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弥天大谎（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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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常平仓！”
第二日一早，魏野腿伤未愈，仍有些低热，但还是和欧阳忱又去了城西窝棚。
棚里景象依旧。赵芸香正将滤过的清粥重新煮上，赵石在一旁劈着捡来的湿柴。见他们来，姐弟俩停下手里活计。
魏野开门见山：“得麻烦你们，再帮个忙。”他指了指上次那个小乞丐，“让他去常平仓附近转转，不用做别的，就要饭，仔细看看那周围设了几个施粥点，领粥的人多不多，管粥的衙役什么模样、什么做派。若是能讨到一点粥，最好带回来。”
赵芸香明白了意思，点头：“阿无机灵，腿脚也利索了，我去与他说。”她转身去寻那小乞丐，低声嘱咐。
阿无听完，眼睛眨了眨，用力点头，把那半个宝贝似的饼子揣进怀里更深处，转身就一溜烟钻出了窝棚。
“我们也得去看看别的粥棚。”欧阳忱对赵氏姐弟道，“光听人说不行，得亲眼瞧瞧，是不是都掺了东西。”
赵芸香和赵石对望一眼。赵芸香擦了擦手：“我们跟郎君们去。这城里大小粥棚，我们知道在哪。”
众人出了窝棚，魏野腿不便，走得不快，便由赵氏姐弟引路，从城西开始，往城南、城东一路看过去。他们不靠近，只远远观察，有时欧阳忱或赵石假装路过，凑近瞥一眼那粥桶里的成色。喜子或者韩睿有时甚至还凑上去想要一碗，但都被施粥的衙役呵斥赶走了。
景象大同小异。越是偏僻、灾民聚集处的粥棚，排队的人越多，粥也越稀，远远就能看见掌勺衙役不耐烦的神色和呵骂。偶尔有身体虚弱的人晕倒，便被粗暴地拖到一边。他们设法从几个刚领了粥、面如菜色的老人那里，“买”下了小半碗粥。
走到城北，靠近署府衙门的一条街时，情形却不同了。粥棚干净些，排队的人衣着虽破旧，但脸上惊恐少些，秩序也好些。欧阳忱假作问路凑近，瞥见那粥虽也稀，颜色却黄白些，不似别处那般浑浊发黑。
几人回到客栈时，阿无已经回来了，小脸脏兮兮的，却带着完成任务的光彩。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个小破碗，里面有一层薄薄的、已凉透的粥。“常平仓外面有三个大粥棚，人可多了，挤得很。那些当兵的……好凶，用棍子赶人。我挤进去才讨到这点。”他舔了舔嘴唇，“这粥……也有沙子，我尝出来了，没敢咽。”
喜子将从各处“买”来或“换”来的几份粥样，连同阿无那碗，都摆在桌上。又从后厨拿来几个干净的空碗，将不同来源的粥分别倒了一点进去。
不必细看，高下立判。从城北署府附近得来的那碗，虽然稀薄，但米是米，水是水。而其他几碗，包括阿无从常平仓外带回的，无一例外，都沉淀着或厚或薄的一层黄沙，尤其以常平仓那碗最为明显，沙粒粗大，几乎占了小半碗底。粥水浑浊发黄，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腐气。
一时间，房间里没人说话。韩睿拳头捏得咯咯响，眼睛瞪得老大。喜子脸色铁青。赵芸香别过脸，赵石盯着那碗掺沙最多的粥，胸膛起伏。
魏野盯着那碗东西，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烧得他眼前发花，伤口都跟着突突地跳。他想骂，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欧阳忱伸手，按在他微微发抖的手腕上，力道不重，却稳。“看清楚，记下来。”他声音很低，只有魏野能听清，“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魏野猛地吸了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烧着的怒火被强行压成了冰冷的硬块。“常平仓。”他咬牙吐出这三个字。
“得进去看看。”欧阳忱道，“但不能硬闯，也不能以查案的名义。”他沉吟片刻，“去找王暄。”
魏野明白他的意思。王暄是掌书记，管文书，又是崔节度使近前的人，有他出面或开路，最为名正言顺，也最不惹疑。
午后，两人递了帖子到署府，指名寻王暄王书记。二人坐在大堂，王暄很快便出来了，脸上倦色更深，袍角依旧沾着污泥。“二位郎君，可是有事？”
欧阳忱和魏野大致说明了来意，等他回去穿了身便服。将他请到署府附近一处清静茶铺，要了个雅间。坐下后，并不急着说事，先问了问堤防近况，又感慨了一番救灾不易。
寒暄过后，欧阳忱才切入正题，神色端肃：“王书记，此次洪灾，圣心忧切，命我等前来，首要便是确保赈济落到实处，灾民得以存活。粮食乃根本中之根本。我等这几日所见，市面粮价腾贵，粥棚供粥……亦颇有可议之处。”
王暄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欧阳评事的意思是？”
“为稳妥计，”魏野接口，语气诚恳，“我等以为，有必要亲往存储官粮的仓廪查看一番。并非信不过地方同僚，实是职责所在，需亲眼验证仓中存粮数目、质量，以便回禀朝廷时，能言之有物，免生讹误。这也是为了越州上下百姓着想。”
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查看官仓，确保赈粮安全，任谁也说不出不是。
王暄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茶杯的边缘。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惊讶，也无为难，只是那种深深的疲惫之下，眼神显得格外幽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放下茶杯。
“二位所言，确有道理。查看粮仓，核对存粮，本是应有之义。”他声音平稳，“不过，全城各大粮仓，存取调度皆有定规，需节度使府与仓曹参军共同签押方能开启查验。王某一介掌书记，专司文书，于此等实务……并无直接权限。”
他看向魏野和欧阳忱，语气依旧客气：“二位若确需查验，可按规程，正式行文至节度使府陈明事由。待使君与相关僚属议定，批复下来，自会安排人员陪同二位前往。届时，王某若得空闲，亦可从旁协助，处理文书往来。”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很明白了。他个人做不了主，甚至未必愿意从中积极斡旋。一切，都得按“规矩”来，而规矩，握在崔节度使和那些“相关僚属”手里。至于这文书递上去，何时能批，批了又如何“安排”，便是未知之数了。
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与那日崔节度使的话，异曲同工。
魏野袖中的手攥紧了，脸上却还得维持着平静，甚至扯出一点理解的笑：“原来如此，是魏某思虑不周了。多谢王书记提点。”
欧阳忱也拱手：“有劳王书记说明规程。我等回去便拟文书。”
从茶寮出来，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魏野腿疼得厉害，脚步微跛。欧阳忱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声音压得极低：“他听懂了。”
“嗯。”魏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王暄当然听懂了，不仅听懂了他们想查仓，更听懂了他们查仓的原因可能不那么“冠冕堂皇”。但他选择了最稳妥、最符合“规矩”的回答。
这条路，看似通了，实则真正是走上了一条被看不见的大手捏住咽喉的单行道。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弥天大谎（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