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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新泥旧辙 ...

  •   日子过得快,眼见着就到了腊月头。

      越州的冬天,湿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雨倒是少了,换成了绵绵的、带着水汽的阴寒,风吹在脸上,像钝刀子割。田里的淤泥早就清了,露出原本的地垄,只是光秃秃的,一片灰黄。新修的堤坝像条沉默的土龙伏在江边,总算暂时镇住了水患。城里城外,虽说依旧能看到不少修补的痕迹,新起的屋架、新铺的路面,总归有了点活气。窝棚区的人少了些,一部分领了官府发的微薄安家费和来年的粮种,回了原籍或是就近安置;另一部分,则被各处兴建的“玩乐”工程雇了去,虽还是辛苦,好歹有口饭吃,有个奔头。

      魏野他们的差事,算是告一段落。该查的查了,该抓的抓了,该压的粮价压了,该撬动的“乐捐”也撬动了。剩下的具体营建、安置、春耕筹备,自有州府各级官吏按部就班去做。崔节度使的褒奖文书和催他们回京复命的公函,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要走的消息一传开,重建使院那小小的偏院里,便没再清静过。

      头一个来的是王暄。他比夏天那会儿看着更清瘦了些,但眼神里的疲惫底下,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压着的石头挪开了一点,又像是肩上挑了更实在的担子。他提了个食盒,说是妻子做了些越州本地的点心,让他们路上带着。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点心意。”王暄说,声音还是有点哑,大概是前阵子核对各地重建账目,又熬了夜。

      魏野没客气,接过来就打开看,是糯米裹了豆沙馅,用箬叶包成小巧三角的“越米团”,还温热着。他捏了一个塞嘴里,含糊道:“替我多谢嫂夫人。”又拿起一个,很自然地递给身旁的欧阳忱。欧阳忱正低头整理要带回京的几份紧要文书副本,见状,抬眼看了看魏野沾了点糯米粉的手指,又看看那递到眼前的团子,稍顿,才抬手接了,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魏野的指腹。

      魏野像是没察觉,转头又跟王暄说起话来,问他家中孩子咳疾好了没,开的药可还对症。王暄一一答了,神情放松不少。末了,魏野忽然道:“走之前,我们去你家看看。来了这些时日,还没正式拜会过嫂夫人。”

      王暄愣了一下,忙道:“寒舍简陋,只怕……”

      “说这些就见外了。”魏野摆手打断,“就这么定了,明天午后。”

      第二日,魏野和欧阳忱果然拎着备好的礼登门。礼不算太扎眼,但实在:两匹适合做冬衣的细棉布,一些京兆带来的上好药材,还有一方不错的砚台,给王暄办公用的。王暄住在署府后街一条窄巷深处,小院收拾得干净,但桌椅家具都看得出用了多年,边角磨得光亮。

      王暄的妻子王氏出来见礼。是个很瘦弱的妇人,面色有些苍白,眉目温顺,话很少,行礼时微微低着头,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她给客人倒了茶,就退到里间去了,隐约能听到轻轻的咳嗽声和孩子细碎的说话声。

      欧阳忱喝茶时,目光淡淡扫过这间不大的堂屋。墙上挂着简单的字画,是王暄的手笔。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枯的兰草。王氏方才倒茶时,手指关节有些粗大,是常年做活计的痕迹。她与王暄之间,几乎没有眼神交流,王暄也没特意向客人介绍她什么,只在她退下时,低声说了句“内子身体弱,失礼了”。两人之间,客气有余,却少了寻常夫妻那种自然而然的熟稔与关切。

      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魏野和欧阳忱便起身告辞。王氏又出来送到院门口,依旧是低眉顺眼的样子。

      走出巷子,寒风扑面。魏野把披风的领子拢紧些,呼出一口白气,忽然道:“王书记的妻子……看着不大健谈。”

      欧阳忱走在他身侧半步,看着前方灰蒙蒙的街道,声音平淡:“是童养媳。”

      魏野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看年纪,比王暄略长一两岁。手上旧茧,是幼时劳作的痕迹。二人相处,恭敬守礼,却少家常随意。”欧阳忱顿了顿,“王暄未曾纳妾,家中亦无侍妾痕迹。”

      魏野“啧”了一声,没再追问。这世道,童养媳不算稀罕,多是贫苦人家无奈之举。能相敬如宾过下去,已是不易。他想起王氏那苍白的脸和低垂的眼,心里有些发闷,但终究是别人的日子。

      接下来几日,便是按着礼数,一一去拜别署府里几位说得上话的官员。崔节度使那里自然是要去的,又听了一番勉励与“代问令尊安好”的嘱托。郑采访使已先行回任所,李郎中也早押着部分账目回户部交差去了。其余的,如那位在堤坝上共同熬过几夜的押衙、署府里几位还算勤勉的佐吏,魏野也都让喜子备了份不算过分的仪程送去,算是答谢这段时日的共事与照应。

      启程的前两天,晌午刚过,院门被敲响了。

      韩睿去开门,见是赵芸香和赵石姐弟俩,各自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外。赵石还是那副沉默敦实的样子,赵芸香脸上却比之前多了些红润,眼神也亮了些。

      “魏官人,欧阳官人。”赵芸香拉着弟弟,朝着闻声出来的魏野和欧阳忱就要跪下。

      魏野赶紧上前虚扶:“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进来说话。”

      进了院子,赵芸香才说明来意。原来,窝棚区那边,官府有了正式安置,他们姐弟帮着将最后一批老弱安顿好后,便商量着,想跟着魏野他们去京兆。

      “我们……没什么本事,就是有把力气,也不怕吃苦。”赵芸香说得很慢,但字字清晰,目光恳切地看着魏野,“在越州这些日子,亲眼见着官人们是如何为百姓做事的。我们心里……向往。留在越州,不过是继续打鱼种地,或是去那些新修的园子做工。我们想……跟着官人们,学些东西,见见世面。往后,是当差,是做活,全凭官人吩咐。只求能给条路走。”

      赵石在一旁重重地点头,憋出一句:“我们听话,肯干!”

      魏野没立刻答应,先看了看欧阳忱。欧阳忱正打量着姐弟二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片刻,才问:“京兆不比越州,居大不易。你们可想清楚了?此去,未必有你们想的那般前程。”

      赵芸香眼神坚定:“想清楚了。再不易,还能比洪水来时,眼看着亲人饿死病死更难吗?我们不怕从最苦最累的做起。只求一个……机会。”

      魏野心里其实已经乐意了。这姐弟俩踏实肯干,心思也正,尤其是赵芸香,有条理,能服众,是得用的人。他脸上露出笑容,拍了拍赵石的肩膀:“行!既然你们有这个心,那就跟着。别的不敢说,只要我魏野有一口饭吃,就饿不着你们。”说着,又看向欧阳忱,挑眉:“景纯,你说呢?”

      欧阳忱见他已拿了主意,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微微颔首:“可。路上需听从安排,不得擅自行动。”

      姐弟二人大喜,又要行礼道谢,被魏野拦住了。

      于是,回京的队伍里,又多了两个人。

      出发那日,是个阴天。越州城外,古道萧索。王暄带着几个相熟的吏员来送行,说了些“一路顺风”、“常通音信”的话。魏野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晨雾中轮廓模糊的越州城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小半年,惊险有之,疲惫有之,憋闷有之,但也有堤坝上同吃一块硬饼的滋味,有窝棚里那碗滤过沙的薄粥的温度,有算计得逞时的暗爽,也有……他侧目,看了眼旁边马背上欧阳忱挺直的侧影。欧阳忱似乎察觉,目光转过来,与他对上。寒风掠过,吹动欧阳忱额前几缕碎发,他眼神沉静,仿佛将这半年的风雨泥泞都敛在了深处。

      魏野忽然冲他咧嘴一笑,扬了扬下巴:“走咯!”

      马蹄声和车轮声碾过冻硬的路面,一行人,连同几辆载着行李和越州当地一些土仪的车,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回京的路,走得不快。入了冬,北边更冷,路上有时遇着风雪,就得找地方歇脚。好在这次不像来时赶着救灾,时间宽裕些。

      魏野和欧阳忱同乘一辆马车,车厢里铺了厚垫,置了暖炉,比来时那破车舒服不知多少。喜子和韩睿在外轮流驾车,赵氏姐弟和几个随从骑马跟在车后。

      马车宽敞,两人各占一边。魏野闲不住,起初还翻翻书,看看沿途景色,没半天就腻了。欧阳忱倒是沉得住气,不是看书就是闭目养神。

      “喂,月奴。”魏野踢了踢欧阳忱放在车板上的小腿——很轻,只是碰了碰。

      欧阳忱睁开眼,看他。

      “无聊。”魏野说,身子歪着,没个正形。

      欧阳忱没说话,从身边小几的抽屉里拿出一副棋。棋盘是木质的,棋子是普通的石子打磨而成,有些旧了。

      魏野眼睛一亮:“哟,你还带着这个?”他立刻凑过来,两人中间隔着棋盘,膝盖几乎碰到一起。

      “路上打发时间。”欧阳忱淡淡道,将黑子推给他。

      下了几局,互有输赢。魏野下棋风格跳脱,常出奇招,有时能赢,有时漏洞明显被欧阳忱抓住,杀得片甲不留。输了他就耍赖,嚷嚷着“这步不算,重来”,伸手就要悔棋。

      欧阳忱也不恼,只用手按住他抓棋子的手腕,声音平稳:“落子无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新泥旧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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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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