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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归墟 ...
第二天一早,魏野醒了。
欧阳忱趴在床边,手还握着他的手,一夜没松。魏野把手抽出来,动作很轻,但欧阳忱还是醒了。他抬起头,看见魏野已经坐起来了,正在穿鞋。
“去哪儿?”欧阳忱问,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魏野没回头,说:“回家。”
欧阳忱坐直了身子,看着他。魏野的脸色很差,白得像纸,眼下的青黑像两团墨迹。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死了母亲的人。他系好鞋带,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往外走。
欧阳忱跟上去,拉住他的手腕。“阿野,门口有禁军。”
魏野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着欧阳忱,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我知道,”他说,“我跟他们说。我阿娘病了,我得回去看看。他们会让我回去的。”
欧阳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魏野的眼睛,他把话咽回去了。那双眼睛里没有昨天那种疯狂的空洞,也没有悲伤,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很笃定的光。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欧阳忱松开了手。
魏野推门出去。院子里,喜子正蹲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粥,没喝,已经凉了。看见魏野出来,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魏野看了他一眼,说:“喜子,你伤还没好,别蹲着,回屋躺着去。”
喜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想说“郎君”,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只挤出半个音节。
魏野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韩睿站在门口,看见魏野过来,下意识地挡了一下。“郎君——”
魏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让开,我回家一趟。”
韩睿看着他,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欧阳忱。欧阳忱冲他微微摇了摇头。韩睿侧身让开了。
魏野走到大门口。两个禁军站在那儿,手按在刀柄上,看见他过来,身子绷紧了。
“魏主簿,”其中一个开口,“您不能出去。”
魏野站定,看着他们,笑了笑。“我知道规矩,”他说,“我就回去看一眼。我阿娘病了,我得回去看看。看一眼就回来。”
那禁军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魏主簿,没有上头的命令,谁也不能进出。您别为难我们。”
魏野的笑容没变。“我知道,”他说,“我就回去看一眼。我阿娘身体不好,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你们让我出去,回头我自会跟上头交代。”
那禁军面露难色。“魏主簿,真的不行——”
魏野往前走了一步。两个禁军同时把刀拔出了一截,刀刃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魏主簿!”那禁军的声音拔高了。
欧阳忱从后面走上来,伸手搭在魏野肩上。“阿野,先回去。”
魏野没动。他盯着那两个禁军,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那点笃定的光开始散了。“我就回去看一眼,”他说,声音轻了些,“我阿娘真的病了。她身体不好,你们知道的。她——”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她就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她。”
那禁军看着他,手按在刀柄上,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
魏野又往前走了一步。这回刀真的出鞘了,半截刀刃露在外面,白晃晃的。
“魏主簿!”那禁军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您再往前走,我们就——”
“你们就怎样?”魏野看着他,声音忽然冷下来,“杀我?”
院子里静得可怕。喜子站在廊下,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了,粥溅了一地。他像没听见似的,死死盯着门口。
韩睿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侯久从后院跑过来,看见这阵仗,站在那儿不敢动。
欧阳忱的手从魏野肩上滑到他胳膊上,用力拉住。“阿野,回去。”他的声音很低,只有魏野能听见。
魏野没动。他盯着那个禁军,盯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
“行,”他说,“我不出去。”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那禁军,“我就问一句——我阿娘她,到底怎么样了?”
那禁军愣了一下,收了刀,低下头。“魏主簿,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只是奉命守门。”
魏野点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欧阳忱跟在他身后,手一直虚扶在他腰侧。
回到值房,魏野在案后坐下,盯着窗外那棵石榴树,一言不发。
欧阳忱在他旁边坐下,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魏野忽然开口:“月奴,你说我阿娘现在在干什么?”
欧阳忱的手顿了顿。
魏野说:“她肯定在做针线。她每天早上都做针线。做到日头高了,才歇一会儿。”他顿了顿,“丹娘肯定在旁边玩。周小娘看着丹娘。芝谊在厨房煎药。”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描述一幅画,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欧阳忱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魏野的手冰凉。
“阿野。”欧阳忱叫他。
魏野没应。
“阿野。”欧阳忱又叫了一声。
魏野侧头看着他。那眼神让欧阳忱心里一紧——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很认真的、很固执的光。像是在说:你说什么都没用,我阿娘还在,她好好的。
欧阳忱没再说话。他把魏野的手握紧了些。
到了中午,魏野又站起来,往门口走。这回欧阳忱没拦他。他跟在后面,看着魏野走到大门口,跟禁军说了同样的话。禁军还是不放。魏野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来。
下午他又去了一次。禁军的刀又出鞘了。魏野盯着那把刀,盯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比上午更苦。
“行,”他说,“你们有刀,你们厉害。”他转身走了。
这回他走得很快,进了值房,把门关上了。欧阳忱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没有声音。他等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魏野蹲在墙角,背靠着墙,把脸埋在膝盖里。他没哭,肩膀也没抖,就那么蹲着,像一块石头。
欧阳忱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阿野。”
魏野没动。
“阿野。”欧阳忱又叫了一声。
过了很久,魏野抬起头。他的眼睛干涩,没有泪,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他看着欧阳忱,嘴唇动了动,说:“月奴,我出不去了。”
欧阳忱的眼眶红了。
魏野说:“我都见不到她。”
欧阳忱伸手,把他拉进怀里。魏野靠在他肩上,没动。他的身体在发抖,很轻很细,像秋天的叶子被风吹着,一下一下的。但他没出声,就那么抖着。
欧阳忱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我在。”他说。就两个字,反反复复地说了很多遍。
魏野忽然张开嘴,咬住了自己的下唇。他咬得很用力,用力到嘴唇的颜色从苍白变成青紫,再从青紫变成殷红。血从齿缝里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欧阳忱的肩上。
欧阳忱感觉到肩头的湿意,低头一看,看见了那片殷红。他的心猛地揪紧了,伸手去掰魏野的下巴。
“松开!”他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急过。
魏野不听。他咬着嘴唇,死死地咬着,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咬碎。血越流越多,染红了他的下巴,染红了欧阳忱的肩头,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地上。
欧阳忱捧着他的脸,拇指按在他嘴角,用力掰。掰不开。魏野的牙关像铁铸的,纹丝不动。
“魏子渊!”欧阳忱吼了一声。
魏野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让欧阳忱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那不是痛苦,不是愤怒,是一种彻底的、绝望的空洞。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碎成了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欧阳忱不再掰了。他低下头,嘴唇贴在魏野咬出血的嘴角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亲着。嘴唇碰到血的腥味,碰到皮肤的颤抖,碰到牙齿的硬。
“我在。”他说,嘴唇贴着魏野的嘴角,声音闷闷的,“我在。我哪儿都不去。”
魏野的牙关终于松开了。他的嘴唇上留下一个深深的齿痕,血还在往外渗。他看着欧阳忱,看了很久,然后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欧阳忱没听清。他把耳朵凑过去。
魏野说:“月奴,我没有娘了。”
欧阳忱闭上眼,把他抱得更紧了。
院子里,喜子站在廊下,看见欧阳忱肩头的血,腿一软,跪在地上。赵石从后面扶住他,把他拉起来。
“喜子,”赵石说,“你不能倒。”
喜子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赵石,娘子没了。郎君他——”他说不下去了。
赵石把他按在自己肩上,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他的眼眶也红着,但他没哭。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哭。他哭了,喜子就更撑不住了。
韩睿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侯久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
“韩睿,”侯久说,“你得起来。郎君那边需要人。”
韩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知道。”他站起来,抹了把脸,往值房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侯久。
“侯久,”他说,“咱们得想办法。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侯久看着他,点了点头。
赵芸香站在自己屋门口,手里攥着那块玉佩,攥得手心都疼了。她看着值房那扇紧闭的门,想起自己的娘。那年洪水,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哭了三天,哭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后来她不哭了,因为她还要照顾赵石,还要活下去。
可她知道,那些眼泪没流完。它们只是沉下去了,沉到心底最深处,变成了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她看着那扇门,心想:郎君这个窟窿,比她的还大。
入夜后,欧阳忱把魏野扶到床上躺下。魏野的嘴唇上涂了药,齿痕还是很深,肿了起来,看着触目惊心。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欧阳忱知道他没有——睡着的时候眉头不会那样紧紧地蹙着,睡着的时候嘴唇不会抿成一条线,抿得伤口又裂开,渗出血珠。
欧阳忱用帕子轻轻按了按他的嘴角,把血珠擦掉。魏野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月奴,”他忽然开口,声音沙沙的,“你说我阿娘走的时候,有没有人陪着她?”
欧阳忱的手顿了顿。
魏野说:“芝谊在不在?她走的时候疼不疼?她有没有说什么?”
欧阳忱没说话。他握着魏野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在发抖。
“她给我写了信。”魏野说,“信没写完。芝谊说,她写到一半就晕了。”
欧阳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月奴,”魏野的声音开始发抖,“我阿娘最后跟我说的话,是写在纸上的。不是亲口说的。我连她最后的声音都没听见。”
欧阳忱低下头,嘴唇贴在他额头上。那皮肤是凉的,凉得不正常。
“阿野,”他说,“你还有我。”
魏野没说话。过了很久,他的手反握住欧阳忱的手,握得很紧。
与此同时,天牢。
魏学伊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壁。他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铁链拴着他的手脚,每动一下,就哗啦哗啦地响。他不爱动,就那么坐着,盯着对面墙上那盏油灯。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外头传来脚步声。狱卒换了班,新来的那个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放在牢门口,没说话,转身就走。
魏学伊没动。他不饿。
那狱卒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月光从高高的窗洞里照进来,落在魏学伊的脸上,照得那张脸白得像纸。
那狱卒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魏中丞。”
魏学伊没应。
那狱卒说:“您家里出事了。”
魏学伊的眼皮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那狱卒。那狱卒被他看得低下头,声音也低了:“您夫人她……昨儿没了。”
魏学伊没动。他看着那狱卒,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说什么?”
那狱卒不敢抬头。“魏夫人,崔氏,昨日病逝于魏府。”
魏学伊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铐上那些冰冷的铁环。铁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很冷。
他想起那年他第一次见她。护国寺的回廊里,她穿着鹅黄色的衫子,从廊下走过来,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双眼睛亮亮的。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眼。
他想起成亲那天,她穿着大红嫁衣,盖头掀开,露出那张脸,笑着看着他。他说:“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嫁给我。”她说:“我也没想到。”
他想起伽理伽出生那天,她大出血,昏过去好几次。他跪在产房外头,求神拜佛,把能求的神都求了个遍。后来她醒了,他趴在床边哭,她说:“你哭什么?我又没死。”
她没死。她活着。她活了很多年。她陪着他,从工部员外郎熬到御史中丞,从破落户的儿媳妇熬到魏家的主母。她给他生儿子,养儿子,替他操持这个家。
他什么给不了她。他没让她过过几天好日子。他总是忙,总是在外头,总是让她一个人在家等着。
她等他。等了二十几年。
现在她不等了。
魏学伊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铁链哗啦哗啦地响,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他没有哭,只是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翌日清晨,狱卒来送饭。
他提着食盒走下石阶,拐过那条长长的甬道。油灯还没灭,火苗在穿堂风里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走到魏学伊那间牢房门口,站住了。
食盒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粥洒了一地。
魏学伊还坐在昨天那个位置,背靠着石壁,姿势没变过。铁链垂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脸埋在掌心里,看不见表情。
但他的头发——昨天还是黑的,掺着几根灰白,像深秋的霜打了草尖。今天全白了。白得像雪,像月光,像一夜间落尽了所有的叶子。
狱卒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在这天牢里干了十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跪地求饶,有人撞墙寻死。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他没见过一夜白头。
他站在那儿,不敢动,也不敢说话。甬道里很静,只有油灯芯子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远处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魏学伊的手从脸上放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狱卒。
那狱卒往后踉跄了一步。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双眼睛——眼窝深陷,眼眶干涩,没有泪,但红得像被火烧过。那张脸在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颊凹下去,像一张纸被揉皱了又摊开。
但那双眼睛还是看着那狱卒。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死了妻子的人。
狱卒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他来送饭的时候,魏学伊问他:“我夫人怎么样了?”他那时候没敢说真话,只说“还好”。后来换班的狱卒来了,告诉他实情,他才又折回来。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这满头白发,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刽子手。
“魏中丞——”他开口,声音干涩。
魏学伊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铐上的铁环。铁环很亮,能照见人影。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翻过来,用掌心盖住了那点光。
狱卒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过了很久,魏学伊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劳驾,给我一碗水。”
狱卒愣了一下,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食盒,转身跑了。他跑得很快,靴子踩在石阶上,咚咚咚的,在甬道里来回撞。
他端着水回来的时候,魏学伊还坐在那儿,姿势没变。他把水碗从栅栏缝隙里递进去,放在地上。
魏学伊伸手去够。铁链哗啦哗啦地响,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他的手指碰到了碗沿,把碗拉过来,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滴在衣襟上。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多谢。”他说。
狱卒站在那儿,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赶紧转过身去。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魏中丞,您保重。”
魏学伊没应。
脚步声远了,消失在走廊尽头。牢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魏学伊靠在石壁上,看着头顶那扇小窗。窗外有光,灰蒙蒙的,不知道是清晨还是黄昏。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她的脸。
十七岁的,二十岁的,三十岁的。笑着的,生气的,做针线的,喝药的。每一张都清清楚楚,像刻在骨头里。
他睁开眼。牢房里还是暗的,那碗水搁在地上,映着一点微光。
他伸手,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牙根发酸。他把碗放下,重新靠在石壁上,闭上眼。
油灯灭了。
月光从高处的窗洞里照进来,落在他满头的白发上。白得刺眼,白得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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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归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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