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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暗箭 ...
那两个想跑的流民,魏野亲自去问了。
问出来的东西跟之前差不多——有人在外头放话,说北边有庄子招工,一个月二两银子,管吃管住,干满一年还能分地。问那人长什么样,说什么口音,两个人都摇头,说天太黑,看不清,只记得穿着短褐,说话带点北边的调子。
魏野回来跟欧阳忱说了,欧阳忱听完,只说了两个字:“敷衍。”
“是敷衍。”魏野靠在椅背上,“但敷衍得咱们没办法。人抓回来了,话问完了,还能怎么着?总不能把他们关起来。”
欧阳忱没接话,继续看手里的公文。魏野也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喜子屋里转了一圈。
喜子还躺着,气色比前几天好了点,见他进来又要坐起来,被魏野按住了。
“别动。”魏野在床边坐下,“今天怎么样?”
“好多了。”喜子说,“郎君,我想下地走走。”
“大夫说了半个月,这才几天?”魏野瞪他一眼,“老实躺着。”
喜子瘪瘪嘴,没敢再说话。魏野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问:“柳主事那边送来的药,喝了没?”
喜子愣了一下,脸有点红:“喝、喝了。”
魏野嘴角弯了弯,没再问,站起来拍拍他肩膀:“好好养着。”
出来的时候,赵石还蹲在门槛上。魏野在他旁边蹲下,问:“你打算蹲到什么时候?”
赵石闷声说:“到他好了为止。”
魏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来走了。他发现自己有时候真搞不懂这个闷葫芦,但这样的人,用着放心。
---
下午的时候,侯久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对。
魏野正在看一份工部送来的文书,见他站在门口不动,问:“怎么了?”
侯久走进来,压低声音说:“郎君,吏部那边出事了。”
魏野放下文书。
侯久说:“我刚才去吏部打听那两个俘虏的事,找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后来有个书吏跟我熟了,偷偷告诉我——那两个俘虏早就被提走了,不是吏部提的,是大理寺的人。”
魏野愣了一下:“大理寺?”
“对。”侯久说,“那书吏说,那几天吏部来了好几拨人,大理寺的,御史台的,还有宫里的。他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反正那俩俘虏后来就没了。”
魏野沉默了一会儿,问:“审讯结果呢?”
侯久摇头:“说是审讯结果跟着卷宗一起移交给大理寺了,但大理寺那边说没收到。两边扯皮,扯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魏野点点头,让他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着没动,盯着案上那盏茶,茶水早就凉了。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
欧阳忱从外头进来,见他这样,也没问,只是走到他对面坐下,拿起那份侯久带回来的纸看了一遍。看完,他把纸放下,看着魏野。
两人对视了一眼。
魏野说:“人没了。”
欧阳忱点头:“审讯结果也没了。”
“干净得很。”
“太干净了。”欧阳忱说,“干净得像早就安排好的。”
魏野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他看着房梁,忽然说:“月奴,你说咱们现在查的这些,到底有多少人知道?”
欧阳忱想了想:“该知道的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也知道了不少。”
魏野笑了一声,笑得很淡:“那就是都知道了。”
不知什么时候窗外鸟开始叫,一声比一声急。魏野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泥土腥气。他深吸一口气,又关上窗,转身回来。
“侯久那边还得继续盯着。”他说,“吏部那边不能放松,大理寺也要打听。那两个俘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审讯结果就算是烧了,也得知道是谁烧的。”
欧阳忱点头:“让马奇去大理寺,他有个同乡在那边当书吏。杨岜继续盯吏部。侯久季轼跑外头,茶楼酒肆多转转,那些地方藏不住事。”
魏野嗯了一声,重新坐下。两人又对着那份公文看了一会儿,各自在心里盘算着。
---
第二天一早,魏野刚到督办所,韩睿就要跑不跑地挪过来进来,脸上带着点古怪的神色。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郎君,外头有人在传一些话。”
魏野抬头看他:“传什么?”
韩睿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传郎君和欧阳评事……说你们在江南的时候,走得太近,形影不离,大半夜的还在一间屋里。还说,郎君能这么快升官,是因为欧阳评事他祖父在朝中使了力。江南那趟差事,本来就是给郎君送功劳的,不然凭什么两个年轻人去办那么大的案子。”
魏野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韩睿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
“还有吗?”魏野问。
韩睿摇摇头:“暂时就这些。茶楼酒肆里有人在说,我也是听侯久说的。”
魏野点点头:“知道了。出去吧。”
韩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推门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魏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户外头。老槐树的枝丫上那些青芽比昨天又大了些,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看着那些嫩芽,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外头那些人,连他夜里跟谁在一起都操心,真是闲得慌。
欧阳忱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盏茶,放在他面前。他自己也端了一盏,在对面坐下。
魏野低头看了一眼那盏茶,没喝。他抬眼,看着欧阳忱。
欧阳忱也看着他。
两人就那么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片刻,魏野忽然开口:“你祖父知道这事儿,得气死。”
欧阳忱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早就气习惯了。”
魏野乐了:“这话怎么说?”
欧阳忱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我小时候不爱说话,他嫌我太闷。后来考科举,他想让我去翰林院,我偏去了大理寺。再后来,他给我安排的那些……那些事,我一个都没办。”
他说到“那些事”的时候顿了一下,魏野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相亲,联姻,世家子弟该走的那条路。
魏野看着他,忽然说:“月奴,你后不后悔?”
欧阳忱抬眼:“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走这么近。”魏野说,“要不是我,那些话也传不到你头上。你祖父也不用跟着操心。”
欧阳忱看着他,目光很静。过了片刻,他开口:“我要是后悔,在江南的时候就该把你扔在泥坑里。”
魏野愣了一下。
欧阳忱继续说:“江南你腿伤了,是我把你从泥里拽出来的。你要是死在江南,我回京跟谁交代?”
魏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欧阳忱低下头,继续喝茶,好像刚才那几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魏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手里那盏茶抢过来,一口喝掉半盏。
欧阳忱抬头看他。
魏野咂咂嘴,说:“你这茶是今年的新茶吧?怎么不早拿出来?”
欧阳忱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也没问。”
魏野把茶盏还给他,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房梁。窗外鸟又叫起来了,这回声音没那么急,懒洋洋的,像是在晒太阳。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月奴,你知道我最服你什么吗?”
欧阳忱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魏野侧过头,看着他:“你这人,不管什么事都能扛得住。外头那些话,我听着都觉得烦,你倒好,跟没听见似的。”
欧阳忱想了想,说:“听见了。但听见了又能怎么样?”
魏野被他问住了。
欧阳忱说:“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我管不着。我只要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行。”
魏野看着他,忽然笑了:“行,那我也学你。”
欧阳忱没说话,只是把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
魏野端起来,把剩下那半盏也喝了。
---
下午的时候,魏学伊派人来传话,让魏野晚上回府一趟。
魏野心里有数,跟欧阳忱说了一声,骑马回了魏府。一路上他想着怎么跟父亲解释,但想来想去,好像也没什么好解释的——那些话本来就是假的,明明就是回来才住进一间屋子的,江南都是分开的。假的怎么解释,对吧?
进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老管家迎上来,说主人在书房等着。魏野点点头,径直往书房走。
推开书房的门,魏学伊正坐在案后看一份公文。屋里点着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衬得眉眼间那点疲惫格外明显。见魏野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魏野坐下。
魏学伊放下公文,看着他,开门见山:“外头那些话,你听到了?”
魏野点头:“听到了。”
魏学伊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阿娘也听到了。”
魏野心里一紧。
魏学伊叹了口气:“她没说什么,但我看她夜里睡不着。昨天晚上我起来,看见她屋里的灯还亮着。”
魏野垂下眼,没说话。
魏学伊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复杂的情绪。过了片刻,他开口:“爹不是要问你们的事。你们年轻人的私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但你阿娘身子不好,那些闲话传进她耳朵里,她担心。”
魏野抬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魏学伊摆摆手:“去吧。跟你阿娘说说话。”
魏野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爹,”他说,“那些话是假的。”
魏学伊看着他,也不知道信没信,只点了点头:“我知道。”
魏野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
崔行伊屋里点着灯,暖黄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魏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崔行伊靠在床头,脸色比前些天差了些,但见他进来,还是笑了笑:“回来了?”
魏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有点凉,骨节分明,是他熟悉了十几年的温度。他握着那只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
“阿娘,”他说,“你听说了?”
崔行伊看着他,目光柔柔的:“听说了。”
魏野垂下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崔行伊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只手很轻,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从额头滑到脸颊,最后在他下巴上轻轻捏了捏。
“伽理伽,”她说,“娘不怕那些话。娘只是担心你。”
魏野抬眼看着她。
崔行伊笑了笑,笑容里有点疲惫,但更多的是温柔:“你这孩子,自小嘴甜爱哄着我,可其实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小时候真受了委屈也不说,就自己躲着掉小金豆儿。娘那时候就担心,怕你闷坏了。”
魏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崔行伊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你那个同窗,欧阳家的孩子,自小和你一同长大。话不多,但人看着正派。你跟他一块儿办事,娘放心的。”
魏野愣了一下。
崔行伊又笑了笑,没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他的手,又摸了摸魏野的的脸:“去吧,早点歇着。”
魏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灯光底下,崔行伊靠在床头,嘴角还带着那点笑,温柔得像春夜里的风。
他推门出去,把那一屋暖光留在身后。
---
回到督办所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欧阳忱还没睡,坐在灯下看一份公文。见他进来,抬眼看了看,没说话。
魏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说话。灯芯偶尔爆开,噼啪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欧阳忱忽然把手里那份公文递给他。
魏野接过来一看,是侯久傍晚送来的消息——吏部那个书吏又传话出来,说那两个俘虏的事,有大理寺的人在后头搅和,但具体是谁,他不敢说。
魏野把公文放下,看着欧阳忱。
欧阳忱也看着他。
“大理寺。”魏野说。
“嗯。”
“咱们自己家。”
欧阳忱没接话,只是伸手,把灯芯拨了拨,火苗跳了一下,屋里亮了些。
魏野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盏灯。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月奴,你说这事儿要是查到最后,查到自己人头上了,怎么办?”
欧阳忱想了想,说:“那就继续查。”
魏野侧头看他。
欧阳忱也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你不是说过吗,就算是棋子,也要下到最后。”
魏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手,食指和中指曲起捏住欧阳忱的喉结,力道不轻不重微微晃着,带着点痞气:“行,听你的。”
欧阳忱没躲,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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