烬而言,就是最有效的安抚与力量源泉。
转眼已是腊月。
这日傍晚,又飘起了细雪。萧烬踏雪而来,肩头落着薄薄一层白。暖阁内温暖如春,谢临正倚在躺椅上,就着灯光看一卷前朝兵法典籍。见他进来,放下书卷,很自然地接过他脱下的沾雪大氅,递给一旁的李福。
“今日倒清闲?”谢临问。他注意到萧烬眉宇间有淡淡的倦色,但神情放松。
“年关将近,琐事虽多,倒也无甚大事。”萧烬在炭盆边烤了烤手,走到他身边坐下,“倒是你,朕瞧着你这两日脸色红润了些,手也暖和了。”他很自然地握住谢临的手,果然触手温热。
“太医说恢复得不错,药可以再减一味了。”谢临任他握着,并未抽回。
“那就好。”萧烬眼中满是欣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镇国公府的图纸,将作监已按你的意思改好了,明日朕让他们送来。还有,朕挑了腊月廿二作为吉日,那日朕在宫中设宴,一来庆贺年节,二来……正式为你恢复身份,见见朝中几位重臣。你可愿意?”
腊月廿二……谢临微微怔忡。那是他前世身死、萧烬最终与他合葬的日子。重来一世。如今,却成了一个全新的、充满庆典意味的起点。
“愿意。”他点头。是该走出隐翠园,重新面对那个世界了。有萧烬在身旁,他似乎不再那么畏惧。
萧烬看出他片刻的失神,以为他是不愿应酬,温声道:“不必担心,只是小范围的宫宴,都是信得过的人。你若觉得累,露个面便好。”
“无妨。”谢临摇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总是要见的。”
萧烬笑了笑,不再多说。晚膳后,雪下得大了些,簌簌地落在窗棂上。萧烬没有走,让人温了一壶酒,两人对坐窗前,赏着窗外的雪景。
“还记得承安十三年的那场春雪么?”萧烬忽然道,“你入长宁殿不久,跪在阶下,雪花落在你肩头,很快就化了。朕那时就在想,这少年单薄得像片雪,却又倔强得像棵松。”
谢临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那么久远的初遇,心中微动。“臣那时……心中惶恐,只觉前路茫茫。”
“朕知道。”萧烬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但朕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你的眼睛里有光,有傲骨,还有……一种让朕想要靠近的东西。”
他的话语直白而坦诚,带着经年沉淀后的深情。谢临耳根微热,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后来发生那么多事,”萧烬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感慨,“朕曾以为,那点光终究要被朕亲手熄灭了。好在……老天待朕不薄,还来得及。”
谢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清晰的回应。“都过去了。”他轻声道,望向窗外纷扬的雪花,“如今,很好。”
是啊,如今很好。风雪在外,温暖在内。误会冰释,前嫌尽弃。他们跨越了生死与权力的倾轧,重新坐在了一起,手握着手,心贴着心。
萧烬凝视着谢临在雪光与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心中被一种巨大的、平实的幸福感填满。后,终于抵达的、可以安然相守的彼岸。
雪落无声,灯火可亲。
这一方温暖天地里,时光仿佛被拉长、放缓,只剩下彼此平稳的呼吸,和掌心交融的、再也不会分开的温度。
明日或许还有朝堂风云,未来或许仍有坎坷挑战,但至少在此刻,在此地,他们拥有着最珍贵的安宁与相守。
而这,便已是足够好的开端,足以支撑他们携手,走向无数个共同的、平静而温暖的明天。
-番外《雪霁春回》终-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