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新泥旧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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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掌心温热，力道不大，却不容置疑。魏野手腕被他握着，能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两人离得近，魏野甚至能看清欧阳忱低垂的眼睫，和鼻梁侧面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痕。车厢里暖炉烧得旺，空气有些闷，熏得人脸上发热。
魏野喉结动了动，没再坚持抽回手，只哼了一声：“不让就不让，小气。”却也没立刻挪开手腕。
欧阳忱这才松开手，指尖似乎不经意地在他腕骨上划过一道，才收回。两人继续下棋，只是接下来的几步，魏野走得有些心不在焉。
夜里投宿客栈，通常要两间上房。魏野和欧阳忱一间，喜子韩睿一间，赵氏姐弟和随从们分住普通房。
进了房，关上门，隔绝了外头的寒气。魏野一边解披风一边抱怨：“这北边的风真是，刮得人脸疼。”他走到盆架前，就着伙计刚送来的热水洗手，水汽氤氲上来。
欧阳忱解下自己的披风挂好，走到他身后，很自然地伸手，将他解到一半、有些歪斜的玉冠扶正，又顺手理了理他蹭乱的鬓发。动作快而轻，像做过无数遍。
魏野洗手的动作停了一下，从铜盆模糊的倒影里看着身后的人。欧阳忱的神情在昏暗灯下看不太清，只有挺直的轮廓和专注的侧影。他没回头，只低声道：“谢谢啊，月奴。”
“嗯。”欧阳忱应了一声，手指已经离开他头发，转身去查看床铺是否干净了。
一路慢行，跋涉了近一个月，京兆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值深冬，天色灰蒙蒙的，城楼巍峨，守城的兵丁呵出的白气老远就能看见。
进了城，熟悉的喧嚣扑面而来。街市依旧热闹，年关将近，已经有店铺挂出了红灯笼，卖年货的摊子摆了一路。比起江南的湿冷萧条，京兆的繁华仿佛另一个世界。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回各自府中梳洗歇息，宫里宣召的口谕就由内侍直接送到了城门口。皇帝要立刻见他们。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一丝疲惫。连轴转了小半年，刚回京，气都没喘一口。
“换身衣服，立刻进宫。”欧阳忱低声道。
好在喜子机灵，早将两人的官服备在了马车上。在车里匆匆换了衣裳，勉强整理了一下仪容，便跟着前来引路的内侍，直奔皇城。
第二次踏入皇宫，感受与第一次截然不同。第一次是新鲜夹杂着敬畏，这一次，则是沉重的疲惫裹挟着清晰的认知——这座宫殿的每一块砖石，似乎都透着无形的压力。
天色阴沉，宫殿的琉璃瓦失去了光彩，呈现出一种沉郁的灰蓝色。长长的宫道扫得不见一片落叶，光可鉴人，倒映着步履匆匆、低头敛目的宦官宫女身影。没有人交谈，脚步声也被厚底的宫靴吸收了大半，只有袍袖摩擦的窣窣声和呼吸的白气，提示着这是活人的世界。依旧没有人抬头看天，每个人都被规训在自己的轨迹里，沉默而高效地运转着。
皇帝是在暖阁召见他们的。比起正式的大殿，这里小了许多，也多了些生活气息。地龙烧得很旺，一进去，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眩晕。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和墨香。
皇帝李昀，今年五十有六，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批阅着奏章。他穿着常服，头发已见花白，但面容并不显十分老态，一双眼睛看过来时，依旧锐利而清明。这位少年登基、历经风波、牢牢掌控朝局数十年的天子，身上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度，但此刻，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甚至显得有些……慈祥？
“回来了？”皇帝放下朱笔，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穿透力，“江南辛苦。朕看了郑奢和李浚的奏报，还有崔卿的密折。你们做得不错，比朕预想的还要好。”
魏野和欧阳忱连忙跪下行礼，口称“陛下洪福，臣等不敢居功”。
“起来，坐着说话。”皇帝指了指下首早已备好的两个绣墩，“年纪轻轻，不必学那些老臣动辄跪拜。朕叫你们来，一是看看我大启的青年才俊是何模样，二是听听你们亲口说说，江南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光景？那些账册上写的，朕看了，但朕也想听听活人嘴里的话。”
问题看似寻常，问粮价，问堤防，问灾民安置，问重建进度。皇帝听得很仔细，偶尔插问一两句，都是关键。魏野谨慎应答，该详则详，该略则略，功劳推给上官同僚，难处也不过分渲染，只陈述事实。欧阳忱则在他偶尔停顿或需要佐证时，补充一两句精准的数据或细节。
暖阁里很安静，只有皇帝的问话和两人的回答声，以及地龙炭火偶尔毕剥的轻响。香炉里的青烟袅袅上升，盘旋，消散。
大约半个时辰后，皇帝似乎问完了，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嗯，”他点了点头，“不枉朕派你们去这一趟。胆大，心细，肯务实，也懂得变通。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那温和的笑意里，似乎多了一丝更深的东西，但转瞬即逝。“赏你们些东西，算是朕的一点心意。魏野，朕听说你腿上有伤，江南阴寒，回来要好生将养。欧阳忱，你祖父前日还跟朕提起你，说你这孩子太拼，让你也多顾惜身子。”
赏赐是早就备好的，无非是金银、绸缎、药材之类。内侍唱喏着端上来，两人再次谢恩。
“眼下还有一件事，”皇帝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缓，“江南此次受灾，流离失所者众。虽大部分已在当地安置，但仍有一些无亲可投、或原籍遭灾彻底毁弃的百姓，朝廷已下旨，允其迁往京兆及周边州县安置，以充实户口，缓解江南压力。第一批约千余人，不日便将抵达京郊。”
他看着魏野和欧阳忱：“此事，朕想交给你们去办。一来，你们刚从江南回来，熟悉情况，与灾民沟通便利；二来，京兆府尹事繁，另委他人，朕也不甚放心。安置流民，看似琐碎，实则关乎京城安稳，更关乎朝廷体面与仁政。你们可愿意？”
愿意？皇帝开口，哪有不愿意的余地。这既是信任，也是新的、更复杂的考验。江南是天高皇帝远，可以行非常手段；京畿之地，天子脚下，一举一动都牵扯无数目光和利益。
“臣等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两人齐声应道。
皇帝似乎满意了，脸上笑容真切了些：“好。具体章程，你们下去后与户部、京兆府协同拟定。有什么难处，可直接奏报。去吧，一路辛苦，先回家好生歇息几日。”
退出暖阁，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那股暖烘烘的、带着檀香的热气似乎还黏在身上，但外面的寒风一吹，让人激灵灵清醒过来。两人都没说话，各自想着心事。皇帝的“和蔼”与“信任”之下，那份沉甸甸的压力和隐约的审视，他们都感觉到了。安置流民，绝非易事，京城地贵米贵，关系盘根错节，弄不好便是里外不是人。
快走到宫门时，远远地，隔着好几重殿宇门廊和稀疏的枯树，魏野瞥见一队仪仗正从另一条道上经过。簇拥着的一乘暖轿，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轿旁宫女太监簇拥，衣着虽不极度华丽，但气度沉静，行走间规矩森严。前头有宦官执着清道的回避牌。
“那是……”魏野下意识低语。
旁边引路的小宦官极快地低声答了一句：“是永阳公主殿下。”
魏野和欧阳忱立刻避让到道旁，垂首肃立。暖轿缓缓经过，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只依稀瞥见轿子侧后方跟着一个穿着女官服饰的窈窕身影，很快也随着队伍远去了。
宫门外，自家的马车还在等着。上了车，车厢里残留的暖意包裹上来，两人一直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弛。
魏野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车壁上，揉了揉眉心：“总算是……又过了一关。”
欧阳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疲惫的侧脸，没说话，只是伸手，将车内小几上温着的茶水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魏野接过，水温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很舒服。他喝了一口，抬眼看向欧阳忱。欧阳忱也正看着他，眼神很深，像蕴着许多未说的话。车厢微微颠簸，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接下来，”魏野放下杯子，声音有些低，“怕是更不容易。”
“嗯。”欧阳忱应了一声，目光未移，“一起。”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带着某种重量和温度，沉甸甸地落进魏野心里。他看了欧阳忱片刻，忽然嘴角一弯，露出一个有些懒散、却又异常明亮的笑容。
“那是自然。”他说，身体前倾，隔着中间的小几，伸手拍了拍欧阳忱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很快又收回，“有你在，我心里踏实。”
欧阳忱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烫。他没看魏野，只将目光转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京兆冬日熟悉的街景，良久，低低地“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新泥旧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