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围捕（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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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寒气从地面往骨头缝里钻，四肢渐渐麻木。喜子轻轻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瞥见身旁的柳主事微微打了个寒颤，便将身上一件旧羊皮坎肩解下，无声递过去。
柳主事怔了下，摇头，用口型道：“不用。”
喜子坚持，将坎肩披在她肩上。皮子还带着一点微薄的体温。柳主事没再推拒，拉紧了些，目光重新投向驿站。
亥时将至。
驿站里依旧一片死黑，没有任何动静。就在喜子怀疑是否消息有误或对方察觉时，驿站西侧坍塌的院墙处，幽灵般闪进两个人影，正是之前那两人。他们极其谨慎，先在残墙边静立片刻，侧耳倾听，才猫腰快速移动到正堂残破的门廊下，隐入阴影。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远处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喜子屏住呼吸，看见那胡服人和商贾从不同方向接近驿站，同样在入口处停顿、观察，然后迅速闪入。
驿站内，一点微弱的火光晃了晃，亮起。
魏野埋伏在正堂侧面一堵断墙后，朝对面欧阳忱所在的位置打了个手势。欧阳忱点头，示意身后韩睿等人准备。
动手的时刻到了。
魏野第一个跃出，身形如豹，直扑正堂门口。几乎同时，欧阳忱从另一侧破窗突入，韩睿、赵石等人紧随其后，堵死所有可能逃窜的缺口。
驿站内的人反应极快。火光骤然被踢翻，但未熄灭，滚到墙角继续燃烧，映出一片混乱的人影和刀光。那胡服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哨，反手拔出一柄弧度诡异的弯刀，迎上魏野。刀锋相撞，火星迸溅！
另外三人背靠背结成小阵，一人持短矛，两人握匕首，与韩睿、赵石缠斗在一处。这些人身手狠辣，招式简练实用，全然不是寻常盗匪或流民的路数。欧阳忱格开一柄刺向肋下的匕首，余光瞥见那商贾模样的人正悄悄往墙角挪，手里攥着个油纸包，另一只手摸向怀中。
“喜子！”欧阳忱厉声喝道。
守在外围的喜子一直紧盯着门口，闻声毫不犹豫冲入。那商贾刚掏出火折子，喜子已扑到近前，一把死死攥住他手腕。两人翻滚倒地，火折子擦出的火星溅上喜子左臂的棉袄，“嗤”一声烧了起来，皮肉灼痛的瞬间，喜子闷哼一声，却咬紧牙关，用身体重量压住对方，另一只手去夺那油纸包。
柳主事在地沟中看得分明，心跳如擂鼓。她看见喜子手臂着火，看见那商贾面目狰狞地挣扎，另一只手又去摸靴筒——那里寒光一闪，是匕首！
她脑子“嗡”地一声，身体先于意识动了。抓起地上一块石头，冲出地沟，几步抢到近前，在那商贾抽出匕首反刺喜子的刹那，用尽全力将石头砸向那人手腕！
“咔嚓”一声骨裂脆响，匕首脱手飞出。柳主事看准那掉落在旁、已被扯开一角的油纸包，一脚将它踢向远处墙角。几乎同时，她拔下头上那根银簪，趁着喜子死死压住对方、那人吃痛失神的瞬间，朝着那人仍试图去够火折子的手背，狠狠扎下！
簪尖刺穿皮肉，直抵骨头。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韩睿已摆脱对手，冲过来一脚踩住那人胸口，卸了他双臂关节。
喜子这才松开手，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左臂衣袖烧穿，底下皮肉红肿起泡，火辣辣地疼。他抬头，看见柳主事站在摇曳的火光边缘，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汗黏在颊边，胸口剧烈起伏，但握着带血银簪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她的眼睛里，没有后怕，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劫后余生的锐亮。
四目相对一瞬。喜子喉头发紧，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驿站内的打斗已近尾声。胡服人被魏野一刀斩在肩颈，血喷出老高，倒地抽搐。剩下三人，一人被赵石用粗木棍砸中后脑，昏死过去；一人被侯久和纪轼合力按倒捆死；最后一人见势不妙，想从欧阳忱那侧破窗逃窜，被欧阳忱反手一刀柄砸在太阳穴上，软软倒下。
欧阳忱自己也晃了一下，后背撞在墙上，闷哼一声——方才混战中，墙角那盏未被完全踢翻的油灯被打飞，滚烫的灯油溅了他半片后背，隔着冬衣都能感到灼痛。
魏野喘着粗气，环视一圈，确认再无能站立之敌，才走向欧阳忱：“伤哪了？”
“后面。”欧阳忱声音有些发虚，额头渗出冷汗。
魏野绕到他身后，就着墙角未熄的火光一看，后心往下到腰际，衣料焦黑一片，紧贴在身上。“灯油？”他脸色沉下来。
“嗯。”
魏野想伸手去碰，又生生止住，转头喝道：“韩睿！水！”
韩睿忙解下腰间皮囊递过来。魏野小心地将水淋在欧阳忱后背伤处，冷水浸透焦黑的布料，欧阳忱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柳主事已稳住气息走过来，先看了一眼喜子手臂的灼伤，又看向欧阳忱后背，眉头紧锁。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魏野：“伤药，先应急。”
魏野接过，倒出些淡黄色药粉，轻轻洒在欧阳忱伤处。药粉沾上，欧阳忱吸了口冷气，指尖攥紧了。
“忍着点。”魏野低声道，动作却放得更轻。
简单处理完两人的伤，柳主事已走到那被捆得结实、手腕还在渗血的商贾面前。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俯视着他：“谁派你来的？图纸给谁？”
那人啐出一口血沫，眼神怨毒，闭口不答。
魏野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指了指他袖口：“宝香斋的熏香，手艺独特。你鞋底的红胶土，城南窑厂才有。”又捏起一点从地上扫拢的、那人挣扎时掉出的香料碎末，“伽罗，倭国贡品，寻常商贾弄不到。”他每说一句，那人眼神就阴鸷一分，“你不说，我顺着这些，挖出你背后的人，也就是多费点功夫的事。”
欧阳忱忍着背痛，将方才打斗时从供桌下捡起的半块焦黑木牌，和墙角收集到的一点银白色矿石熔渣，放到那人眼前。木牌边缘焦黑，但中间一个刻痕清晰的“粟”字，在火光下依然可辨。
“粟田家的标记。”欧阳忱声音因疼痛而低哑，却字字清晰，“裴松元死前，就是在和粟田家打交道。你们烧粮仓用的‘龙炎引’，里面掺的矿石粉，跟裴松元尸体旁蜡烛芯里的东西，是一样的。”他盯着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现在，你觉得你还能藏多久？”
冷汗混着血水，从那男人额头滑下。他嘴唇哆嗦着，用诡异的语调嘶声道：“……说了，也是死。”
“不说，现在就得死。”魏野的刀尖，轻轻点在他喉结上，“说了，或许还能多活几天，看看你家主子会不会捞你。”
远处，已隐约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京兆府的官差被这里的动静惊动了。
柳主事直起身，对魏野和欧阳忱快速道：“你们带活口和东西先撤，从北面野地走。喜子也走，伤需要立刻处理。这里我来应付。”
“你一人不行。”魏野立刻道。
“我是奉公主命督办此事的‘柳主事’，夜巡发现歹人聚众密谋，带人围捕，合情合理。”柳主语速极快，语气斩钉截铁，“你们在此，反而不便。走！”
欧阳忱拉了魏野一把，冲他摇头。魏野看了看越来越近的火光，又看看柳主事沉静的脸，终于咬牙：“走！”
几人迅速抬起昏迷的俘虏，收拾起木牌、熔渣等物，搀扶着伤员，消失在驿站北面浓重的夜色里。
柳主事独自留在原地，将染血的银簪在残雪上擦了擦，重新插回发间，又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然后，她转身，面向那片越来越近、映亮夜空的火把光芒，挺直了背脊。
官差冲进驿站废墟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一地狼藉，血迹斑斑，三死两重伤被捆。而废墟中央，站着一位穿着劲装、面容清冷姣好的年轻女子，她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官员的、恰到好处的威严与疲惫。
她亮出腰牌，声音在寒夜里清晰而稳定：
“本官柳氏，奉永阳公主令督导流民安置事宜。今夜巡查至此，发现此间有人密谋纵火、煽动流民作乱，故带人围捕。贼人凶悍拒捕，格杀三人，生擒二人。详情，本官自会具文呈报京兆府与公主府。”
夜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灰烬和残雪。驿站外的黑暗深处，魏野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被火把簇拥的光亮，以及光亮中那个孤直的身影。
“走吧。”欧阳忱低声道，后背的灼痛让他声音发紧，“回去从长计议。”
一行人互相搀扶，沉默地没入荒野的黑暗，只留下身后越来越远的喧嚣，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杂着血腥、焦糊与淡淡奇异香料的冰冷气息。
那块带着“粟”字的残破木牌，此刻正紧紧攥在欧阳忱未受伤的那只手里，棱角硌着掌心。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围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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