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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弥天大谎 ...

  •   欧阳忱手指捻着那粗糙沙砾,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沉默的影子,将沙砾放回罐中,拍了拍手。“知道了。”他对赵芸香姐弟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魏野烧得有些站不稳,扶了下旁边歪斜的木柱,看向赵芸香:“我们是北边来的行商,路过此地,做些小本买卖。”他声音沙哑,但话还算清晰,“见孩子可怜,帮一把。这包袱里的干粮,你们先分着吃。”

      赵芸香和赵石对视一眼,脸上警惕稍减,但疑虑仍在。行商?这气度打扮,还有随从,不太像普通商贾。但对方不愿多说,他们也不敢多问,只是连声道谢。

      魏野对喜子道:“你和韩睿,去市上看看,尽量多买些米粮,再寻些治腹泻、退热的寻常草药,送到这里来。”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价钱若太离谱,也先买一些应急。”

      喜子应了,和韩睿转身出去。棚里又静下来,只有粥水冒泡的细微声响。欧阳忱问了几句附近还有多少类似的人家,赵石闷声答了,说这片窝棚少说也挤了百来口,老弱居多,每天都有断气的。赵芸香则说起这些天领粥的艰难,衙役如何呵斥,粥如何一日比一日稀薄。

      没多久,喜子和韩睿回来了。米只买到半袋,药更是只有一小包。“米价涨了快三倍,还说就这些了。药铺说治痢疾伤寒的药早断了货,这点还是掌柜从自家留用的里匀出来的。”喜子脸色不好看,“城里不少铺子都关了,开着门的,东西贵得吓人。”

      欧阳忱点点头,没多说,只让把米和药交给赵芸香。赵氏姐弟千恩万谢。

      离开窝棚,坐上自家马车。魏野裹着欧阳忱的外袍,靠在车厢上,脸烧得通红,眼睛却望着窗外迅速掠过的破败街景。“半袋米,一小包药。”他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冷意,“够那百十口人吃几顿?够救几个拉肚子发热的?”

      欧阳忱没接话。

      “我们今日看见了,给了,或许能多活三五个。”魏野闭上眼,“明天呢?后天呢?其他我们没看见的角落呢?这城里有几个赵芸香赵石?”他咳嗽起来,咳得眼眶发红,“救灾,赈济……呵。”

      欧阳忱等他咳完,递过水囊。魏野没接,只喃喃道:“得查。从根子上查。”

      回到客栈,魏野便彻底撑不住了。高热不退,昏睡不醒,伤口也红肿得更厉害。欧阳忱守着,用药用物理法子帮他降温,但效果甚微。城里别说好大夫,连像样的药材都难寻。喜子跑遍全城,也只弄来些效用平平的草药。

      魏野这一病,就是一天半。第二天下午,热度才终于退下去些,人醒了,虽虚弱,但眼里有了点神。喜子这才敢把打听到的事细细禀报:不仅药价飞涨,粮价更是高得离谱,而且有价无市,几家大粮店要么说没货,要么只肯零星售卖,话里话外都透着古怪。有伙计偷偷说,粮食都在“有路子”的人手里攥着,等着卖更高的价钱。

      “囤货居奇,发灾难财。”魏野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嘴角却带着冷笑,“官仓的米掺沙,私仓的米囤着抬价。好啊,真好。”

      他歇了一晚,第三天精神稍好,便让喜子找出几件料子最好的锦袍,要亲自去粮店看看。欧阳忱不赞同:“你病未愈,且我们生面孔,又是北方口音,一开口就得惹疑。”

      “那就让他们疑。”魏野道,“疑心是来分一杯羹的,总比疑心是来查案的好。”

      两人去了城中最大的“丰泰粮行”。魏野扮作有意采购大批粮食的北方富商子弟,欧阳忱少言,气质冷,便充作护卫或账房。掌柜的倒是客气,但一听要大量购粮,立刻面露难色,只说库存有限,水路不畅,运不过来,东拉西扯,实质性的半点不松口。问得多了,便皮笑肉不笑地说:“郎君,不是小号不做生意,实在是这光景……粮,都在‘上头’手里捏着呢,价钱也是‘上头’定的。小号不过是赚点辛苦钱,代为经手罢了。”

      “上头?”魏野挑眉,“不知是哪位东家?可否引见?价钱好商量。”

      掌柜的连连摆手:“那可不清楚。我们只管接货、卖货,别的,一概不知。”

      连跑了几家大粮行,说辞大同小异。粮食有,但不多,价极高,且背后似乎都有个模糊的“上头”操控。这些生意人个个油滑,探不出更深的口风。

      回到客栈,魏野气得伤口又隐隐作痛。“这些老狐狸!”他低骂。

      一直沉默的喜子忽然开口:“郎君,咱们口音确实是个麻烦。那些掌柜的,一听咱们是北边来的,眼神就不对。不如……找个本地人出面?”

      欧阳忱看向他:“你有合适的人选?”

      喜子道:“前日那对赵家姐弟,如何?虽是渔家出身,眼下也落魄,但我看那姐姐说话行事,有章有法,弟弟沉稳,不像一般愚夫愚妇。咱们教他们些说辞,扮作附近州县来的商人,或许能套出些话。”

      魏野和欧阳忱对视一眼。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两人又去了城西窝棚。赵芸香和赵石见他们再来,更是惊讶。听完来意,赵芸香沉默良久,摇了摇头:“二位郎君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这种事……我们做不来。万一露了馅,惹恼了那些大人物,我们姐弟死活不要紧,连累了这里的老人孩子……”

      魏野耐心道:“并非让你们去硬碰,只是装作打听行情的商人。成了,或许能揭开这盖子,让灾民有条活路。不成,你们便说听信谣言想赚点差价,立刻抽身,我们将你们送出城去,保你们平安。”

      赵石闷声道:“官仓的粥都掺沙子,那些开粮店的,能是好相与的?我们什么都不懂。”

      欧阳忱开口,语气平静:“你们懂活着不易,懂沙子能噎死人,这就够了。”

      过了一日,两人又一次踏入那低矮的窝棚。赵芸香和赵石见他们去而复返,眼中的惊愕与不安比上次更甚,那是一种对于可能卷入未知麻烦的警惕。

      欧阳忱将手中一小袋在路上买的胡饼放在那点可怜的米粮旁边,开门见山:“我们并非行商。”

      棚内空气似乎凝了一下。赵芸香攥紧了手里的木勺,赵石向前半步,隐隐将姐姐挡在身后。

      魏野因发烧而嗓音沙哑,但语气诚恳:“之前隐瞒,实属无奈。我等确有公务在身,并非北地商贾。”他顿了顿,观察着姐弟二人的神色,“眼下发现这粮价、粥棚之事,颇有蹊跷。我等外乡人,口音面貌皆易惹眼,探查起来处处掣肘。因此,才想请二位相助,假作本地商户,去探探那些粮店的底。”

      赵芸香沉默着,目光在魏野和欧阳忱脸上扫过,似乎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险。欧阳忱补充道:“此事或有风险,但绝非让二位去冲锋陷阵。只需依计行事,问询周旋,套取些市面上打听不到的口风即可。无论成与不成,事后必保二位平安,并奉上酬谢,让此间老幼暂度难关。”

      “公务?”赵石闷声问,带着怀疑,“是官家的人?”

      “是。”欧阳忱答得干脆,却没多说具体身份与任务,“来此查看灾情,总需知道些真实情状。”

      赵芸香低头看着瓦罐里微澜的稀粥,又看了看角落里蜷缩的老人和孩子,声音很轻:“官家……粥里的沙子,也是官家给的。”这话里没有激烈指责,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与无奈。

      魏野心中被刺了一下,正色道:“正因如此,才更需查明。有人借天灾肥私,蛀空朝廷赈济,受害的便是你们,是这满城百姓。我等虽人微言轻,亦不能视而不见。”

      姐弟二人对视良久。赵芸香最终缓缓开口:“我们……可以试试。但需依我们一条——无论听到什么、查到什么,绝不能将祸水引到这里,牵连这些无辜之人。”

      “一言为定。”欧阳忱郑重道。

      几次三番劝说,又许了事成之后给予安身立命的酬劳,赵氏姐弟终于勉强答应。随魏野他们回到客栈,洗漱换了干净衣裳,果然显出几分不同。虽皮肤粗糙,但身姿挺拔,眼神清正。

      几人围坐在客栈房间内。魏野将冒充商人探查粮行的计划细细说了,赵芸香听得认真,偶尔问一两句关窍,赵石大多沉默,只点头。

      说完正事,气氛稍缓。魏野看着姐弟二人,问道:“方才情急,还未细问二位家乡何处?听口音,确是越州本地人,但观二位言行,又似有些不同。”

      赵芸香顿了顿,轻声道:“郎君好眼力。我们本是城外三十里赵家村的渔户。家里原有几亩薄田,一条破船。”她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村里李乡绅要扩宅院,看中了我们那一片地。田契……不知怎的就成了他的,房子也被占了。爹娘去县衙告过,没用,反被打了出来。只好成了他家的佃户。”

      欧阳忱倒了杯水推到她面前。赵芸香接过,没喝,握在手里。“再后来,遇上年景不好,租子却一点没少。家里实在没吃的了,爹娘把小妹……卖给了人牙子,换了一斗糙米。”她声音哽了一下,很快又平复,“那点米也没撑多久。爹娘是饿死的,小妹……后来也没了音讯。就剩我们俩,那时我十一,石哥儿九岁。”

      魏野收起了一直带着的、用来掩饰病容的散漫神色,静静听着。

      “村里待不下去了,就一路讨饭。东家给半碗馊粥,西家给块瓜皮。后来到了城外栖云寺,寺里的慧明师父心善,收留了我们,让我们在寺里做些扫洒挑水的活计,算是……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赵芸香说到寺庙,眼神柔和了些,“师父教我们认过几个字,也教些做人的道理。我们算是……俗家弟子吧,在寺里待了五六年。”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韩睿听到这里,忽然“啊”了一声,愣愣地问:“在寺庙里?那……师父教你们拳脚功夫不?我听说有些寺庙的武僧可厉害了!”他脸上带着纯粹的好奇,甚至有点兴奋。

      魏野正听得心头沉重,被韩睿这没头没脑的一问,气得差点呛着,扭头瞪他:“你这脑子!寺里扫地的都得是武林高手?话本看多了吧你!”他伸手又想拍韩睿后脑勺,韩睿缩脖子躲了一下。

      赵石却在这时开口,声音闷闷的,但很清晰:“师父不会武功。但寺里靠近山林,有时有野物或泼皮扰扰,师父说,穷人命贱,更得学会护着自己。教过我们几手粗浅的架势,也让我们每日担水砍柴,力气比旁人大些。”

      韩睿眼睛更亮了,忘了刚才挨骂,跃跃欲试:“真的?比划比划?”

      “比划什么!”魏野这回真拍着他后脑勺了,力道不轻,“正事还没说完!赵兄弟别理他,他就这夯货性子。”

      赵石看着韩睿龇牙咧嘴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摇了摇头。赵芸香也轻轻弯了下嘴角,方才叙述往事带来的沉重感,被这插科打诨冲散了些。

      欧阳忱适时将话题拉回:“既如此,二位对市井人情、察言观色,当比我们这些外乡人更熟稔。扮作商人,也更不易引人疑心。”他看向赵芸香,“细节我们再推敲一番,尤其是粮价、路途、本地州县情况,需说得圆融。”

      赵芸香点头:“我们省得。余杭县我们也曾去卖过鱼,大致情形晓得一些。”

      几人又仔细推敲了细节,何处该问价,何处该抱怨,何处该表露“诚意”。赵芸香记性极好,领悟也快,赵石话少,但关键处总能点到。

      第二日,赵氏姐弟便按照计划,去了城中几家目标粮店。魏野、欧阳忱等人则在不远处茶楼酒肆等着,或扮作路人暗中观察。

      赵芸香说话不疾不徐,带着本地口音,问价、看货、抱怨路途艰辛成本高,俨然是个精打细算又想搏一把的小商人。赵石跟在身后,沉默寡言,却体格结实,让人不敢轻慢。

      跑了七八家,反馈陆续汇总回来。情况比魏野他们亲自去问时“好”些,至少能多聊几句。但核心信息依旧模糊:粮食紧俏,价格是“行市”,货源来自“上头的大仓”。有掌柜喝多了几杯,漏了句“昌平仓那边出的价都那样,我们能有啥办法”,再问,便含糊过去。

      “昌平仓……”魏野靠在客栈房间的椅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忽然坐直身体,看向欧阳忱,“那天在堤上,填口的旧麻袋……”

      欧阳忱目光一凝:“常平仓。”

      一字之差,音极近。是口误,还是刻意混淆?抑或是……本就是一回事?

      夜色渐深,客栈里安静下来。魏野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脑子里那根线,却似乎慢慢清晰起来。掺沙的官粥,囤积的私粮,模糊的“上头”,还有那写着“常平”、被拿来填堤的旧粮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弥天大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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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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