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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暗流 ...

  •     喜子回来三天了。   韩睿一个人当三个人使,跑进跑出脚不沾地。侯久和季轼被他拽去流民营地帮忙登记花名册,马奇和杨岜去库房盘点物资,原先这些都是喜子的活,现在喜子躺着起不来,韩睿又不放心把要紧事交给外人,只好自己扛着,几天下来眼眶底下青了一片。   魏野在廊下看见他,喊住:“韩睿。”   韩睿回头,脸上带着熬出来的倦色,眼睛倒是还亮着:“郎君?”   “侯久季轼又不是不能用,你别什么都自己揽着。”魏野说,“回头你也倒了,活儿谁干?”   韩睿挠挠头,嘿嘿笑了一声:“没事,我年轻,扛得住。”   欧阳忱从屋里出来,刚好听见这句,靠在门框上说:“年轻不是这么用的。再过几天喜子能下地了,看见你躺着,他心里能好受?”   韩睿愣了一下,讪讪地应了声“是”,转身跑了。   魏野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回头对欧阳忱说:“这小子,跟喜子一个德行。”   欧阳忱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茶盏递给他。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魏野接过来喝了一口,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枝上已经冒了青芽,细细的,嫩嫩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月奴,”他说,“你说咱们这些人,够用吗?”   欧阳忱站到他旁边,也看着那棵树:“你是说人手?”   “嗯。喜子躺着,赵石守着喜子不动窝,芸香有芸香的事,韩睿一个人跑断腿。侯久季轼那几个,干干杂活还行,真有事指望不上。”   欧阳忱想了想:“让他们跟着韩睿多跑跑,慢慢就熟了。都是底细清白的人,用着放心。”   魏野点点头,没再说话。   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干间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斑斑驳驳的。   ---   喜子这几天躺得骨头都疼。   大夫说至少得养半个月,不许下地。他就每天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发呆,偶尔翻两页闲书——赵芸香从外头给他借的,什么《搜神记》《幽明录》,翻两页就犯困,书往旁边一扔,接着发呆。   赵石还是蹲在门槛上,跟个门神似的。喜子让他进来,他不进;让他去歇着,他不去。就蹲那儿,一声不吭,偶尔啃两口干饼,偶尔扭头往屋里看一眼,确认喜子还活着,再转回去接着啃饼。   “你烦不烦?”喜子冲他喊。   赵石没理他。   喜子叹了口气,继续躺回去。   这天下午,韩睿进来给他送药。   药是柳主事那边送来的,每天早晚两次,准时准点。一个眼生的小厮提着食盒过来,交给门房,门房再递给韩睿。喜子一开始不知道这药的来路,以为是魏野让熬的,喝就喝了,没多想。   这天韩睿把药碗递给他,顺嘴说了一句:“柳主事那边催得紧,熬药的婆子一天跑三趟太医署取药材,生怕断了顿。”   喜子愣了一下,端着碗的手顿了顿:“柳主事?”   “是啊。”韩睿说,“你不知道?这药是她让太医署配的方子,比外头大夫开的强多了。太医署的药材,外头有钱都买不着。”   喜子低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好一会儿没动。   韩睿看他发呆,问:“怎么了?苦得喝不下去?”   “不是。”喜子说,仰头把药灌了下去,苦得眉头皱成一团。   韩睿收了碗,走了。   喜子靠在床头,愣愣地看着窗户外头。   柳主事。   那张脸他当然记得。清冷清冷的,眉眼像画出来的一样,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从不多说一句废话。他在督办所进进出出这么久,见她的次数不少,每次都是公事公办,他点头行礼,她淡淡嗯一声,然后各忙各的。   她给他送药。   不是让赵芸香带话,不是随便吩咐一句,是亲自过问,催着婆子一天跑三趟太医署。   喜子脑子里那张脸越来越清楚,清楚到能看见她眼睛底下那点淡淡的青影,看见她偶尔瞥过来时眼波里那一丝说不上是什么的东西。以前他觉得那只是当官的人惯常的疏离,现在想想,好像又不太一样。   他抬手摸了摸心脏的位置,快得像要蹦出来似的。   “想什么呢?”赵石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床边看他。   喜子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蹦起来:“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赵石说,“你脸红了。”   喜子瞪他:“热的。”   赵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身出去了,继续蹲在门槛上。   喜子躺回去,盯着房梁。   那张脸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心里发慌。他活了快二十年,头一回觉得一张脸不只是好看,还能让人心口发紧。   ---   魏野这几天也发现喜子不对劲。   以前这小子虽然憨,但眼神清亮,看人直来直去。现在倒好,动不动就发呆,问他在想什么,他说“没想什么”,但脸会红,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魏野跟欧阳忱说:“喜子是不是伤到脑子了?”   欧阳忱正坐在案前看公文,闻言抬眼:“怎么了?”   “老发呆。”魏野说,“还脸红,动不动就红。”   欧阳忱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因为伤。”   “那是因为什么?”   欧阳忱没回答,低头继续看公文,但那一抖一抖的肩膀出卖了他。   魏野愣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是说……柳主事?”   欧阳忱没理他,但嘴角又弯了弯。   魏野笑够了,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欧阳忱。   欧阳忱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看什么?”   “没什么。”魏野说,但眼睛没移开。   欧阳忱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继续看公文。魏野就那么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看着他。   屋里很静,只有翻书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黄。   魏野忽然伸手,在欧阳忱后颈上捏了一下。   欧阳忱浑身一僵,手里的公文差点掉在桌上。他猛地扭头,瞪着魏野:“你干什么?”   魏野一脸无辜:“没干什么啊,看你累了,帮你捏捏。”   欧阳忱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看公文。但魏野看见他耳根红了,从耳廓一直红到脖子根。   魏野嘴角咧开,又凑过去一点,压低声音说:“月奴,你耳朵红了。”   欧阳忱没理他。   魏野又凑近一点,呼吸都快喷到他耳朵上了:“你说喜子那傻小子开窍了,那你呢?”   欧阳忱猛地站起来,公文往桌上一拍,转身就往外走。   “哎,去哪儿?”魏野喊。   “透透气。”欧阳忱头也不回,门关上了。   魏野坐在椅子上,笑得肩膀直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    那天夜里,魏野回屋的时候,欧阳忱已经躺下了。   还是趴着,后背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他已经习惯了这么睡。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朦朦胧胧地落在地上。   魏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着他。   欧阳忱没睁眼,呼吸平稳,但魏野知道他没睡着——睡着的时候眉头不会微微皱着,手指不会微微蜷着。   “月奴。”魏野叫他。   欧阳忱没应。   魏野伸手,在他后背轻轻按了按。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底下温热的的皮肤和紧实的肌肉。欧阳忱身体僵了一下,但还是没动。

      魏野的手没拿开,就那么放着。指尖有意无意地沿着脊骨的凹陷往下滑了一寸。

      “下午的事,”魏野说,“生气了?”

      欧阳忱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在枕头里:“没有。”

      魏野凑近一点,看着他侧脸的轮廓。月光底下,那张脸清冷得像块玉,但耳根那点红还没完全退下去,从耳廓一路蔓延到脖颈,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清晰。

      “那你跑什么?”

      欧阳忱没回答。

      魏野就那么看着,也不催。他的手还放在欧阳忱后背上,掌心贴着那片温热的皮肤,能感觉到底下心跳的频率——比平时快,一下一下的,撞在他掌心里。

      过了好一会儿,欧阳忱忽然翻过身,面对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恼,又像是别的什么。

      “魏子渊,”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魏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道啊。”

      “知道什么?”

      魏野看着他,没回答。他伸手,把欧阳忱额前蹭乱的一缕头发拨开,指尖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滑,划过脸颊,停在唇角。那截唇线抿着,有点紧,但在他指腹蹭过去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欧阳忱呼吸顿了一下。

      魏野的手指在他唇角轻轻蹭了蹭,然后继续往下移,勾住中衣的领口,指尖探进去一点,碰到锁骨的边缘。

      “月奴,”魏野说,声音低下来,“我比喜子开窍早。”

      欧阳忱看着他,没说话。月光落在他眼里,亮得惊人。

      下一秒,魏野的手腕被攥住了。

      欧阳忱的力道不小,攥得他骨头有点疼。但魏野没挣,只是看着他。

      “你想好了?”欧阳忱问。声音还是平的,但尾音有一点几不可查的抖。

      魏野看着他,没回答。他只是往前倾了倾身,鼻尖几乎碰上欧阳忱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欧阳忱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忽然松了手。

      魏野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腰就被一条腿别住了。欧阳忱翻身的动作又快又利落,魏野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被就陷进了床褥里,欧阳忱压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从他背后找过来,那张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亮得灼人。

      “你话太多了。”欧阳忱说。

      魏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胸腔都在震。他伸手,环住欧阳忱的脖子,把人往下带。

      “那你让我少说点。”

      后面的话,被堵在唇齿之间。

      月光静静地落着,照在窗纸上,照在地上,照在交叠的身影上。衣衫被退下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落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皮肤相贴的温度烫的惊人。魏野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团火裹住了,从里到外都在烧。

      欧阳忱的吻落下来,从唇角到下颌,从下颌到喉结,一路向下,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味道。魏野仰着头,呼吸越来越重,手指插进欧阳忱的发间,攥紧了又松开,送开了又攥紧。

      “月奴……”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欧阳忱没应,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后来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月光、呼吸、汗湿的皮肤、压抑的闷哼、偶尔溢出口的破碎音节。魏野不记得是谁先开始的,也不记得是怎么结束的,只记得欧阳忱压在他身上时,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火光在烧。耳垂上的蓝色,也和月光一起,洒在魏野脸上。

      最后那一刻,他听见欧阳忱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被喘息声搅得听不真切。

      但他听清了。

      “魏子渊。”欧阳忱说,“你要是敢后悔,我饶不了你。”

      魏野笑了一下,笑得有气无力。他抬手,勾住欧阳忱的脖子,使劲把人往下一拉。

      “谁后悔谁是孙子。”

      后半夜的时候,魏野醒了一次。

      欧阳忱还躺在他身边,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屋里还是暗的,月光淡了一些。

      魏野忍着不适,侧过身,看着他。睡着的欧阳忱眉头终于松开了,脸上那点清冷退下去,看起来居然有点……乖。

      他忍不住伸手,用指尖碰了碰欧阳忱的眉骨,顺着鼻梁往下滑,停在嘴唇上。

      欧阳忱似是感觉到什么,嘴唇动了动,然后睁开眼。

      “看什么?”他声音还带着餍足后的沙哑。

      魏野笑了一下,只是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欧阳晨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睡觉。”欧阳忱说,声音闷在魏野头顶。

      魏野窝在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   第二天一早,韩睿跑进来的时候,魏野已经在看公文了。欧阳忱坐在另一边,手里也拿着一份,两人各看各的,谁都没说话。   韩睿没觉出什么不对,火急火燎地说:“郎君,出事了。”   魏野抬头:“什么事?”   “流民营地那边又抓了两个,说是想跑的。”韩睿说,“赵芸香在问话,问出来是有人在外头放话,说北边有个庄子招工,一个月二两银子。”   “又是那一套。”魏野放下公文,“人呢?”   “关在窝棚里,等着郎君去问。”   魏野站起来,看了欧阳忱一眼。欧阳忱也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韩睿跟在后头,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郎君,柳主事刚才派人来问喜子的伤,说要是药材不够,她那边还有。”   魏野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韩睿一眼,嘴角弯了弯:“知道了。”   韩睿没明白他笑什么,挠挠头,继续跟着走。   督办所外头,阳光正好。老槐树的枝丫上,那些青芽比昨天又大了些,在风里轻轻晃着。   开春了。   什么都开始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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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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