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围捕（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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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主事站在督办公廨的窗前，看着赵芸香穿过泥泞的院子，往流民营地深处走去。那枚玉佩被她小心地收在怀里，隔着棉袄看不见，但柳主事知道它在那儿。
方才台阶下那一幕，赵芸香清亮而带着乡音的话语，那些朴素却直指要害的反问，还有面对官吏机锋时不闪不避的目光……像一道微光，让她对“流民”二字的认知，有了些不同的看法。
自小在宫中，她听得最多的是“流民愚昧，易生事端”，“白丁无知，只图眼前小利”。奏折里，他们是需要安抚的数目；朝议中，他们是可能动摇国本的隐患。她奉旨督导此事，心底深处，亦将这看作一项需妥善处置的“事务”，将这些人视为需被妥善安置、管理的“对象”。她一丝不苟地核对账目，严厉处置贪墨吏员，是基于责任，是基于对“事”的严谨。
直到看见赵芸香站出来。
那不是麻木的顺从，也不是盲目的感恩，而是基于清晰的观察、实际的利害判断后，主动的选择和承担。这女子能从账目细节里看出蹊跷，能想出法子让半大孩子出力又得实惠，能在流言汹汹时保持清醒，抓住最要害的道理去辩驳。
柳主事的手指停住。窗纸上映着外间逐渐昏沉的天光。她想起赵芸香汇报时条理分明的陈述，想起她手上那些劳作的薄茧，想起她接过馒头时那句坦然的“谢主事”，也想起她毫不犹豫收下玉佩、眼中瞬间涌起又强压下去的水光。
活生生的，有智慧，有风骨。柳主事心里无声地重复了这几个字。
她收回目光，转身时，魏野和欧阳忱已经进了屋。
“查清了？”魏野问得直接。
柳主事走到案边，从一叠文书中抽出一页纸，推过去：“卢氏一个旁支子弟的姻亲，在户部任主事。崔氏那边，是越州粮案时被撸下去的一个仓曹的外甥。”
纸上是几个名字、官职，以及简单的人物关系图。欧阳忱接过来看，魏野凑在他肩侧，两人的影子在烛光下几乎重叠。
“逼您走，好换他们的人上来。”魏野嗤笑一声，“算盘打得倒是精。”
“他们不会罢休。”欧阳忱放下纸，声音平直，“今日当众发难不成，必有后手。”
柳主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走到另一侧的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块碎布包着的香料残渣，还有赵芸香先前交上来的那个香囊。
“这些，”她将木匣放到案上，“是这几日从不同地方发现的。”
魏野拈起一点香料残渣，凑到鼻尖嗅了嗅，眉头微皱：“跟前些日子那些‘流民’身上的一样？”
“一样。”柳主事道，“但不止。我让人查过，这香料里混了倭国来的‘伽罗’，量很少，寻常人闻不出，但若常佩戴，衣物上会留一种特殊的甜腻气，经久不散。”
欧阳忱拿起那个香囊，仔细翻看针脚和布料：“不是京城常见的样式，布料也是外来的。”
“芸香说，那些人听不懂越州话，对安置点的布局格外留意，尤其是粮仓和粥棚的位置。”柳主事顿了顿，“若只是寻常流民，何必如此？”
屋里静了片刻，烛火啪地炸了个灯花。
“盯梢。”魏野直起身，“让喜子他们去，别惊动。”
“已经安排了。”柳主事道，“从今日起，各处增设暗哨，尤其是夜里。”
事情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铺开。
赵芸香依旧每日在安置点里走动，分发物料，记录各家所需，与妇孺们闲话。只是她的耳朵更灵了，眼睛也更利了。谁家多了生面孔，谁夜里总往僻静处去，谁说话带奇怪的口音，她都记在心里，酉时前到柳主事那儿回话时，一并报上。
柳主事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细节，批条子时笔尖不停。两人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那些零碎的信息，像散落的珠子，被柳主事在心里慢慢串起来。
与此同时，喜子和韩睿带着赵石、侯久、纪轼几个可靠青壮，开始在安置点外围布网。他们扮作修补围墙的民夫，或是夜里巡更的杂役，眼睛却盯着那几个身上带特殊香气、行踪诡秘的“流民”。
跟踪从第三天夜里才开始有眉目——前两日，那几人只是在安置点内打转，行为与寻常流民无异，甚至刻意帮着搬运物料，混在人群中听闲话。喜子和韩睿带着人，扮作修补围墙的民夫，在凛冽寒风里一蹲就是几个时辰，手脚冻得发麻，却不敢有太大动作。对方显然极其警惕，哪怕在拥挤的粥棚前，也会突然回头扫视，或在拐角处故意停留片刻。
直到第三天入夜后，目标中的两人借着夜色掩护，绕到安置点西侧一处堆放废弃木料的角落。喜子伏在土坡后，看着他们脱去外层的破旧棉袄，露出底下半新的短褐，又将脸和手用灰土抹得更暗些，这才弓身溜出围墙的缺口。动作熟练，绝非生手。
“跟上。”喜子对身侧的韩睿打了个悄悄潜伏的手势，自己先沿着阴影匍匐移动。赵石和侯久从另一侧迂回，纪轼留在原处盯梢是否有第三人。
那两人出了安置点，并未直行，反而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南折了半里，又突然转向东，钻进一片枯苇丛。喜子示意韩睿停下，自己眯眼望去。月光稀薄，苇丛晃动，隐约有压低的话音，但听不真切。约莫一盏茶功夫，两人重新钻出，手里似乎多了个小包袱，继续往城郊方向去。
这一路停停走走，绕了不下三个圈子，甚至一度折返，险些与跟在后面的赵石照面。喜子手心攥出了汗，伏在冻硬的土沟里，等对方疑心稍去，才敢继续挪动。直到远远看见那座黑黢黢的废弃驿站轮廓，那两人才加快脚步。
驿站塌了半边，残垣像野兽参差的牙。喜子不敢靠太近，在百步外一处荒坟堆后停下。韩睿从另一侧悄无声息地摸过来，嘴唇冻得发紫，低声道：“里头有光，不止他俩。”
喜子点头，示意几人分散，各自找隐蔽处伏好。他自己选了处稍高的土坎，拨开枯草，望进去。驿站破败的正堂里，果然晃着豆大的火光，映出四条人影——正是他们盯了三天的那两个，外加两个生面孔。一个穿着胡服，窄袖束腰，另一个作商贾打扮，正将手里一卷纸展开，铺在残破的供桌上。
风一阵紧一阵，刮得残窗棂哐啷作响，也断断续续送来话语。大部分是听不懂的异国语言，短促，低沉，但有几个词夹杂在风里，清晰得刺耳：“粮……仓……烧……乱……”
还有那商贾手指点在图纸上的一处——借着火光瞬间的明亮，喜子看清了，那是粮仓的位置，边上用炭条画了个圈。
他心脏猛跳，伏低身子，将所见死死记在心里。又等了约半柱香时间，里头的人似乎商议已定，胡服人与商贾先一步离开，往截然不同的方向散去。剩下的两人则留在驿站内，低声又说了几句，才开始收拾东西。
喜子一直伏到驿站内火光彻底熄灭，那两人也融入夜色，才缓缓退下土坎，与韩睿几人汇合。几人脸上都蒙着一层寒霜和疲惫，但眼睛都是亮的。
“回。”喜子哑着嗓子道，最后一个字几乎被风吹散。
围捕定在下次接头的夜晚。布置从午后便开始。
柳主事亲自划定了人手：魏野、欧阳忱带韩睿、赵石等正面突入；喜子领侯久、纪轼及另外四名公主府暗中调来的好手，负责外围封堵和策应；她自己则坚持随喜子这一队，在驿站外就近隐蔽观察。
“太险了。”魏野当时皱眉。
柳主事没说话，只是将一柄短匕插入靴筒，又将发间一枚普通的银簪紧了紧：“他们认得你们，未必认得我。我在暗处，反而便宜行事。”她顿了顿，“况且，我要亲眼看着。”
欧阳忱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只对喜子道：“护好主事。”
喜子重重点头，手心却有些潮。他知道这不是儿戏。
天黑透后，人马分批悄然出城。为了不惹眼，甚至未骑马，全是步行。冬夜的荒野，风声如鬼哭，每一步踩在冻土上都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喜子紧跟在柳主事身侧半步，眼睛不断扫视前方和两侧的黑暗。柳主事走得很稳，呼吸平稳，只是偶尔会抬手拢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
到达预定埋伏位置时，离亥时还有半个时辰。众人依照事先分配，无声散入枯草丛、残垣后，以及驿站侧面一道半塌的地沟里。柳主事和喜子伏在地沟边缘，面前是半人高的枯蒿，能勉强看见驿站正门的轮廓。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围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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