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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复盘的寒意 ...

  •     喜子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窗外的天光暗下来,屋里点了灯。他睁开眼,看见魏野坐在床边,靠着床柱,不知道在想什么。   “郎君。”喜子喊了一声,嗓子还是哑的。   魏野回过神,低头看他:“醒了?”   喜子点点头,想坐起来,被魏野按住了。   “别动,躺着。”魏野说,“大夫说了,你这几天不能动。”   喜子躺回去,眼睛往旁边瞟,见大家都在一旁等着,松了口气。   魏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下:“放心,大家都在。”   喜子嗯了一声,没说话。   魏野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喜子的头发乱糟糟的,揉完了更乱。   “郎君……”喜子有点懵。   魏野说:“喜子,你这次是真立了大功。”   喜子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我就是跑腿的,东西是赵石帮我拿回来的。”   魏野说:“赵石的功劳是他的,你的功劳是你的。你带着伤跑了几百里,硬扛着把东西送回来,这事我记着呢。”   喜子嘿嘿笑了两声,笑着笑着,忽然说:“郎君,你还记得小时候教我认字的事吗?”   魏野说:“记得。你那时候笨得很,一个字写十遍还记不住。”   喜子说:“可我后来记住了啊。这次去云州,那个账房先生的账本,还有那些信,要不是认字,我都不知道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随便抓几张就回来了,说不定把要紧的漏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小时候你教我认字的时候,我也没想到真的会有这么一天。就是觉得郎君对我好,让我学,我就学。没想到真的能帮上忙。”   魏野听着,没说话。   喜子又说:“这回要不是认字,我肯定抓瞎。那账本上写着左府,写着铁料,还有那些信上的印章,我一看就知道不对劲。要是看不懂,随便拿几张回来,说不定什么都没拿到,还把自己折进去了。”   他说着,又笑了笑,笑得有点傻气:“郎君,你那时候说认字有用,我没当真。这回当真了。”   魏野看着他,眼眶有点热。他把脸别开,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伸手又在喜子脑袋上揉了一把。   “傻小子。”他说。   喜子嘿嘿笑。   魏野站起来,给他掖了掖被子:“再睡会儿,明天还有事。”   喜子嗯了一声,闭上眼。过了会儿又睁开,说:“郎君,那个印章……我好像在大娘子那儿见过。”   魏野愣了一下:“什么?”   喜子说:“那个印,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时想不起来,但总觉得眼熟。”   魏野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会儿,他说:“睡吧,别想了。”   喜子点点头,闭上眼。   魏野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出了门。   ---   隔壁屋里,欧阳忱正坐在灯下看那些从云州带回来的东西。羊皮舆图摊开在桌上,旁边放着那几封信。听见门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   魏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喜子醒了?”欧阳忱问。   “醒了。”魏野说,“精神还行,就是还得养。”   欧阳忱嗯了一声,把那张模仿魏学伊笔迹的纸推到魏野面前。   魏野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欧阳忱又把那封盖着崔氏印章的信推过来。   魏野没看,说:“喜子说他好像在我阿娘那儿见过这个印章。”   欧阳忱抬眼看他。   魏野说:“他说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欧阳忱沉默了一会儿,说:“崔氏的印,在你阿娘那里见过不奇怪。她本来就是崔家的人。”   魏野点点头,没说话。   欧阳忱把那几张纸收起来,又把舆图展开。舆图上画着云州往北的地形,山川、关隘、驻军点,标得清清楚楚。有几处用朱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小字:左府可驻,马匹补给处,冬日可行。   魏野盯着那张舆图看了半天,忽然说:“这东西要是落到匈奴和倭国手里,云州以北就不用守了。”   欧阳忱说:“所以那个陈姓幕僚才把它藏得那么紧。”   魏野说:“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欧阳忱没回答。他把舆图卷起来,放到一边,又把那几张纸按顺序摆好。云州皮货庄的出入账,模仿魏学伊笔迹的那张纸,盖着崔氏印章的那封信。   三样东西,摆在桌上,谁也不挨着谁。   魏野看着那几样东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哪儿不对。   欧阳忱也在看,看了很久,忽然说:“你记不记得粟田真人的案子?”   魏野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提这个?”   欧阳忱说:“粟田真人死的时候,咱们在他床底下发现了几颗药丸。后来查出来,是曼陀罗花粉和夜交藤。”   魏野点头:“记得。说是用艾草点燃,药性激发,人就死了。”   欧阳忱说:“那药丸是谁放的?”   魏野说:“不知道。当时以为是粟田自己藏的,后来觉得不对,他藏那个干什么。”   欧阳忱说:“还有裴松元的案子。”   魏野说:“裴松元当街自焚,蜡烛里掺了水美矿石的粉末。”   欧阳忱说:“水美矿石是哪儿来的?”   魏野说:“崔氏的矿场。”   欧阳忱说:“崔氏的矿场,谁帮他们运出去的?”   魏野愣了一下。   欧阳忱说:“鸿胪寺。裴松元是鸿胪寺的主簿,杜量是鸿胪寺的译语人。他们一个管文书,一个管翻译,正好把矿石伪装成贡品,从市舶司运出去。”   魏野听着,脑子开始转起来。   欧阳忱继续说:“粟田真人是倭国人,他来大启干什么?留学。可他死的时候,身上带着裴松元的玉佩。他来大启之前,就认识裴松元?”   魏野说:“你是说……”   欧阳忱说:“我不知道。但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总觉得有点怪。”   魏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粟田案,裴松元案,江南案,流民案。这四个案子,他们以为一个一个破了,可现在想想,真的破了吗?   粟田案,最后定的是意外,真凶没抓到。   裴松元案,最后定的是自焚,真凶也没抓到。   江南案,他们抓了一堆贪官,可那些贪官背后是谁?是崔氏,是卢氏,是那些世家大族。他们抓了几个小喽啰,真正的幕后的人一个没动。   流民案,他们查到有人在挖墙角,查到有人在煽动闹事,可那些人是谁派来的?不知道,还没查出来。   魏野停下脚步,看着欧阳忱。   欧阳忱也看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魏野说:“你的意思是,这些案子都是连着的?”   欧阳忱说:“不知道。但你想,粟田真人来大启,认识裴松元,裴松元帮崔氏走私矿石,崔氏的矿石卖给倭国人,倭国人用这些矿石做什么?做那种吹不灭的蜡烛。那种蜡烛出现在哪儿?出现在流民营地的粮仓。”   魏野说:“粮仓失火那次,用的就是那种蜡烛。”   欧阳忱说:“对。还有那些煽动闹事的人,身上带着倭国的香料。那些香料从哪儿来?从鸿胪寺。鸿胪寺谁管?费衍清。费衍清跟崔氏什么关系?杜量的老婆是他府上老管家的女儿。”   魏野脑子有点乱。这些事他都知道,可从来没放在一起想过。现在欧阳忱一件件摆出来,他才发现,这些事之间都有线连着。   一根一根的线,平时看不见,现在一扯,才发现全都连在一起。   魏野说:“那咱们每次破案,破的都是什么?”   欧阳忱说:“破的都是他们想让咱们破的。”   魏野愣了一下。   欧阳忱说:“粟田死了,咱们查到裴松元。裴松元死了,咱们查到杜量。杜量跑了,咱们查到江南。江南的事结了,咱们回京,接手流民。流民这边刚有点眉目,那边就就又出事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每一步,都像是被人推着走的。”   魏野听着,后背有点凉。   他想起来,当初在江南,他们查常平仓,查得顺风顺水,要什么有什么。那时候还以为是运气好,现在想想,是真的运气好,还是有人故意把东西递到他们手里?   还有那个王暄,在宴席上说的那些话。那些话是他们教的,可王暄说出来之后,崔节度使当场就拍了板,让他们查。查到最后,抓了一堆人,可那些人的后台呢?一个都没动。   魏野说:“你是说,咱们被人当枪使了?”   欧阳忱说:“不知道。但咱们查的这些案子,最后得利的是谁?”   魏野想了想,说:“皇帝。”   欧阳忱点头。   魏野又想了想,说:“可皇帝为什么要查这些?天下都是他的。”   欧阳忱说:“崔氏太大了。”   魏野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崔氏太大了,大得皇帝都压不住了。所以皇帝要借他们的手,敲打敲打崔氏。可又不能真把崔氏怎么样,所以查到最后,抓的都是小喽啰,真正的大鱼一条没动。   魏野说:“那咱们算什么?”   欧阳忱没说话。   魏野说:“算刀?”   欧阳忱还是没说话。   魏野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过了很久,魏野说:“月奴,我不知道我们这样走下去要面对什么。”   欧阳忱侧头看他。   魏野说:“咱们以为自己在查案,其实是被人牵着走。咱们以为自己是好人,其实是给人当刀。那咱们到底在干什么?”   欧阳忱没回答。他把那几样东西收起来,重新包好,放到一边。   屋里很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欧阳忱说:“不管是什么,先把眼前的事做了再说。”   魏野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行,听你的。”   ---   第二天一早,欧阳忱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江陵寄来的,信封上是他父亲的笔迹。他拆开看了,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把信折好,收进了怀里。   魏野在旁边看见了,问:“谁的信?”   欧阳忱说:“家里来的。”   魏野说:“说什么?”   欧阳忱说:“没什么,就是问最近怎么样。”   魏野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欧阳忱站起来,说:“我去趟值房。”   魏野点点头。   欧阳忱出了门,走到廊下,又拿出那封信看了一遍。   信不长,就几行字:“月奴吾儿,京中近日风声紧,你那边可还好?为父在江陵,听闻一些事情,不便在信中细说。总之你万事小心,切勿轻举妄动。若有急事,可派人送信回来。”   字迹潦草,有好几处涂改,不像他父亲平时的笔迹。倒像是写着写着,不知道该怎么说,又划掉重写。   欧阳忱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父亲在江陵,离京城几千里,能听到什么风声?听到之后,为什么要特意写信来让他小心?小心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父亲这个人,一向不爱管闲事,能让他特意写信来说“切勿轻举妄动”,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   欧阳忱想不出来。他把信折好,重新收进怀里,没再想,也没打算告诉任何人。   廊下风有点凉,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值房走去。   身后,屋里魏野坐在灯下,盯着房梁发愣。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是觉得心里闷得慌,想大喊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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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复盘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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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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