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棋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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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虏被分开关押在督办所后院两间空置的柴房里，手脚上了重镣。魏野推门进去时，那商贾模样的男人正靠在墙根，闭着眼，手腕处草草包扎的布条渗着暗红。
魏野没叫人点灯，只提了盏昏暗的羊角风灯搁在地上。光晕有限，刚好照见两人之间一小片地面。
“醒了？”魏野开口，声音不高。
男人没睁眼。
魏野也不急，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纸面粗糙，字迹潦草。他拎着纸角，往男人眼前凑了凑：“认得这字吗？”
男人眼皮动了一下，目光扫过纸面，瞳孔骤然缩紧。那是一封简短的信，落款是个“乙”字，收信方是崔氏门下一位六品官的私印，信中写道：“京畿新矿脉已探明，品相上佳，粟方欲自采，望早作打算。”
“你同伙写的。”魏野将纸收回，语气平淡，“他招得比你快。说你们那位粟田大人，胃口不小。当初和崔氏合作，图的是江南‘水美矿’量大易采。可如今在京畿周边也找到了几处不错的矿脉，虽然零散，但胜在离京城近，离漕运码头也近。你们想甩开崔氏单干，把这些新矿悄悄采了，炼出的精铁直接装船运走，连江南那点分润都省了。”
男人猛地睁开眼，喉结滚动，嘶声道：“他放屁！”
“是不是放屁，你心里清楚。”魏野盯着他，“‘水美矿’不止江南有，京畿周边山里零零星星也有分布，只是开采不易，朝廷管得又严。可若是崔氏在江南闹出的动静够大，朝廷焦头烂额之际，谁还有精力去查京郊几处不起眼的矿坑？粟田家趁机打通关节，悄悄开采……这笔账，怎么算都比跟崔氏分利划算。”
男人脸色由白转青，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胸膛起伏。
另一间柴房里，欧阳忱坐在一张简陋的木凳上，面前是那个手臂中箭、脸色灰败的胡服人。韩睿持刀立在门侧。
“你的同伴，招了。”欧阳忱开口，声音因后背灼伤而有些低哑，却一字一句清晰，“他说，粟田家早就不满只做崔氏的供货商。你们要的是独立掌控矿源，最好是靠近水路、便于运输的。江南的矿崔氏盯得紧，但京畿周边……看似管控严，实则灯下黑。这些年地方豪强私采小矿的事屡禁不止，只要找对门路，打通几个关键位置的人，就能神不知鬼不觉采上一年半载。”他停顿片刻，看着对方绷紧的下颌线，“你们一边用江南的矿利吊着崔氏，一边已经在暗中勘察京畿周边的矿脉，甚至打通了漕运上的某个关节。等崔氏和朝廷斗得两败俱伤，你们就能把京畿矿采出的铁，混在江南的货里，一起运出去。至于崔氏，不过是你们借来搅浑水的棍子，用完了，也就扔了。”
胡服人猛地抬头，眼神凶狠：“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你比我明白。”欧阳忱咳嗽一声，牵动后背伤处，眉心微蹙，声音却更冷，“你们在驿站碰头，画的安置点布局图，标记粮仓、粥棚、督办所，为的是什么？制造混乱，逼走柳主事，让崔氏的人接手，方便你们在江南继续施压。一旦流民暴动，冲击官仓，甚至波及京城，朝野震动，谁还有空去查京郊那几处‘无关紧要’的小矿？等风头过了，矿也挖得差不多了。”
胡服人额头渗出冷汗，呼吸粗重起来。
两间柴房，审讯同时进行。魏野和欧阳忱都未用刑，只将那份虚实参半、直指核心利害的“离间”之言，像楔子一样钉进对方心里。
就在那商贾模样俘虏眼神闪烁，嘴唇微张，似乎要吐出什么时——
柴房门外骤然传来短促的呼哨，紧接着是刀锋破空声和韩睿的厉喝：“什么人！”
几乎同时，数道黑影撞破窗纸，闯入魏野所在的柴房！来人皆着深色夜行衣，面蒙黑布，手中弯刀弧度诡异，刀法狠辣迅疾，直扑地上的俘虏！
魏野早有防备，审讯时韩睿、赵石等人便伏在门外暗处。他见黑影闯入，不退反进，一脚踢翻风灯，屋内瞬间陷入黑暗，只余窗外微弱雪光。他矮身避过劈来的一刀，顺势抄起脚边一条抵门的木杠，横架住第二刀，木屑飞溅！
“灭口！”魏野喝道，手下发力，将持刀黑衣人撞得踉跄。
隔壁柴房打斗声更烈。欧阳忱在黑衣人破窗瞬间已起身后退，后背伤口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却反手抽出腰间佩刀，格开刺向俘虏的一击。刀锋相碰，火星一闪，照亮黑衣人眼中冰冷的杀意。招式路数，绝非中原常见。
“倭国武士！”韩睿在门外吼道，已与另一名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欧阳忱咬牙，后背的灼伤每一次发力都像被重新撕开，冷汗浸透里衣。他眼神却冷，刀光紧锁面前黑衣人，不让他再近俘虏半步。黑衣人见他受伤，攻势更猛，一刀斜劈他脖颈，欧阳忱侧身避过，刀锋划破肩头衣料，带出一线血痕。他借势回刀，刀柄重重砸在对方腕骨上，黑衣人吃痛，弯刀脱手。
魏野那边已解决一人，木杠打断，随手拾起地上的弯刀，加入欧阳忱这边的战团。两人背靠背，一个伤在后，一个伤在肩，却配合默契。魏野刀势大开大阖，逼得黑衣人连连后退；欧阳忱则专攻下盘，刀锋专挑关节筋腱。不过几个回合，两名黑衣人便被制住，赵石、侯久等人也解决掉外面的，冲进来将剩余黑衣人按倒。
打斗平息，柴房里弥漫着血腥气。俘虏缩在墙角，面无人色。
魏野喘着气，将刀扔下，先看向欧阳忱：“伤怎样？”
欧阳忱摇头，嘴唇发白，后背衣裳已被血和冷汗浸透一片深色，却道：“无妨。先看人。”
韩睿已扯下黑衣人面巾，皆是陌生面孔，但其中一人脖颈后有一小块靛青色刺青，形似海浪。搜身，从一人贴身内袋摸出一枚半个巴掌大的令牌，沉甸甸，黑铁所铸，刻着狰狞的狼头，獠牙毕露。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嘈杂脚步声，火把光芒将窗户纸映得通红。一个尖细的嗓音高声传来：“吏部奉旨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柴房门被推开，冷风灌入。几名身着吏部服色的官员当先走进，身后跟着一队京兆府官差，将小小院落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的中年官员，扫了一眼屋内的血迹、俘虏和地上黑衣人的尸体，眉头都没动一下，朝魏野拱手：“魏主簿。”
魏野还礼：“王郎中。”
王郎中开门见山：“本官奉尚书省及三法司联署令，前来接手今夜擒获的一干涉案人等。此案牵涉甚广，已非督办所所能独审，需移交有司，统一勘问。”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这是圣意。”
魏野心头一沉。倭国灭口的人刚倒下，吏部的人就到了，分毫不差。他想起父亲魏学伊曾说过的话——圣心似海，平衡为要。现如今，也就是说皇帝不是不知道氏族与倭国勾连，也不是不知道边境暗流，但眼下朝局，清流与氏族互相制衡，方能稳住大局。若让魏野这样直愣愣地捅破天，查出倭国与氏族甚至更不可说的人之间的盟约，那就不只是江南几州贪腐，而是可能引发战端的惊天大事。
皇帝要的是可控的“乱”，而不是失控的“战”。
他抬眼，看向王郎中：“王大人，俘虏方才遭倭国探子灭口，伤势不稳。此刻贸然挪动，若途中再有闪失，或死于非命，恐怕……有负圣意。”
王郎中眼神微动，显然也顾虑这一点。俘虏死了，线索断了，谁都担不起责。
一直沉默的欧阳忱此时扶着墙，缓缓站直，声音因伤痛和疲惫而低哑，却字字清晰：“王大人，督办所虽简陋，却也是官署。若信不过下官与魏主簿，吏部或三法司可派专员驻此，共同看守，待俘虏伤势稍稳，问出口供，再行移交不迟。如此，既全了法度，也保了人证。”
王郎中沉吟。他此来是奉命要人，但若真把人要死了，他也脱不了干系。欧阳忱的提议，给了个台阶。
“……也罢。”王郎中终于道，“本官会留下两名书吏，协同看守。一应饮食医药，需经他们查验。两日，最多两日，必须移交。”
“谢王大人体谅。”欧阳忱微微颔首。
吏部的人留下两名面无表情的书吏，又带走了黑衣杀手的尸体和那枚狼牙令牌，方才撤去。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余满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味。
魏野扶着欧阳忱回到他们暂居的别院厢房时，天色已透出蒙蒙青灰。折腾一夜，两人皆是疲惫不堪，身上带伤。
魏野简单收拾干净回到厢房时，却看见欧阳忱正撑着身子坐在案边，就着油灯在看一份刚送来的文书。后背的伤让他坐得不甚稳当，半个身子都倚在案沿。
“谁让你起来的？”魏野皱眉，快步走过去。
“柳主事刚让人送来的。”欧阳忱没抬头，指尖点在文书某处，“工部档房流出的抄录，京畿周边近三年上报的私采案卷，地点都标出来了。”
魏野按住他肩膀：“躺下看。”
“马上就好。”欧阳忱说着，却因魏野这一按牵动伤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魏野察觉到了，手上力道立刻放轻，但语气硬了些：“要么躺下，要么我替你看了告诉你。”
欧阳忱抬眼看他，灯下脸色苍白，眼底有疲惫的红血丝，但眼神很静：“你看了，能记住所有矿点位置、涉案人员、处置结果和后续有无复采迹象？”
魏野被问住了。他记性不差，但这类琐碎案卷，确实不如欧阳忱过目不忘，且善抓关键。
两人对视片刻。魏野先松了手，转身从榻上拿了个厚软垫过来，塞到欧阳忱腰后：“垫着。”
欧阳忱没拒绝，调整了下坐姿，继续看卷。魏野就站在他身侧，俯身一起看。油灯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你看这里，”欧阳忱指着卷上一处，“洛州西四十里，去年春上报过一起私采，抓了三个矿头，罚没矿石三十石。但卷尾批注‘矿洞未及彻底封填，待秋后再行处置’。现在已是深冬。”
魏野顺着他的手指看：“你的意思是，矿洞还在，可能被人重新利用？”
“不是可能，是必然。”欧阳忱的声音因专注而压得很低，“这种小矿，地方官吏往往抓几个替罪羊，收缴些表面上的矿石应付了事。真正的矿脉走向、容易开采的矿点，他们心里有数。只要有人出得起价钱，随时能‘复活’。”
他说得投入，无意识地抬手想揉额角，却因动作牵动后背，手顿在半空。魏野看见了，伸手替他按了按太阳穴。欧阳忱起初身体微僵，随后慢慢放松下来，闭上了眼。
“我们找到的那些暗红色砂砾，”魏野一边替他按，一边低声说，“如果真是匈奴那边的赤铁矿砂，混在京畿本地的‘水美矿’里一起冶炼，出来的铁器会更好。倭国缺这种优质矿砂，匈奴有矿但缺技术。他们合作，各取所需。”
“不止。”欧阳忱闭着眼，声音有些闷，“匈奴要的不只是技术，可能还有……通道。倭国的船如果能借匈奴在北境的掩护，获得辽东甚至朝鲜沿岸的补给点，他们的海船活动范围就能大大北扩，对整个大启东部沿海形成夹击之势。”
魏野手下动作停了停。这个推断比他想的更远，也更险。
欧阳忱睁开眼，侧头看他：“你按完了？”
“嗯。”魏野收回手，“躺下吧，剩下的我来看。”
这次欧阳忱没再坚持。他确实累了，后背的疼痛一阵阵涌上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魏野扶着他慢慢躺回榻上，又替他盖好被子。
“那俘虏……”欧阳忱躺下后忽然说。
“明日再问。”魏野打断他，“今晚你好好歇着。”
“吏部只给两日。”
“两日也够。”魏野在榻边坐下，“你睡你的，我心里有数。”
欧阳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翻过身去，将伤处朝上。
魏野吹熄了案上的灯，只留墙角一盏小地灯。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听着欧阳忱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才起身，轻手轻脚出了门。
韩睿在廊下守着。
“柴房那边盯紧点。”魏野低声道，“尤其是吏部那两个书吏，他们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我。”
“是。”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棋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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