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棋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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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魏野吃早饭时跟欧阳忱说自己准备去柴房再审。
“俘虏那边，”魏野放下杯子，“吏部的人盯着，硬审不行。”
“不用硬审。”欧阳忱靠回枕上，合了合眼，“柳主事……公主府有一种秘药，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心神涣散，难以自控，问什么答什么，事后却记不清自己说过什么。我方才已让喜子去求。”
魏野皱眉：“药性太烈，恐伤根本。”
“非常之时。”欧阳忱睁开眼，“那商贾模样的人，意志已濒临崩溃，只需最后一推。问出倭国具体的联络方式、人员、下一步计划，我们才有筹码。”
魏野沉默片刻，点头：“好。药拿来，我去问。你歇着。”
“我同去。”欧阳忱撑着要起身，“你一人，看不出他话里细微的破绽和隐瞒。我虽动不了手，眼睛还能看。”
魏野按住他肩膀，两人对视。魏野看见欧阳忱眼底不容更改的决意，也看见那决意深处，是为他分担重压的执拗。
最终，魏野松了手，只道：“躺好，问的时候你再起来。”
欧阳忱没再坚持，重新趴回去，将脸埋进软枕里，闷声道：“嗯。”
魏野看着眼前孩子气的月奴，噗嗤一下笑出来走过去使劲揉了揉月奴的脸蛋，眼看欧阳忱要生气，两手一用力把脸蛋往中间一挤，狠狠亲了一口！
坊市刚开，两人一同去了柳主事所在的督办所内院。柳主事显然一夜未眠，看起来也是刚回来，眼下有淡淡青影，但精神尚好。她屏退左右，将一张纸和几样东西放在案上。
“香料里混的‘伽罗’，确实是倭国皇室贡品，民间极难流通。但有趣的是，”她指尖点着纸上的一行字，“里面还掺了另一种香，产自北地草原，匈奴贵族常用以熏衣。”
魏野与欧阳忱对视一眼。
柳主事又推过来一个小碟，里面是少许暗红色砂砾和灰白色碎石。“这是你们昨夜带回来的。灰白的是‘水美’矿石的伴生石，没什么大用。但暗红这些，”她拈起一粒，“是赤铁矿砂，而且不是江南或中原常见的品种。公主府的老匠人说，这成色、这杂质，很像……匈奴南境几个大矿的产出。”
她最后拿出那枚狼头令牌的拓印图：“令牌的纹样，已找人辨认过。狼头戴冠，獠牙衔环，是匈奴左谷蠡王部的标志。左谷蠡王是匈奴单于的兄弟，掌管南部诸部及与中原的互市、走私。”
屋里一时寂静。
魏野盯着那拓印图，缓缓道：“所以，倭国粟田家，一边用江南的‘水美’矿石吊着崔氏，一边暗中与匈奴左谷蠡王部搭上了线。倭国缺铁，匈奴有矿；匈奴缺精良兵甲和海上通道，倭国有冶炼技术和海船。他们想要的，恐怕不止是这点矿利……”
“是一把能插进大启东南沿海和北部边境的刀。”欧阳忱接了下去，声音发冷，“崔氏和流民，不过是他们用来搅乱视线、消耗朝廷精力的幌子。一旦南北同时生乱，朝廷疲于应付，他们便可趁虚而入。”
柳主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此事，我已密报父，公主殿下。但父，公主殿下的意思……”她顿了顿，“是‘暂观其变，勿打草惊蛇’。朝中氏族与清流的平衡，眼下不能破。北境匈奴、东南倭国，更不能同时惊动。”
魏野沉默。皇帝的意思很明白：知道有蛇，但不能立刻打死，要等蛇完全出洞，看清它往哪咬，再一击毙命。而这等待期间，被蛇盯上的人，就得自己小心。
“俘虏那边，”柳主事看向他们，“吏部盯着，问不出太多。但我刚才让喜子去公主府取失心散，今日午后药效最强时，或许能套出点东西。你们……”
“我们去。”魏野道。
柳主事点头，将一个小瓷瓶推过来：“助眠的，少量即可。问话时，我会设法引开吏部那两个书吏片刻。”
正午，柴房。
柴房门口吏部留下的两名书吏果然被柳主事借故支开片刻。两人进去，韩睿守在门外，门虚掩着。
昏暗的柴房里点了两盏灯，比昨夜明亮许多。那商贾俘虏被移到了稍干净些的椅子上，手上镣铐未除。他神色憔悴，眼窝深陷，显然一直未敢合眼。
魏野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旧木桌。欧阳忱披着外袍，靠坐在稍远些的墙边矮榻上，背后垫着厚厚的被褥，脸色依旧不好，但眼神清明。
魏野从怀中取出瓷瓶，拔掉塞子，倒出一粒褐色药丸，递到俘虏面前：“吃了。”
俘虏惊恐地瞪大眼，往后缩。
“放心，不是毒药。”魏野语气平淡，“吃了，问你话，你如实答，事后让你睡个好觉。不吃……”他指了指门外，“吏部的人等着带你走。你觉得，是落在我们手里好，还是落在那些可能与倭国、还是什么的都有勾连的人手里好？”
俘虏嘴唇哆嗦，目光在药丸和魏野脸上来回游移，最终，颤抖着手接过，闭眼吞了下去。
药效发作需要时间。魏野不急，慢慢问些无关紧要的事：姓名，籍贯，何时来的京城。俘虏起初还抵抗，眼神躲闪，但随着时间推移，他瞳孔渐渐涣散，回答问题变得迟缓，却不再说谎。
约莫一炷香后，魏野开始切入正题。
“倭国和朝廷的联系人是谁？如何接头？”
俘虏眼神空茫，断断续续答道：“……匈奴左谷蠡王麾下……一个汉人幕僚，姓陈……在云州有皮货庄子……每逢朔望，有商队往来……信物是半边狼牙，对得上才能说话……”
“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开春……开春化冻后，匈奴会在北境制造摩擦，吸引朝廷兵力……江南这边，继续煽动流民，最好能冲击一次皇城……我们的人会趁乱上书，要求严惩办事不力的官员，换上他们的人……到时漕运、盐铁……都能入手……”
“倭国给你们什么好处？”
“矿石……冶炼图……还有，海路……帮他们在辽东、朝鲜沿岸建立补给点……”
欧阳忱靠在榻上，静静听着，偶尔在俘虏语焉不详或前后矛盾时，低声提醒魏野追问某个细节。他脸色苍白，但目光始终锁在俘虏脸上，不放过一丝神情变化。
魏野按照他的提示，步步深入。问到关键处，俘虏突然激动起来，手舞足蹈，语无伦次地吼了几句倭语，又突然痛哭流涕，念叨着家乡的樱花和母亲。
药效正在巅峰。
魏野等他稍稍平静，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崔氏和卢氏，知不知道你们和匈奴的约定？”
俘虏茫然地摇头，又点头，混乱道：“……知道一点……又好像不知道……粟田大人说……不能让他们知道全部……棋子……棋子要知道自己只是棋子……”
话到此，药效开始减退。俘虏眼神逐渐恢复些许清明，但脸上尽是疲惫与茫然，似乎完全不记得方才说过什么。
魏野示意韩睿将人带下去，好生看守。
柴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灯火摇晃。
魏野走到矮榻边，坐下，看着欧阳忱：“如何？”
欧阳忱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声音低缓：“七分真，三分有待查证。匈奴那边，云州陈姓幕僚，可以查。倭国海路补给点，涉及水师，需格外小心。至于崔氏卢氏……”他顿了顿，“恐怕真如这俘虏所说，只是被利用而不自知，或自以为能在最后关头反制。贪婪令人盲目。”
魏野握住他的手，发现他指尖冰凉。“够了。这些线索，足够我们下一步动作。”他顿了顿，“你脸色很差，回去休息。”
欧阳忱没反驳，任由魏野扶他起身。他后背伤处依旧疼得厉害，每一步都牵扯，但他没出声，只将大半重量倚在魏野身上。
两人慢慢走出柴房。院中积雪未化，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吏部那两名书吏站在廊下阴影里，目光随着他们移动，像蛰伏的兽。
回到别院厢房，欧阳忱额上已全是冷汗，后背伤处疼得他几乎站不直。魏野扶他躺下，重新换了药。
“云州那个庄子，得派人去摸。”魏野一边包扎一边低声道，“但吏部盯得紧，我们的人一动，他们就会知道。”
“让喜子去。”欧阳忱声音虚弱，却思路清晰，“他不惹眼，借口回乡探亲或采买，绕道云州。韩睿留下，应付这边。”
魏野点头：“我跟柳主事说，让她给喜子安排个合理的由头。”
欧阳忱“嗯”了一声，阖上眼，眉宇间尽是疲惫。
魏野坐在脚踏上，守着。屋里很静，能听见窗外风声，和远处督办所隐约的人语。
“阿野。”欧阳忱忽然低声唤他。
“嗯？诶！”魏野几乎是立刻应了，尾音扬起来，随即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眼睛在昏暗里倏地亮了，嘴角咧开一个促狭的笑，“等等，你刚叫我什么？阿耶？”他故意拖长了音，凑得更近，气息几乎拂到欧阳忱耳廓，“再叫一声听听？阿野、阿耶……这声儿还挺像，嘿嘿。”
欧阳忱连眼皮都懒得抬，直接抬手——动作因伤有些迟缓——精准地捂住魏野凑过来的嘴，掌心抵着他胡言乱语的嘴唇，把人往后推了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嫌弃。
“闭嘴。”欧阳忱声音闷闷的，带着伤后的虚弱，却斩钉截铁。
魏野被他捂着嘴，也不挣扎，只是眼里笑意更深，含糊地“唔”了两声，温热的气息喷在欧阳忱手心，坏心眼儿的用舌尖在欧阳忱手心画了个圈。欧阳忱手心一缩。等欧阳忱松开手，他才舔了舔嘴唇，依旧笑嘻嘻的：“行行行，不说了。不过……”他话音一转，语气稍微正经了点，手却伸过去，重新将欧阳忱颊边蹭乱的头发拨好，指尖无意般擦过他耳垂，“你刚才想说什么？”
欧阳忱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笑容里依旧带着没正形的调子，但眼底深处是认真的。他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你会不会后悔卷进来？”
“后悔？”魏野挑眉，“后悔什么？后悔跟你一块儿查案，后悔挨了这几刀，还是后悔……”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手指从欧阳忱耳垂滑到他后颈，很轻地捏了捏，“欧阳景纯，你听好了。这局棋，是我先坐下来的，也是我主动拉你下的。棋大棋险，下就是了。赢了，咱们一起领功；输了……”他咧嘴一笑，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又上来了，“输了也不过是挨顿板子，或者被我阿耶拎回去揍一顿。但想让我撂挑子不干，或者扔下你一个人，没门儿。”
他说得轻松，甚至有些胡搅蛮缠，但话里的意思清清楚楚：共进退，不回头。
欧阳忱看着他，没说话。屋里很静，只有墙角地灯微弱的哔剥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只是这次，他放在身侧的手，很轻地动了一下，手指蜷起，又松开。
魏野看见了，伸手过去，将那只微凉的手握进自己掌心，用力攥了攥。
“睡吧。”他声音低下来，恢复了平日的语调，“爹……呃，阿野在这儿守着。”
欧阳忱闭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没抽回手，任由魏野握着。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的更鼓声穿过寒夜，一声，又一声，沉缓而坚定，像是某种亘古不变的陪伴。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棋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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