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危机又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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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越州署府那边就派人过来请魏野和欧阳忱，说是节度使已经回来了，请二位过去。
节度使回来了那自然是要商量公务了，此次洪灾闹得整个江南道民不聊生，赈灾自然是重中之重。魏野他们作为中央特派下来的特殊人员，这次下来就是得罪人来的——要作为皇帝的眼睛监察地方的大小官员，还要确保地方司法在灾难的面前能不能依旧遵循律法。
说起来好像权力很大，但实际操作起来，一定不是口头上监查百官这几个字一样简单。有道是强龙难压地头蛇，更何况来的还不是真龙，只是两个初入职场的小年轻。
署府的人赶了马车来，魏野就叫喜子几人呆在客栈好好休息，自己和欧阳忱二人单独上了署府的马车。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魏野脸有点红，窝坐在角落里偷偷用手指拨开一丝缝隙看着窗外。欧阳忱正经危坐，闭目养神。
刚下过雨的清晨风还是有些凉，穿过魏野指缝，“咳咳。”欧阳忱睁开眼睛一瞧，魏野脸粉扑扑的正握着拳头捂在嘴边咳嗽。
欧阳忱今天一看见魏野的脸其实就不太行，浑身紧绷，这才在马车上故意闭目养神，就是怕自己又控制不住小月奴。谁知道看见魏野粉扑扑的咳嗽，血一下子又从头上涌了下去。
使劲深呼吸了几口气，睁开眼认命般的把手放在魏野额头上，果然发烧了。
幸好昨晚欧阳忱从魏野房间出来之后，就想到了魏野伤口感染，还在大雨里劳累了两天很有可能要发烧。就叫喜子出门寻个药铺，抓几副风寒的药。晚上睡前欧阳忱过去看了魏野两次，体温都一如常人。本想着半夜趁魏野睡着了再过去看看，发生了那档子事欧阳忱实在不敢见到魏野，也就不了了之了。
把手从魏野额头上拿下来，把随身带的水囊拔掉塞口，喂到魏野嘴边。
魏野这时候已经有点晕乎乎的，月奴给什么就喝什么。嘴唇魏野迷迷糊糊地就着递到唇边的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浓郁的姜糖味，辣中回甘，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顿时暖了些。他掀了掀沉重的眼皮，看见欧阳忱近在咫尺的下颌线，又安心地闭上，小口小口地吞咽。水囊口沿还残留着对方先前饮用时的温度与触感。
欧阳忱看着他被水润湿的、颜色艳红的嘴唇，和自己水囊口沿相贴，喉结动了动，移开视线。等魏野喝够了，他收回水囊，顺手用袖口内侧极快地擦了擦囊口，动作有些不自然。魏野没多久又昏沉起来，脑袋随着马车颠簸一点一点，最后轻轻靠在了厢壁上，呼吸绵长。
车厢里只剩下规律的蹄声与轮响。欧阳忱盯着手里空了小半的水囊，鬼使神差地举起来，对着魏野刚才喝过的位置，也抿了一口。姜汤微辣，似乎还混着一丝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他像被烫着似的迅速放下，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乱撞了一阵，才慢慢平复。
马车在署府门前停稳时，魏野被欧阳忱轻轻推醒，脸上那点不正常的红晕更深了。两人下车，整理了一下衣冠，被早候着的文书引了进去。
节度使姓崔，约莫五十许人，面容端正，眼下带着与王暄相似的疲惫，但神色沉稳。见面寒暄，言辞恳切，对朝廷关怀、对二位钦差到来表示万分感激，说到灾民惨状，更是叹息连连。
“二位年少有为，陛下派二位前来，实乃越州百姓之福。”崔节度使语气温和，“城中情形，想必王书记已向二位说明。如今赈灾粮款正在调度，堤防也在抢修，只是千头万绪，唉……”他话锋一转，“二位远道而来，监察百官、肃清吏治本是职责所在。本官已吩咐下去，越州上下必全力配合，二位可随时调阅文书、询问官吏。只是……”他面露难色，“如今衙署人手紧缺，多数都在堤上、灾民安置处奔走，若二位要逐一详查，恐怕……会耽误救灾实务。依本官浅见，不若先以救灾为重，待局势稍稳，再行督察之事？当然，这只是本官一点拙见，二位自有圣命在身，如何行事，全凭二位定夺。”
话说得滴水不漏，态度更是无可挑剔。既给了“随时调阅、询问”的权力，又点明了“耽误救灾”的可能。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欧阳忱拱手：“使君所言极是。救灾乃当前第一要务，我等虽奉皇命，亦知轻重缓急。监察之事，自当以不妨碍使君及同僚实务为前提，徐徐图之。”
魏野也点头附和，声音有些哑：“使君安排便是。”
崔节度使笑容更深了些，连道“今日自己忙的脚不沾地如何如何”表示自己连日来的奔忙，又殷切询问二人住处可妥帖、有无需要，吩咐属下务必照顾好。气氛和煦，仿佛真是一心为公、毫无芥蒂的同僚。
又说了些场面话，魏野只觉得额头发烫，身上一阵阵发冷，强打着精神。欧阳忱看出他不对，适时起身告辞。崔节度使也不多留，亲自送至二堂口，看着他们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还是来时那匹老马，步子拖沓。魏野再也撑不住，靠在车厢上，眉头紧锁。欧阳忱伸手又探了探他额头，比刚才更烫了。
正忧心间，马车猛地一晃，外头传来马匹嘶鸣和车夫的呵斥，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孩子的惊叫。
“怎么回事？”欧阳忱掀开车帘。
只见车前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约莫七八岁的小乞丐摔在泥水里，一条腿姿势古怪地弯曲着，怀里死死抱着半个脏污的饼子，正惊恐地望着马车。车夫在一旁骂骂咧咧：“突然从旁边窜出来，拦都拦不住！这老马反应慢……”
欧阳忱和魏野立刻下车。小乞丐左腿似乎有旧疾，本就行动不便，这下更是站不起来。欧阳忱蹲下身检查，骨头应该没断，但磕碰得不轻。孩子瘦得皮包骨，脸上满是泥污，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黑，盛满了恐惧和饥饿。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魏野也蹲下，头晕得晃了一下，勉强稳住，“你的腿……”
小乞丐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那半个饼。
旁边一个路过挎着菜篮的老妇人叹道：“造孽哦……这娃是城西那边的，爹娘都没了，腿也是洪水来时砸坏的。这几天，那边饿死病死的孩子老人，悄悄抬出去的都有好几个了……也就亏得还有对好心肠的年轻人，自己都难，还拉扯着他们几个小的，煮点稀粥吊着命……”
魏野和欧阳忱对视一眼。欧阳忱对车夫道：“劳烦你先回客栈，找我们的人，叫喜子和韩睿速来城西……嗯，仁济堂附近。多带些吃食和伤药。” 又对魏野，“你先随马车回去歇着，你烧得厉害。”
魏野摇头，语气因为生病而少了平日的跳脱，却更显坚持：“一起。我没事。”
欧阳忱看他烧得眼睛都有些水光迷蒙，却一脸倔强，知道拗不过。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魏野身上，然后小心地将那小乞丐抱了起来。孩子轻得吓人，在他怀里僵硬着一动不动。
“你知道仁济堂怎么走吗？”欧阳忱问。小乞丐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伸手指了个方向。
老马和车夫被打发回客栈传话。欧阳忱抱着孩子，魏野紧跟在他身侧，三人朝着小乞丐指的方向走去。魏野脚步有些虚浮，但一声不吭。
到了仁济堂，坐堂大夫看了看小乞丐的腿，说是旧伤加新磕，开了些外敷的便宜药膏。刚包扎好，喜子和韩睿就赶着他们自己的马车找来了，车上果然带着干粮和药包。原来的署府马车夫已经拿了跑腿钱回去了。
小乞丐这才稍微放松了些，小声说了个地方。众人上车，马车驶向城西更偏僻处。最后停在一条污水横流的窄巷外，里面低矮的窝棚连着窝棚。
跟着小乞丐一瘸一拐地引路，来到一处稍微宽敞些的窝棚前。棚口用破席子半掩着，里面传来细微的说话声和米粥的清淡气味。
小乞丐掀开席子钻了进去，声音带了点活气：“阿姊，阿哥，我回来了……有、有贵人……”
欧阳忱和魏野弯腰进去。棚内昏暗，但收拾得还算齐整。一个穿着打补丁旧衣、面色疲惫却清秀的年轻女子正用木勺搅动着架在简易土灶上的瓦罐，里面是清可见底的稀粥。旁边一个同样年轻、面容敦厚的小伙子正在小心翼翼地往灶里添着捡来的碎柴火，试图让火苗更旺些。他们闻声抬头，看到衣着体面甚至还带着仆人的欧阳忱和魏野，脸上顿时露出了惊愕与不安交织的神情。
窝棚低矮，光线昏暗，一股混杂着霉味、尘灰和淡淡粥米气的味道弥漫着。地上或坐或卧着七八个人，多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和骨瘦如柴的孩子，眼神空洞，没什么声响，像一群安静的影子。
赵芸香——那个煮粥的年轻女子——停下手里搅动的木勺，警惕地看着进来的生人，下意识地往弟弟赵石身边靠了靠。赵石也站起身，手背在身后，似乎攥着什么家伙。
“阿姊，阿哥，是……是他们帮了我，还给了药。”小乞丐小声说，把手里的半个饼子小心地放在一个老妪手边。
欧阳忱将手里提着的干粮包袱放在还算干净的一块草席上，声音尽量放得平和：“路过，看孩子受伤，顺道送回来。打扰了。”他目光扫过那瓦罐里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又看了看周围沉默的人，“听闻城西玄妙观等处设有粥棚，怎么……”
赵芸香嘴唇动了动，没立刻回答。她看了看欧阳忱和魏野的衣着气度，又看了看他们身后跟着的、明显是随从的喜子和韩睿，眼神里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垂下眼，低声开了口，声音干涩：“官爷说的粥棚……是有。”
她拿起旁边一个破口的陶碗，从瓦罐里舀起一点点粥，递过来。欧阳忱接过，借着棚口透进的光细看。粥水稀薄，米粒寥寥，但看起来还算干净。
赵芸香又指向角落一个更破的瓦罐，里面盛着些浑浊发黄的水，水底沉着粗糙的沙砾。“那是……从粥棚领回来的。”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麻木的悲凉，“不去领，没吃的。领回来……得先这样澄着，把沙子滤掉些，再重新煮过，才敢给老人孩子入口。”
魏野原本烧得有些昏沉，靠在喜子勉强搬进来的一个旧箱子上，闻言勉强抬眼：“沙子？粥里怎会有沙子？”
赵石这时闷闷地插了一句，语气里有压不住的愤懑：“一开始也没有。后来……粥越来越稀，沙子越来越多。说是‘压秤’，也能‘顶饱’。”他冷笑一声，“顶饱？王婆婆就是吃了那带沙的粥，嗓子划破了，咳血，没两天就……李老爹也是，肚子疼得打滚，拉了几天，人就没了。悄没声息的，卷张席子就拖出去了。”
棚里依旧寂静，只有赵芸香轻轻搅动稀粥防止糊底的声音，和角落里一个婴儿细弱的啼哭。那些老人孩子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已经习惯了，或者连做出表情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芸香重新接过欧阳忱手里的碗，把里面那点干净的粥倒回瓦罐，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姐弟俩，没本事，爹娘去得早，是吃街坊百家饭活下来的。如今街坊四邻遭了难，老的走不动，小的饿得哭，我们……也不能自己跑了。能滤掉一点沙子，多煮一把米，也许就能多活一口气。”她顿了顿，看向欧阳忱和魏野，“官爷们是京城里来的大人物吧？这些事……本不该污了你们的耳。只是，实在没办法了。”
欧阳忱没说话，走到那罐沉淀着沙子的浊水前，用手指捻起一点底部的沙砾，粗糙硌手。魏野也撑着站起来，走过去看，脸色被烧得通红，眼神却沉冷下去。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所谓施粥赈济，竟成了这般模样。掺沙克扣，草菅人命。这已不只是贪墨，而是近乎谋杀。
“这些沙子，”欧阳忱开口，声音不高，“每次领粥都有？从哪个粥棚领的，记得么？”
赵芸香点点头，又摇摇头：“几个粥点，都差不多。有时候多，有时候少。管粥棚的衙役说，米就那样，有沙子正常，嫌脏就别吃。”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苦涩的弧度，“能活命，谁还嫌脏呢？只是这沙子……太毒了。”
窝棚里陷入了沉默。瓦罐里的粥重新咕嘟起来，散发出一点点粮食的香气。这微薄的香气，在这充斥着绝望与死亡气息的角落里，显得既珍贵，又无比讽刺。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危机又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