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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光阴度 ...

  •     粟田真人的坟,在京郊一片乱葬岗的角落。

      没有墓碑,没有木牌,只有一个微微隆起的新鲜土包,混在一众荒草萋萋的旧坟之中,若不是那捧新土颜色迥异,几乎无从辨认。

      魏野是和国子监十几个同窗一起来的。少年人穿着青衿,沉默地站在荒岗的野风里,谁也没说话。死亡以一种最粗粝、最潦草的方式摊开在他们眼前,与往日诗书礼义中的“慎终追远”相去甚远。

      最终,魏野走上前,将带来的一壶清酒缓缓倾倒在坟前。酒液渗入泥土,很快不见了痕迹。

      欧阳忱和几个同学到附近转悠,想找块木板或石板,至少给这异乡客留下个名字。可这荒郊野外,除了衰草乱石,什么也没有。

      黄简叹了口气,低声道:“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众人回头,天边落日正沉沉下坠,将云层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余晖映在一张张尚且稚嫩的脸上,镀上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是啊,世事两茫茫。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悄无声息地埋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烈日下。

      回城的路上,气氛低迷。魏野心头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他不想回那个此刻或许正隐藏着秘密的家,脚步一拐,跟着欧阳忱去了他在京兆的宅子。

      欧阳忱的住处一如他这个人,整洁、清冷,没什么多余装饰。两人在书房坐下,魏野直接开口:“有酒吗?”

      欧阳忱看他一眼,没问什么,转身出去吩咐。不一会儿,丫鬟端来酒具和几碟清淡小菜。

      谁也没提粟田,没提那些谜团。只是沉默地对坐,一杯接一杯。酒是温和的米酒,入口绵甜,后劲却缓慢而执着。

      魏野喝得有些急,心里那股郁气却并未消散,反而在酒精的烘烤下愈发躁动。他模糊地想,这古代的酒度数真低,喝这么多,还不如从前一罐啤酒来得干脆。身体却诚实得很,头开始发晕,脚下发飘。

      起身去了两趟净房,回来时,发现欧阳忱已经侧躺在里间的榻上睡着了。大概也是累了,或者酒意上涌,呼吸声比平日沉一些,面颊泛着浅浅的绯红,嘴唇微微张着。

      烛火轻轻摇曳。

      魏野站在榻边看了片刻,才觉得自己的醉意真实地翻涌上来,脑子晕乎乎的。他摇摇头,视线落在欧阳忱伸在榻沿外的双脚上——这人就连睡着了,也记得自己靴子未脱,怕弄脏床褥,只将脚悬在外面。

      “噗嗤。”魏野忍不住笑出声,心里的烦闷奇异地被这小小的发现冲淡了些。他走到榻尾坐下,背靠着榻沿,伸手去帮欧阳忱脱靴。

      靴子系得紧,他解得有些费力。醉中的人似乎感觉到了,无意识地轻轻蹬了蹬腿,反倒让魏野顺利地将靴子连着里袜一起褪了下来。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恰好落在那一截露出的脚踝上。欧阳忱生得白,连脚也骨肉匀停,皮肤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玉色,淡青色的血管在脚背皮肤下若隐若现,踝骨精致分明。

      魏野的手还托着他的脚踝,指尖传来微凉的肌肤触感。鬼使神差地,或许是酒意彻底淹没了理智,或许是今夜积累的情绪需要一个荒唐的出口,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那微凉的脚背。

      一触即分。

      榻上的人似乎毫无所觉,呼吸依旧平稳。只是那原本自然舒展的手指,在魏野视线不及的被褥下,倏地蜷缩起来,攥紧了。

      魏野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愣了几秒,猛然惊醒般松开手,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他在干什么?

      醉意、羞愧、茫然交织着袭来。他不敢再看榻上的人,就着坐在地上的姿势,将发烫的脸颊埋进臂弯,不知何时,竟就这样昏沉睡去。

      再睁眼时,天光已大亮。

      魏野发现自己坐在地上,上半身伏在榻沿,姿势别扭。榻上早已空了,被子叠得整齐。

      他懵然坐起,浑身酸痛,嘴里干涩发苦,宿醉的钝痛开始袭击太阳穴。“月奴?”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魏野皱着眉起身,先去狠狠洗漱一番,冷水拍脸,才觉清醒不少。回到房中,昨夜狼藉的酒具已然收拾干净,窗明几净,却依旧不见欧阳忱踪影。

      问了几个仆役,皆摇头不知公子去向。

      魏野只得坐回书房等着,心里有些没底。昨夜那个孟浪的举动……月奴是没醒,还是醒了却当作不知?他会不会觉得恶心?以后该如何相处?

      正胡思乱想,门被推开,欧阳忱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他换了身月白的常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神色平静如常,仿佛昨夜只是寻常一醉。

      “醒了?”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香气顿时溢满房间,“坊口那家胡婆子的蟹黄毕罗和天花毕罗,刚出锅。”

      魏野眼睛一亮,那点忐忑瞬间被食欲压过。蟹黄毕罗!这可是时令珍味,取肥美母蟹的蟹黄蟹膏,混了鸡鸭肉末,调味后裹入薄面皮中烤制,外皮酥脆,内里鲜香丰腴,非寻常可得。

      他凑过去,看着金黄油亮的毕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刚拿起一个,另一碗热气腾腾、撒着葱花的羊肉汤也摆到了他面前。

      “还是月奴好!”魏野嘿嘿一笑,心头那点阴霾散了大半。

      欧阳忱在他对面坐下,也取了一个毕罗,慢条斯理地吃着。只是在魏野冲他笑时,他握着汤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脚趾在靴中悄悄蜷起,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

      吃饱喝足,暖汤下肚,魏野才摸着肚子,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月奴,昨晚……多谢你收留我。要是我阿娘知道我喝成那样,定要念叨。下次若见着她,劳烦你帮我说说,就说我昨日与你温书忘了时辰,门禁过了回不去,在你这里歇了……千万别说漏了。”他双手合十,做出哀求的样子。

      欧阳忱看着他这故作可怜的模样,终于没绷住,直接笑出了声。他笑起来眼睛微弯,少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鲜活的少年气。

      魏野见他笑了,也跟着咧嘴:“这就对了嘛!一大清早板着脸,都没人敢跟你说话了!”

      粟田的案子,随着安倍真悟的离去、线索的中断,以及魏学伊明确的警告,表面上似乎彻底沉寂下去。生活的主角,变回了千千万万士子最寻常的道路——读书,科考。

      魏野收了心,埋首经籍。他天资不差,又有超越时代的见识打底,理解策论常有新奇角度。但欧阳忱基础太过扎实,天分极高,且心无旁骛,每次课业考评,魏野总以微弱的差距落在后面。

      为此,魏野没少“闹”欧阳忱。

      “欧阳月奴!你说,这篇文章夫子为何给你的评等又比我高?我明明觉得我的见解更犀利!”魏野拿着两人的课业纸,一脸不忿。

      欧阳忱正在整理书箱,头也不抬:“你的字,需要练。第三段论证跳跃,引用《周礼》那处上下文不搭。还有,最后收尾太急,虎头蛇尾。”

      魏野被噎得直瞪眼,却又无可反驳。憋了半晌,才咕哝道:“……那西市新开了一家寒具铺子,听说炸得极酥脆,撒了胡麻和饴糖……”

      欧阳忱手下动作顿了顿,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写完十篇大字,带你去。”

      “成交!”

      这样的戏码反复上演。魏野在学业上的“不服”与“追赶”,最终大多化作了欧阳忱寻来的各种零嘴吃食,投喂进他仿佛永远填不满的胃里。

      或许真是这些投喂有功,魏野的个头开始蹿升。原本比欧阳忱矮上些许的少年,像经了春雨的竹子,节节拔高,不知不觉间,已需要微微低头,才能平视对方。

      低头时,目光常会被欧阳忱左耳上那点幽蓝的光芒吸引。如今魏野已知晓,那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本是传给未来儿媳的。欧阳忱却自己打了耳洞戴上,以此立誓终身不娶——源于对父亲后宅妻妾倾轧的深深厌弃。外人只当他是思念亡母,他亦从不解释。

      那点蓝光,像他这个人一样,沉静、倔强,藏着外人难懂的决绝。

      时光如曲江水,静静流淌。及冠之年,倏忽而至。

      魏学伊为儿子行了隆重的冠礼,取字“子渊”,盼他如渊水深沉,涵养岳峙之风。同日,欧阳忱亦得了父亲从江陵送来的字——“景纯”,景星麟凤,纯一不杂。

      魏子渊,欧阳景纯。

      冠礼之后,便是国子监毕业考,紧接着,便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科举大比。最后那段备考光阴,蜡烛燃尽一根又一根,墨块磨完一方又一方。魏野真正体会到,科举这座独木桥,自古至今,都一样需要挤掉半条命去搏。

      放榜那日,人潮汹涌。魏野挤在人群里,仰头望着那张长长的黄榜,心跳如雷。目光急切地逡巡,终于捕捉到自己的名字——第四十二名,魏子渊!

      狂喜瞬间冲垮了紧绷的神经。他立刻抬头向上寻找,第二十名,欧阳景纯!

      中了!都中了!

      他猛地转身,在拥挤喧嚷的人潮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手腕忽然被握住,力道稳定。回头,正对上欧阳忱清亮的眸子,那里面的笑意和如释重负,清晰地映着他自己狂喜的脸。

      “中了!月奴,我们都中了!”魏野反手用力回握,大笑出声,顾不得周遭目光。

      欧阳忱任由他握着,轻轻“嗯”了一声,耳根在沸腾的声浪里,悄然泛红。

      接下来的日子,被无数庆典和宴席填满。御街夸官,红袍白马,接受万民艳羡的目光;雁塔题名,将崭新的名字刻入历史的石壁;杏园探春,曲江流饮……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魏野两世为人,仍被这极致的、属于科举胜利者的古老荣光所震撼。这是对寒窗的犒赏,也是步入另一个世界的入场券。

      曲江游宴那日,整个长安城似乎都倾巢而出。新科进士是绝对的中心,被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以及各家精心打扮的夫人小姐们团团围住,祝贺声中掺杂着打量、攀附与联姻的试探。

      魏野刚从一个过分热情的“世伯”圈子里脱身,额角见汗,正想寻个清静,抬眼便看见不远处,欧阳忱被几位珠环翠绕的小姐围在中间。

      欧阳忱背脊挺得笔直,侧脸却绷得死紧,面对小姐们莺声燕语的问候和好奇的打探,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只僵硬地摆手,一个字也憋不出来,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那副窘迫又强自镇定的模样,莫名戳中了魏野的笑点。他方才被围堵的烦躁一扫而空,整了整神色,大步走过去,声音刻意压低,显得严肃:“景纯,你怎么还在此处?武中丞已等候多时了。”说着,不容分说,伸手穿过香风鬓影,一把抓住欧阳忱的手腕,将人从“花丛”中带了出来。

      触手一片冰凉,还微微发颤。

      魏野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得意顿时散了,下意识将那只冰凉的手握紧了些,拉着他快步离开。

      走出一段,周遭喧嚣稍减。魏野松开手,转而揽住欧阳忱的肩膀,将他半圈在自己臂弯里,借着身高的优势,低头凑到他耳边。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欧阳忱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骗她们的,没什么武中丞。”魏野压低声音,带着笑意,“看把你吓的。”

      欧阳忱侧过头,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我难道不知道?

      魏野哈哈一笑,揽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周围人多眼杂,这般勾肩搭背终究不雅,他笑够了,便准备松开。手臂滑下时,指尖似无意般,轻轻擦过欧阳忱的后颈。

      温热肌肤,一触即分。

      两人面色如常,仿佛这只是友人之间再普通不过的嬉闹。

      魏野正想低头再说句什么,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人群中一个匆匆走过的侧影。

      青灰色旧袍,微佝的背影,脚步有些急,一闪就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之后。

      魏野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那背影……烧成灰他也认得!

      裴松元!

      他不是早该在大牢里吗?不是据说已经被革职流放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新科进士云集、守卫森严的曲江宴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光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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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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