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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归家下 ...

  •     他忽然觉得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结了冰,把血都给冻住了。他缩了缩肩膀,没什么用。那种冷不在外面,在里面,怎么都捂不热。   他想站起来。可腿不听使唤。他用手撑着地,把膝盖从蒲团上挪开,膝盖一碰到青石板,凉意就顺着骨头往上窜,窜到腰,窜到后背,窜到后脑勺。他咬着牙,试着站起来,腿刚直了一半,就软下去了,整个人往前一栽,手撑在地上,差点趴下去。   他没再试了。就那么跪在地上,膝盖抵着青石板,手撑着地,弯着腰,像一只被踩住壳的蜗牛。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条裂缝。从左边一直裂到右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阿娘走的时候,疼不疼?她难受吗?她最后想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西边那口棺材。   棺材停在那里,漆面在暗处泛着光,幽幽的,像一潭死水。棺材盖盖得很严,看不到里面。他盯着那口棺材,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   他往前爬了一步。膝盖在青石板上磨,裤子的膝盖处早就磨薄了,凉意直接贴着皮肤。他爬了一步,停下来,又爬了一步。手撑在地上,手掌按着石板,石板是凉的,粗糙的,掌心的茧子刮在上面,沙沙的。他爬得很慢,每爬一步,膝盖就疼一下,、是那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地碾,痛得他只能爬。   棺材越来越近。他闻到了漆的味道,还没干透,刺鼻的,混着木头的气味,还有蜡烛燃烧后的烟味。他爬到棺材旁边,停下来,手扶着棺材的边沿,慢慢直起身,跪在那里。   他伸手摸了摸棺材盖。木头是凉的,光滑的,漆面像一层薄冰。他的手贴在上面,没有动。棺材里面是什么?是他阿娘吗?阿娘在里面。隔着一层木头,不到一尺厚。就这一尺,他过不去。   他永远都过不去了。   他的手指突然开始从指根开始往外颤,慢慢的整个手掌都在抖,抖得棺材都发出了细微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回应他。   他猛地收回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手心被掐出一道道红印子,有的地方破了皮,渗出血丝。他看着那些血丝,忽然觉得不够。   他又把手伸出去,抓住棺材盖的边沿,指甲嵌进木头缝里,用力往自己的方向拉。棺材盖纹丝不动。他又拉了一下,还是不动。他咬着牙,使出了全身的力气,青筋从脖子上暴起来,胳膊在发抖,棺材盖还是不动。   钉死了。   他松开手,整个人伏在棺材上。额头抵着棺材盖,冰凉的,滑的。他的脸贴着木头,鼻子碰到漆面,闻到那股刺鼻的味道,呛得他想咳。   魏野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   “阿娘。”他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被木头吸走了大半。   没人应。   “阿娘。”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带着颤。   还是没人应。   他开始拍棺材盖。手掌拍在木头上,啪啪啪的,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拍在什么东西的肚子上。他拍了几下,停下来,等。没有回应。他又拍,这回用力了,拍得手掌发麻,拍得骨头生疼。一下,两下,三下。停下来。没有回应。   “你应我一声。”他的声音开始发哑,“阿娘,你应我一声。”   正堂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墙壁上撞来撞去,撞回来的时候已经变了样,嗡嗡的,像另一个人在说话。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最后一次听见阿娘的声音,是什么时候?是被困在督办所之前。阿娘让芝谊带话,说“别怕,阿娘在想办法”。那是别人转述的,不是阿娘亲口说的。他最后一次亲耳听见阿娘说话,是更早的时候。他回家拿东西,阿娘坐在灯下做针线,说:“厨房热着汤,喝一碗再睡。”   就这些。没有别的话了。他以为还会有很多次,还有很多机会。他以为阿娘会一直坐在那里,等他下一次回家,再说一句“伽理伽回来了”。他以为阿娘会一直等。他从来没想过,阿娘也会不等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忽然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炸开了,滚烫的液体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糊住了视线。他眨了眨眼,眼前的东西变得模糊,棺材的轮廓、牌位的影子、油灯的光,全都搅在一起,变成一团混沌。   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流,流到嘴角,咸的,涩的。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哭声,更像是有人在掐着他的脖子,他拼命想吸气,但气进不去,卡在喉咙口,变成一种嗬嗬的声音。   “阿娘——”魏野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很大,在正堂里炸开,震得油灯的火苗都跳了一下。“阿娘,你回来——”   他趴在棺材上,哭得浑身发抖。手抓着棺材盖,指甲在漆面上刮出一道道白印子。他的额头抵着木头,一下一下地磕,不是很用力,但每磕一下,整个人就颤一下。   “你回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哭声搅得支离破碎,“你回来好不好?我以后都听你的,我不跟你顶嘴了,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回来——”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顾不上擦,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流这些东西。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阿娘在里面。他要把她叫出来。她一定会出来的。她从来不会不理他。   “阿娘,我回来了。”他几乎是喊出来的,“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他的声音在正堂里来回撞,穿过门缝,飘到院子里,飘到廊下,飘到每一个角落。   喜子躺在床上,听见这声音,整个人猛地坐起来。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他龇牙,但他顾不上。他光着脚踩在地上,走到门口,拉开门,站在廊下,听着正堂那边传来的哭声。那哭声不是连续的,是一阵一阵的,像海浪,一波涌上来,退下去,又一波涌上来,比前一波更猛。他听着,眼泪就下来了,无声地流,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   赵石从他身后走过来,也看着正厅的方向。没说话。   韩睿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着天。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很暗,什么都看不清。他听见那哭声,手攥成拳头,攥得咯咯响。他想冲进去,想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站在这里,听着。   赵芸香坐在厨房门槛上。手边的粥早就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她听着那哭声,眼泪也悄悄爬满了眼眶。就那么坐着,眼泪一滴一滴地在地上。   周小娘搂着丹娘,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丹娘的耳朵。丹娘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又睡了。周小娘的眼泪无声地流,滴在枕头上,一滴,又一滴。   芝谊跪在院子里,对着天磕头。她不知道在求谁。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的,和正堂里那哭声混在一起。   魏野哭得没有力气了。   魏野嗓子哑了,发不出声了。嘴张着,喉咙在动,但出来的只有气音,嘶嘶的,像什么东西在漏气。眼泪还在流,流到下巴,滴在棺材盖上,在漆面上汇成一小滩。   他从棺材盖上滑下去。手抓不住了,从边沿滑下来;额头也贴不住了,从木头上滑下来。整个人往下塌,先是腰弯了,然后是肩膀塌了,最后整个人伏在地上,头靠着棺材的底座,脸贴着青石板。   石板是凉的。凉意从脸颊往里渗,渗到牙根,酸酸的。   他趴在地上,闭着眼。眼泪还在流,从眼角淌出来,顺着鼻梁流到另一只眼睛,再流到地上。青石板上有了一小片水渍,在月光下闪着光。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他发高烧,烧得说胡话。阿娘一夜没睡,守在床边,用帕子蘸了水,一遍一遍地擦他的额头。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眼眶红红的,但见他醒了,又笑了,说:“吓死阿娘了。”   他那时候想,阿娘胆子真小。   现在他知道,不是阿娘胆子小。   “阿娘,”他的嘴唇在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带我走。”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这句话。他不知道自己还在说什么。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暗,油灯的光在远处晃着,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一只萤火虫飞走了。   “我跟你走。”他喃喃地说。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魏野醒来的时候,躺在自己床上。   帐顶是青色的,绣着几朵兰草。光线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帐子上,白花花的,不知道是清晨还是午后。他盯着那几朵兰草,盯了很久,脑子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动了一下。浑身疼。像被人打了一顿,又像生了场大病,骨头里全是软的。他试着抬了抬手,胳膊沉得像灌了铅。   喜子和芝谊趴在床边,也睡着了。喜子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芝谊的手也搭在魏野的胳膊上,魏野看着她的手。手指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冻疮留下的疤。他记得这双手。小时候他摔倒了,这双手把他扶起来;他生病了,这双手给他喂药;他挨打了,这双手给他擦眼泪。   他动了动手指。喜子猛地醒了,抬起头,看见他睁着眼,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郎君——”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芝谊也醒了。   魏野看着他们,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伸出手,在喜子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喜子哭得更厉害了,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魏野看着喜子,又看了看窗外。窗外的玉兰树还在,花快落完了,枝头光秃秃的,地上铺了一层发黄的花瓣。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跪在棺材旁边,哭,哭到没有声音,哭到整个人塌在地上。然后什么都记不得了。   他有多久没睡了?从阿娘走的那天起?从阿耶被抓的那天起?从更早的时候?他想不起来了。这几天的事情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分不清前后,分不清真假。有些事他记得很清楚——孙公公来传旨,说阿娘没了。有些事他记得很模糊——是怎么从督办所回来的,是谁扶他上的车,是谁把他从正堂抬回屋里的。全都不记得了。   他闭上眼。   那些声音还在他耳朵里,扎在脑子里,拔不掉。   “郎君,”芝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小心翼翼的,“您饿不饿?我给您熬了粥。”   魏野睁开眼,看着她。她端着碗,粥还是热的,冒着白气。米已经熬化了,稠稠的,香香的。   他想起阿娘也爱熬粥。每天早上,厨房里都会飘出粥香。她熬的粥不稀不稠,刚好。她说:“粥熬好了,一天才有精神。”   “芝谊,”魏野开口,声音沙沙的,“我阿娘熬的粥,比这个稠。”   芝谊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把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转过身,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魏野看着她的背影,没再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阿娘走的那天,他心口闷得慌。他站在督办所的窗前,看着外头阴沉沉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欧阳忱问他怎么了,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难受。   原来那时候阿娘正在看他最后一眼。他感觉到了,但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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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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