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京门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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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忱的脸色瞬间变了，不是红，是一种近乎苍白的紧绷，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又被强行压住。他想抽回手，魏野却握得更紧。
“松手。”欧阳忱的声音压得极低，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碴。
“不松。”魏野比他更硬，不仅不松，另一只手也抬起来，直接按在了欧阳忱的肩颈交界处。那里肌肉僵硬，温度却高得惊人。这是一个近乎掌控和禁锢的姿态，充满了雄性之间较劲般的压迫感。“你心里清楚，咱俩早就不一样了。欧阳忱，别跟我装。”他凑得更近，气息灼热地喷在欧阳忱耳侧，声音又低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江南堤上你拉我那把，客栈里你给我上药，路上你递水递药，刚才……吃葫芦头你给我擦嘴。”他每说一句，按在对方肩颈的手指就加一分力，像是要凿穿那层冰冷的铠甲，“你告诉我，换个人，你欧阳景纯会这样？”
欧阳忱的身体在他手下细微地颤抖起来，不知是怒还是别的。他猛地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想推开魏野，手腕却被魏野顺势一拧，反扣住了。两人在暮色渐浓的街角无声地角力，像两头绷紧了的年轻兽类，呼吸交错，热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纠缠不清。
“魏野！”欧阳忱终于低吼出来，眼睛发红，不是委屈，是某种被逼到绝境、无处遁形的暴怒和狼狈，“你混账！这是在外面！松开！”
“外面怎么了？”魏野寸步不让，眼睛亮得吓人，里面有种破釜沉舟的狠劲，“老子今天还就不松了。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这话我憋他妈一路了。欧阳忱，你看着我——你就说，你心里没鬼？”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抵着他耳根质问出来的。滚烫，直接，蛮横地撬开一切伪装。
欧阳忱死死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被扣住的手腕挣不脱，肩颈处那只手更是像烙铁一样烫。四周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好奇地瞥一眼这两个在街角僵持的年轻官员，又赶紧低头走开。远处城门的轮廓在暮霭中渐渐模糊。
时间像是凝固了。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忽然，欧阳忱所有的抵抗力气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他不再挣扎，只是闭上了眼，浓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怒意和狼狈褪去大半，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认命般的坦然。
“有。”他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
魏野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欧阳忱趁这瞬间，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同时也挣脱了肩颈的钳制。他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像是要擦掉什么不存在的痕迹。再抬眼时，又恢复了那副冷清的模样，只是眼尾还残留着一点未褪尽的红，呼吸也比平时重。
“满意了？”他问，声音恢复了平稳，却透着冰。
魏野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指尖残留着对方的体温和脉搏的触感。他看着欧阳忱这副瞬间重新武装起来的样子，心里那点破釜沉舟的狠劲，忽然化开，变成一种更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点空落，又有点……疼。
但他没后悔。
“不满意。”魏野放下手，扯了扯嘴角，那点痞气又回来了，但眼神认真，“光说有不行。欧阳忱，话既然说开了，就没往回缩的道理。以后，”他向前一步，再次逼近，这次没动手，只是用身体和眼神形成压迫，“我的毯子，你想分就分。你的床，我想蹭就蹭。你冷脸对我爹，我回头就去找你外祖告状。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同样，我的事，你也别想撇清。”
他一字一句，说得慢而清晰，像是在宣布某种领土主权。
欧阳忱看着他，没说话，只是胸膛又起伏了一下。良久，他才极轻地嗤笑一声，别开脸，望向已经黑透的天际：“随你。”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紧绷的脊背线条，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
魏野知道，这就够了。今天这根楔子打得太猛，不能更急了。他见好就收，转身牵过自己的马，拍了拍马脖子，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调子，甚至带了点懒洋洋的笑意：“走吧，天黑了，真冷了。你那馎饦，我可记着呢，别想赖。”
他说完，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坐在马背上，他居高临下地看了欧阳忱一眼。欧阳忱还站在原地，侧影融在渐浓的夜色里，孤清料峭，像一杆修竹。
魏野调转马头，却没立刻走，而是伸出手：“上来，一块儿走，省得你磨蹭。”
欧阳忱抬眼看他，暮色中看不清眼神。过了几息，他才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握住魏野伸出的手。魏野用力一拉，将他拽上马背，落在自己身后。欧阳忱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自己调整了坐姿，手虚虚扶在魏野腰侧，隔着厚实的衣物，几乎感觉不到触碰。
魏野却往后靠了靠，让自己的背贴上对方的前胸，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瞬间屏住的呼吸。他轻笑一声，一抖缰绳。
“驾。”
马儿小跑起来，踏碎一地清冷的月光。寒风在耳边呼啸，身后人的体温却透过层层衣物，一点点熨帖过来。
谁也没再说话。
不过几日的清闲，很快就被打破。京郊流民陆续抵达，最初是零星几十人，随后越来越多，拖家带口，背着破旧行囊，聚集在了城西几座寺庙周边空地上。朝廷虽早有预案，拨了粮米、发了寒衣，但上千人的骤然涌入，管理、安置、防疫，千头万绪，乱象已现。
魏野和欧阳忱立刻走马上任。到了设在京兆府旁边的“流民安置督办所”，才知道这事牵扯多广。堂上大小官员挤了不下三四十人，户部、京兆府、左右金吾卫、甚至将作监都派了人来，七嘴八舌，各有章程，也各有算盘。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炭火味、墨汁味和官员们身上混杂的熏香气，嗡嗡的议论声吵得人头疼。
更让魏野意外的是，主位之侧，另设了一席，锦垫华案，香炉茶具俱是上品。一名身着浅绯色官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垂手侍立一旁。见人来齐，那宦官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却清晰：“陛下有旨，此次京兆流民安置，由永阳公主殿下总领督导，核查账目，协理各方。殿下仁德，体恤下情，特命咱家在此传达：诸位臣工当尽心竭力，不得敷衍塞责，务使流民得所，彰显朝廷恩德。”
堂下众人连忙躬身领旨。魏野和欧阳忱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诧异。公主督导？这倒是新鲜。看来皇帝对此事的重视，远超他们预估。公主出面，代表的既是皇室体面，也是一种无形的、更高的监督压力。那位永阳公主……魏野想起宫道上惊鸿一瞥的轿影。
宦官传完旨意，又道：“殿下虽总领，然具体事务，仍赖诸位。殿下府中主事会常驻此地，协理沟通。” 说罢，侧身让开。
门外光影一动，一个身影走了进来。堂内似乎安静了一瞬。
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穿着鹅黄色交领窄袖襦裙，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头发梳成简单的双鬟，簪着两朵小巧的珍珠绢花。容貌极盛，明眸似水，皓齿如贝，肌肤在略显昏暗的堂内竟似能发光。她神色却很镇定，甚至带着点不易亲近的冷淡，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上诸人，最后在魏野和欧阳忱身上略微停顿，然后对着那宦官和几位主官方向，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清越：“婢子阿灼，奉永阳公主殿下之命，在此听候差遣，协理账目文书，传达殿下之意。公主殿下言道，她不便亲至，然心系灾民，诸位但有难处或进展，皆可通过婢子转达。”
她自称婢子，礼节周全，但那股子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气度，以及宦官和几位高官对她隐约的客气，都让人明白这“婢子”绝不简单。自称阿灼，又是公主母家亲眷……堂上都是人精，立刻明白这恐怕是公主身边极得信任、甚至可能出身高门的女官，代表的就是公主的脸面。
魏野也这么想。公主嘛，深宫娇女，一时兴起讨了差事，怎么可能真来这乱糟糟的地方？派个得力又体面的侍女过来盯着，既全了面子，也省了麻烦。只是这侍女……生得也太好了些，站在一堆紫袍绿袍的官员里，像一颗明珠落进了瓦砾堆。
阿灼姑娘做事倒利落，很快进入角色，安静地坐在专设的案几后，听官员们争论安置地点、米粮发放、疫病防治等事，偶尔提笔记录，并不多言。只有当涉及钱粮数目、物资调配时，才会轻声细语地问上一两句，问题往往切中要害，让人不敢小觑。
赵芸香和赵石也被魏野带了过来，暂时充作吏员帮手，负责登记流民名册、核对发放物品。赵芸香心细，赵石有力气且熟悉底层百姓，倒是很快上手。姐弟俩默默做事，偶尔抬头看看满堂高官，又看看坐在角落案几后那个光彩照人的“阿灼姑娘”，眼神里有好奇，更多的是谨慎。
第一次议事散了，魏野和欧阳忱走在最后。那阿灼姑娘正低声与户部一位郎中说着什么，侧脸线条优美而专注。魏野忍不住低声对欧阳忱道：“这位公主府的主事，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欧阳忱目光掠过那鹅黄色的身影，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随即看向远处寺庙方向升起的几缕炊烟，眉头微蹙：“明日得去实地看看。京兆的冬天，比江南难熬。”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京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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