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归家中 ...

  •     魏野快步走过去,弯腰扶她。芝谊抓着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哭得浑身发抖。她瘦了很多,胳膊细得像柴火棍,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白了。   “芝谊,”魏野说,“帮我拿孝服来。”   芝谊哭着点头,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了。   魏野换上孝服,在灵前跪下。粗麻布扎得皮肤发痒。他跪在蒲团上,看着阿娘的棺材和牌位。香炉里的灰是冷的,他伸手拿过旁边的香,用火折子点了。火折子打了两下才着,火苗很小,颤颤巍巍的。   他把香插进香炉里。青烟升起来,细细的,在牌位前绕了绕,散了。   “阿娘。”他说。   就两个字。然后他说不出话了。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的,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来回撞。他直起身,看着高高在上的牌位。眼前好像有崔行伊笑着,淡淡的,像是什么都知道了,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跪在那里,没起来。膝盖开始疼,先是隐隐的,后来变成钝痛,再后来麻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喜子拄着拐杖走进来,在魏野旁边跪下。他跪下去的时候扯着伤口,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沁出冷汗。但他咬着牙,没让自己晃。   他磕了三个头,比魏野磕得还响。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像在敲一扇门。   “娘子,”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喜子来看您了。”   他说完这句话,眼泪就下来了。不像魏野那样无声无息,他哭出了声,像小孩儿似的,抽抽搭搭的,肩膀一耸一耸。他想忍住,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赵石站在门口,看着喜子的背影,手攥成拳头,指节咯咯响。他的眼眶也红了。他知道这时候不该进去。   韩睿站在廊下,背靠着柱子,仰头看着天。天很空,空的一朵云彩都没有。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   赵芸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粥。粥是给魏野熬的,从刚回来就熬上了,熬得稠稠的,米都快化了。她端着那碗粥,站在那儿,也没敢过去。   魏野跪了很久。久到芝谊把地上的水擦干了,久到香炉里的香烧完了,久到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灰色。   喜子跪在他旁边,也不起来。他的腿已经没知觉了,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周小娘牵着丹娘从后院出来。丹娘穿着白色的小孝服,头发简单梳了个小髻。她看见魏野,挣开周小娘的手,跑过来。   “阿兄!”她喊了一声,声音脆脆的,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格外清晰。   魏野转过头,看着她。丹娘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有两团青影。她仰着脸看着魏野,眼睛红红的。   “阿兄,你还好吗?”她问。声音小小的,像怕惊着谁。   魏野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伸出手,把丹娘拉进怀里,抱住了。丹娘的小身子软软的,热乎乎的,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阿兄,阿娘走了。”   魏野闭上眼。他的手按在丹娘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乱糟糟的头发里。他感觉到丹娘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周小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眼泪无声地流。她擦了擦眼睛,走过来,在魏野旁边跪下。   “郎君,”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娘子走的时候,我在旁边。”   魏野睁开眼,看着她。   “娘子让我和丹娘走,”周小娘说,“说万一府里出了事,让我带着丹娘走,别回头。她把东西都给我了,地契、银子、首饰,都给我了。她说——”   她说不下去了。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魏野看着她,等了一会儿。   “她说,丹娘是魏家的女儿,”周小娘终于开口,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不管出什么事,都要护着她。”   魏野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丹娘。丹娘已经不出声了,趴在他胸口,小手抓着他的衣襟,抓得紧紧的。   “周姨,”魏野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周小娘拼命摇头。“我不辛苦。娘子才辛苦。她——”她抬起头,看着魏野,“阿野,娘子走之前,一直在等你。”   魏野没说话。他看着阿娘的牌位,那笑容还是那样,淡淡的,跟平时一模一样。   “我知道。”他说。   天黑透了。   魏野才从正堂出来,腿麻的厉害,扶着站在廊下。院子里的落花被风吹着,在月光下,在地上打着转,像有人在跳无声的舞蹈。   没有人扫。以前阿娘在的时候,每天早上都有人扫。现在没有人扫了,落花一层一层地铺着,踩上去软绵绵的。   “王管家呢?”魏野忽然问。   周小娘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阿郎出事那天,王管家就不见了。后来再没回来过。”   魏野皱起眉头。“不见了?”   “那天早上,外头还没封府,王管家说要出去采买东西。后来禁军来了,封了府,他就没回来。芝谊找了好几天,找不到。”   魏野没说话。他转身往后院走。王管家的屋子在后院角落里,不大,但收拾得整齐。魏野推门进去,屋里很暗,他伸手摸到桌上的火折子,打了几下才着,点了灯。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像豆腐块。枕头底下压着一本旧书,是王管家常看的那本《论语》,书页都翻烂了,边角卷起来,有些地方还有批注,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桌上放着一只茶碗,碗底还有一层茶渍,干了,结成褐色的垢,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魏野打开衣柜。几件换洗衣裳挂在里面,叠得整整齐齐。他翻了翻,没找到什么。又翻了翻床铺,褥子底下压着几文钱,是日常用的。钱袋不在,值钱的东西也不在。   魏野站在屋里,看着这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王管家走得很从容,就像是周小娘说的那样只是平常日子里出去采买。房子里的一切都等着主人回来睡觉。   他看着眼前的陈设,想起王管家这些年的种种。这个人话不多,但什么都看在眼里。作为魏学伊的贴身小厮,从小服侍魏学伊。他知道魏学伊的一切,知道魏学伊在查什么,也知道魏家跟崔氏的关系。如果他想出卖魏学伊,他能说出很多东西。   魏野把灯吹灭了。屋里一下子黑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被褥上,像一层霜。   他带上门,出来。   天已经黑透了。风穿过走廊,像有人在窃窃私语。魏野站在廊下,树影在月光下晃着,伴着这场大风枝头上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朵孤零零地挂着,在风里摇摇欲坠。地上铺满了花瓣,白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他转身,走回正堂。   灵前的灯已经点上了。火苗不大,颤颤巍巍的,把阿娘的遗像照得忽明忽暗。芝谊跪在旁边,一边烧纸一边小声哭着,纸灰飞起来,落在她头上,灰扑扑的。   喜子还跪在那儿,赵石蹲在门口守着。韩睿站在廊下,赵芸香在厨房里不知道在忙什么。   魏野在蒲团上跪下。   他看着阿娘的棺材。灯影里,那笑容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他想起小时候挨了打,跑到阿娘屋里哭。阿娘给他擦眼泪,说:“伽理伽不哭,阿娘在呢。”   阿娘在呢。   现在阿娘不在了。   魏野跪在蒲团上,看着那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阿娘的笑容照得活过来似的,又灭下去。他跪了很久,久到芝谊烧完了纸,站起来,小声说:“郎君,夜深了,您去歇着吧。”   魏野没动。   芝谊站了一会儿,又跪下了,陪着他。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窗纸上慢慢滑过去,像一个人悄悄地走过,不忍心惊动屋里的人。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窗台上,噗;落在门槛上,噗;落在魏野的孝服上,噗。白的,像雪,像泪,像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魏野还跪着,一动不动。   芝谊烧完最后一摞纸钱,站起来,腿软得打颤。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看了魏野一眼。魏野跪在蒲团上,背挺得笔直。   芝谊张了张嘴,还是没敢说话,行了个礼,退了出去。门关上,正堂里只剩魏野一个人。   芝谊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门轴响了一声,很轻,但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显得特别清楚。之后是她的脚步声,踩在廊下的石板上,一步一步远了。再之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魏野跪在蒲团上。膝盖早就没知觉了,像两块石头杵在地上。他的腰挺着,但已经不是他自己挺的了,是骨头撑着的,随时都会塌下去。油灯搁在供桌一角,火苗不大,一颤一颤的,把那块牌位照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牌位上的字他看了无数遍——先妣崔氏行伊之灵位。金粉填的,灯光一照就闪。他盯着那几个字,心里木木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剩下的地方灌满了风,呼呼地刮。   正堂里只有他一个人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目前随榜更,大家放心入坑呀 可不可以球球营养液和评论啊!!!大丸子在这里谢谢大家了!!!! 非常非常欢迎大家来评论讨论剧情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