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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归家 ...

  •     崔行伊死后的第五天,圣旨到了督办所。   这回不是孙公公来的,是个面生的内侍,三十来岁,声音很尖说话很快,像背书似的。魏野跪在院子里听,膝盖硌着青石板,跟前几天跪的是同一个地方。石板的缝隙里有棵小草,绿绿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旨意不长,意思却绕了好几层——魏学伊案交三司会审,魏野回家待命,非诏不得离京,不得参与案件。欧阳忱升大理寺丞,全权接手魏学伊案相关线索核查。   内侍念完了,把黄绫收起来,看着魏野,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魏主簿,恭喜了。能回家了。”   魏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说话。   内侍也不在意,笑着对欧阳忱也祝贺道:“欧阳寺丞,恭喜您步步高升,此乃‘鹏翼垂天’之机啊。”说完等欧阳忱起身谢过,转身就走了。禁军跟着他,一同呼啦啦地撤了。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下风。   院子里玉兰花开得正盛,一树的白,像雪落在枝头。有几瓣已经落了,飘在青石板地上,白的、发黄的、发褐的,踩上去软绵绵的。魏野看了一眼那些花瓣,想起家里阿娘每年春天都站在树下看花,说:“这花开得真好。”

      今年花开了,看花的人不在了。   韩睿站在廊下,看着禁军撤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可算走了。”他说,声音里却没有高兴,只有一种浓浓的疲惫。   喜子从屋里出来,拄着拐杖,赵石在旁边扶着。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脸上有了点血色。他看着魏野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话。   欧阳忱站在值房门口,手里拿着那份圣旨,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升大理寺丞,正七品跳从五品,这在大启朝是头一遭。放在平时,这是天大的恩遇,是要摆酒庆贺的。可现在,他只觉得手里这张纸烫手。   魏野从院子里走进来,从他身边走过,像没看见他似的。欧阳忱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阿野。”   魏野停下来,看着他。   欧阳忱想说点什么——说“我会查清楚的”,说“你回去好好歇着”,说“别想太多”。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咽回去了。他看着魏野的脸,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上的伤还没好,结了痂,黑褐色的,像一道干涸的裂缝。   “我帮你收拾东西。”欧阳忱说。   魏野点点头,转身进了值房。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个木匣子,几封信,几块碎银子。欧阳忱把他的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魏野坐在案边,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下。有柳主事的,有魏学伊的,还有那封没写完的——阿娘写给他的,芝谊后来想办法送出来的。   他没打开。他把那封信放在最上面,压在其他信上,然后盖上木匣的盖子。   欧阳忱把包袱系好,放在桌上。两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屋里很静,能听见窗外风刮过玉兰树的声音,沙沙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落。   “我会去看你。”欧阳忱说。   魏野点点头,没说话。   欧阳忱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抚摸了几下。那动作很轻,像往常一样。但魏野没有像往常那样抓住他的手,也没有笑。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还站着,但已经不活了。   欧阳忱的手停在他耳垂上,用拇指使劲蹭了蹭。然后他收回手,拿起桌上的包袱,递给他。   魏野接过包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欧阳忱。   “月奴。”他叫了一声。   “嗯。”   “你查的时候,小心点。”   欧阳忱的眼眶红了。“我知道。”   魏野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喜子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赵石在旁边扶着。韩睿、侯久、马奇、杨岜、季轼都站在廊下。赵芸香站在自己屋门口,手里攥着块方巾,攥得指节发白。   魏野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谁都没看。   欧阳忱跟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喜子。“喜子,你跟着郎君回去。”   喜子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欧阳郎君,我一定看好郎君。”   欧阳忱又看向韩睿。“韩睿,你也去。魏府现在没人手,你帮着照应。”   韩睿应了一声。   欧阳忱又看向赵石和赵芸香。“赵石,你跟着喜子。他伤还没好,你看着他。芸香,府上现在乱,你帮着周小娘料理些事务。”   赵石点头。赵芸香说:“欧阳郎君放心。”   欧阳忱又看了一眼侯久、马奇、杨岜、季轼。“你们几个,留在督办所。我还有事要你们做。”   几人齐声应了。   欧阳忱站在廊下,看着魏野的背影。魏野已经走到大门口了,脚步很慢,像拖着什么东西。欧阳忱忽然喊了一声:“阿野。”   魏野停下来,没回头。   欧阳忱想说“等我”,想说“别怕”,想说“我会把你阿耶救出来的”。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件皱巴巴的袍子,看着那双踩在落花上的布鞋。   “路上小心。”他说。   魏野没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跨出了门槛。   喜子拄着拐杖追上去,赵石扶着他。韩睿拎着包袱跟在后面。赵芸香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欧阳忱一眼,眼眶红红的。   欧阳忱站在门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玉兰花还在落,一片接一片,噗,噗,落在窗台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没有人走的地方。   魏府的大门上,封条已经撕了,但门框上还留着浆糊的痕迹,白白的,一条一条的,像伤疤。   魏野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扇朱漆大门。门环上落了灰。他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像是骨头错位的声音。   院子里全是灰尘。   才几日,魏府竟然萧索至此吗?   廊下的灯笼还挂着,但灯罩破了一个大洞,风灌进去,把剩下的碎纸吹得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哭。   院子里玉兰树还在。离家时还未到花期,如今花却开得正盛,一树的白,花瓣边缘开始发黄,发褐,卷起来,像烧过的纸灰。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魏野站在树下,抬头看。枝头还有花,但已经不精神了,蔫蔫地挂着,风一吹就掉。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阿娘站在这里,指着枝头说:“你看这花苞,今年能开不少。”他站在旁边看,手里拿着一把剪子,不知道该剪哪根枯枝。阿娘笑着说:“你那个手艺,还是别剪了,回头把好枝子也剪了。”   他还记得阿娘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细纹照得亮亮的。他当时想,阿娘真好看,我果然是随了阿娘。   现在他站在同一棵树下,地上全是花瓣,枝头还剩几朵,蔫蔫的,像要哭。   今年没人看花了。明年也不会有了。   喜子拄着拐杖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棵玉兰树,眼眶红了。他想起每年春天,娘子都会让人摘几枝玉兰花,插在屋里的大瓶里。整个正堂都是香的。他那时候站在门口,偷偷闻。娘子看见了,笑着说:“喜子,喜欢就进来闻。”他不敢。娘子就自己摘了一枝,递给他,说:“拿回去,搁你屋里。”   他拿回去了。那枝花在他屋里开了三天,香了三天。第四天花落了,他没舍得扔,把花瓣夹在书里。   那本书还在他枕头底下。花瓣已经干了,黄了,一碰就碎。   正堂的门开着。   魏野走进去。光线从门口涌进来,照在崔行伊的遗像上。牌位挂在正中。魏野好像透过那几个字看见阿娘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带着一点笑。那笑容很淡,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魏野站在那里,觉得不像。   眼前的人是静止的,是定格的,是永远停在那一个瞬间的。但阿娘不是这样的。阿娘会动,会笑,会皱眉,会叹气,会在他进门的时候抬起头,说一句“伽理伽回来了”。   现在她不会了。   牌位下面是一张供桌,桌上摆着香炉、果品、一盏油灯。香炉里的灰是冷的,果品已经蔫了,果子皱巴巴的,黑了半边。油灯灭了,灯芯上结了一朵黑色的灯花,大大的,像一朵枯死的花。   特殊时期,一切从简,可原来他们竞连一个妇人的葬礼都要苛待吗?   棺材停在正堂西侧,黑色的漆还没干透,在暗处泛着幽暗的光。   魏野站在棺材前面,看着那口棺材。棺材盖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里面。他想,阿娘就在这里面。就在这层木头后面。隔着一层木头,就是一辈子。   芝谊从后堂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她看见魏野,盆子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盆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叮叮当当的,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格外响。   “郎君——”她叫了一声,声音劈了,然后整个人就瘫下去了,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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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目前随榜更,大家放心入坑呀 可不可以球球营养液和评论啊!!!大丸子在这里谢谢大家了!!!! 非常非常欢迎大家来评论讨论剧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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