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京门雪 ...
- 从宫里出来，两人先去了大理寺交割差事。寺卿照例勉励了几句，同僚们也闻讯过来道贺寒暄，空气里满是“年少有为”“辛苦辛苦”的客套。魏野脸上堆着笑应付，只觉得比在江南堤坝上扛一天沙袋还累。欧阳忱更是惜字如金，只点头应和，周身散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倒是省去不少麻烦。 总算脱身出来，各回各家。魏野一进府门，就被母亲崔氏拉住了，上下打量，眼圈立刻红了，连声道“瘦了”“黑了”，又念叨腿伤。父亲魏学伊也在家，端坐正堂，问了江南大概情形，皇帝召见说了什么，听完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谨慎当差”，便不再多言。但魏野能感觉到，父亲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东西，不是不欣慰，却似乎压着更深的思虑。 在家昏天黑地睡了两日，骨头缝里的疲乏才稍稍散去一些。这日晌午过后，阳光难得透亮，虽然没什么暖意，但照在院子的残雪上，亮晶晶的。魏野忽然想起什么，换了身利落的胡服，裹上厚裘，也没叫喜子，自己牵了匹马就出门了。 他没回家，径直去了欧阳忱外祖家。门房认得他，笑着通报。不多时，欧阳忱出来，也穿着简便的深青色常服，外面罩着那件石青鹤氅，见魏野一人一马，眉梢微动。 “走，”魏野咧着嘴笑，手里马鞭随意指了指西边，“带你吃好的去。说好的，就咱俩。” 欧阳忱看着他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眼里那点久违的、不带公务算计的亮光，没多问，只回头对门房嘱咐了一句，便去牵了自己的马。 两匹马并辔，踏着化了一半又冻上的积雪，嘚嘚地往西市方向去。冬日午后，街上行人不少，吆喝声、车马声、孩童嬉闹声混杂着食物的香气，热热闹闹地扑面而来。离开了江南的湿冷泥泞和皇宫的肃穆压抑，这喧嚣的市井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到底去哪？”欧阳忱问。风有点大，吹得他额前几缕碎发拂过眉眼。 “到了你就知道了，保管你没吃过！”魏野卖关子，心情颇好地左顾右盼，瞧见路边有卖烤胡饼的，还顺手买了两个，递一个给欧阳忱，“先垫垫。” 欧阳忱接过，胡饼烫手，散发着面食炙烤后的焦香。他小心地咬了一口，酥脆掉渣。魏野已经大口啃上了，边吃边含糊道：“这家的不行，火候差点，我知道南门有一家……哎，到了！” 马匹停在一处不甚起眼的小店前。店面窄小，旧木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勉强能认出“张家葫芦头”几个字。门口支着大锅，热气腾腾，浓郁的、带着脏器特殊香气的味道随风飘散，有些冲鼻，却又奇异地勾人食欲。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多是穿着短打的汉子，喝得满面红光，声音洪亮。 欧阳忱站在门口，看着那口翻滚着乳白色浓汤的大锅，和锅里沉浮的、形状明确的猪大肠头，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分明掠过一丝迟疑。 魏野已经利索地拴好了马，回头看见他这模样，乐了，凑过来压低声音：“怕了？欧阳评事连腐尸白骨都勘验过，还怕这个？” 热气呵在欧阳忱耳边。 欧阳忱瞥他一眼，没说话，撩起衣摆，迈步进了店。店面狭窄，桌椅油亮，地面甚至有些黏脚。魏野显然是熟客，跟柜台后一个围着油腻围裙的老汉打了声招呼：“张阿翁，老规矩，两份肥瘦，多搁辣子，饼要切得细！” 说着，寻了角落里一张还算干净的空桌坐下，用袖子拂了拂对面凳子，“坐啊，月奴，别客气，当自己家。” 欧阳忱依言坐下，脊背依旧挺直，与周遭喧闹油腻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目光扫过邻桌大汉碗里那红油赤酱、内容实在的一碗，又看了看魏野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终于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抬手将鹤氅的袖子稍稍挽起一点，露出清瘦白皙的手腕。 很快，两大海碗热气腾腾的葫芦头端了上来。乳白的浓汤，炖得酥烂入味、处理得毫无异味的肠头、肚仁、肝尖等码得满满当当，上面撒着翠绿的蒜苗末，再浇上一勺红艳艳的油泼辣子，香气瞬间霸占了整个鼻腔。 魏野搓搓手，拿起筷子：“开动开动！先喝口汤，暖胃！”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喝下去，满足地眯起眼，“嗯！还是这个味儿！快尝尝！” 欧阳忱学着他的样子，先喝汤。汤头醇厚，带着胡椒和药材的暖意，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辣子很香，并不燥烈。他又夹起一块肠头，犹豫一瞬，送入口中。炖得极透，入口即化，只有浓郁的肉香和汤汁的鲜美，毫无想象中的脏器腥气。 “怎么样？”魏野咬着饼丝，含糊问，眼睛盯着他。 “……尚可。”欧阳忱咽下食物，给出评价，又夹了一筷子。 魏野笑得更开心了，把自己碗里的几块好肚仁夹到他碗里：“这个好吃，你尝尝这个。” 动作自然得如同做过千百遍。 欧阳忱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东西，筷子顿了顿，没说话，默默吃了。两人埋头苦吃，额角都沁出细汗。魏野吃得太急，被辣子呛到，咳得满脸通红。欧阳忱默默把自己面前那杯没动过的粗茶推过去。魏野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缓过气，眼睛水汪汪地瞪他：“你……你怎么不早说这茶是给我的？” “你也没问。”欧阳忱淡淡道，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吃饱喝足，浑身暖洋洋地出来，已是夕阳西斜。两人牵着马，沿着积雪的街道慢慢往回走。谁也不提公事，只偶尔说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话，比如刚才店里哪个食客吹牛吹得离谱，或者西市新开了家卖西域果子的铺子。 路过一处结冰的水沟，魏野脚下一滑，下意识抓住旁边欧阳忱的胳膊。欧阳忱手臂稳稳地托住他，等他站定，却没立刻松开。隔着厚厚的衣物，似乎能感觉到对方手臂的力道和温度。魏野也没挣，就那么借着力，两人挨得很近，并肩往前走了一小段。影子在积雪的路面上拖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直到前面传来孩童玩闹的嬉笑声，欧阳忱才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手。魏野也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衣袖的触感。 “下次，”欧阳忱忽然开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带你去吃我知道的一家馎饦，汤头也好。” 魏野侧头看他。夕阳正沉，最后一点金红色的光擦过欧阳忱的侧脸，照亮他耳廓清晰的轮廓，还有那颗总是藏在发间、偶尔微现的幽蓝耳钉。冷风把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像雪松又像药草的气息送到魏野鼻尖。 魏野没接馎饦的话。他忽然勒住马，脚下快走两步，直接拦在了欧阳忱前面。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凝着的细小霜花。 “欧阳景纯，”魏野开口，声音不高，却没了平时插科打诨的调子，盯着他的眼睛，“你觉不觉得，咱俩这样，特没劲。” 欧阳忱脚步停下，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什么？” “就现在这样。”魏野抬手指了指两人之间那点礼貌的距离，又指了指身后漫长官道和眼前巍峨城门，“江南的泥一起滚了，刀尖上的案子一起查了，鬼门关前也一块儿溜达过几回了。回了京，见了皇帝，领了新差事，一大堆麻烦等着。可私下里，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客气得跟刚认识似的。”他往前又逼近半步，靴子几乎踩到欧阳忱的靴尖，冬衣厚重，但身躯的轮廓和热度已经透过层层布料传递过来，“吃个馎饦就算约了？欧阳忱，你哄孩子呢。” 欧阳忱的呼吸似乎滞了一瞬。他没后退，但脖颈的线条绷紧了，迎着魏野毫不躲闪的、带着某种灼人温度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魏子渊，你……” “我什么我。”魏野打断他，嘴角勾起一点，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痞气的、笃定的弧度。他忽然伸手，不是拍，而是直接握住了欧阳忱攥着缰绳那只手的手腕。隔着皮革和衣料，能感觉到底下筋骨分明，微微发凉，脉搏却跳得很快。“手这么凉，”魏野拇指似无意地按在那跳动的脉搏上，用了点力，“在江南那会儿，你晚上给我换药，手可没这么凉。” 这话像一把淬火的匕首，直接挑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心照不宣的窗户纸。江南客栈，雨夜，隔壁房间……那些刻意被遗忘在疲惫与危险背后的喘息、粘腻和黑暗中失控的喘息，猝不及防地被拽到冬日黄昏的天光下。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京门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