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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山雨欲来 ...

  •     床被带走的那天。安倍真悟带着六个西域来的彪形大汉,将那张沉重的木床抬出国子监侧门时,日头刚爬上东边屋脊。

      魏野和欧阳忱被国子监的晨课绊住,只能靠喜子。他蹲在寺外老槐树的阴影里,看着六个胡商走走停停,实木床脚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拖曳声。安倍走在最前,一手缓缓转着佛珠,一手垂在宽大的僧袖里,双目微阖,嘴唇无声翕动。待胡商们歇够了,粗声喊一句“嘿!”,他才睁眼,点点头,继续前行。

      方向直指城门。

      喜子心头一紧——跟出城?他没凭证。

      眼瞧着安倍一行人递了文书,抬着那显眼的大床晃晃悠悠出了门洞,喜子正焦急,身后却传来清脆的马蹄与车轮声。回头望去,一队人马簇拥着一辆朱漆金饰的马车迤逦而来。车驾规制远超寻常,帘幕低垂,门前护卫目光锐利,行人纷纷退避。

      守城兵卒早挪开路障。领头的小跑上前想问候,还未到跟前,就被一骑拦住。

      拦路的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梳精巧的垂挂髻,仅一支金镶宝凤银钗并两枚翡翠细簪,却贵气逼人。一身粉缎窄袖衫,衬得小脸莹白。她骑在纯黑骏马上,嫩生生的手指几乎戳到兵卒头子鼻尖:“狗眼认不得这是谁的车?滚远些!”

      声音清脆,骄横不容置疑。

      兵卒头子腰弯得更低:“小娘子息怒,实在是规矩……”

      “规矩?”小姑娘嗤笑,“你也配提规矩?滚开!”

      头子不敢再言,连声应着退开,挥手放行。

      喜子心头一跳——机会!

      他立刻矮身混入车队尾随行的仆役中,低头缩肩,借着车马人众的掩护,竟真给他浑水摸鱼混出了城门。

      城外官道开阔,尘土微扬。喜子抬眼一望,心中稍定——安倍那行人还没走远,床太大,走得慢。他正想寻隙溜出队伍,肩膀却猛地被人从后扣住。

      力道极大,铁钳一般。

      喜子心下一沉,回头对上一双冷硬的眼——是车队前头的侍卫,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后。

      “鬼鬼祟祟,跟了一路,意欲何为?”侍卫声音压低,带着肃杀。

      喜子心念电转,脸上堆起怯懦讨好的笑,身子矮了半截:“军爷明鉴!小的只是想出城寻活计,看见贵人车驾,想蹭个方便……绝无歹意!”

      侍卫不为所动,押着他往车队前方走。喜子挣扎不得,心里叫苦——完了,跟丢了安倍不说,还惹上大麻烦。

      他被径直押到那骑马的粉衣小姑娘马前。小姑娘勒住缰绳,居高临下打量他,圆溜溜的杏眼里满是审视,以及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哪来的胆子,敢浑水摸鱼?”侍卫喝问。

      喜子扑通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土路,声音发颤却编得极快:“贵人恕罪!小的叫王西,崇化坊人。老家闹灾,爹娘带着逃难到京兆,谁知一场风寒,都没熬过去,就剩小的一个孤苦伶仃,靠打短工过活……我们巷尾有个小兄弟,病得快不行了,就想吃口新鲜果子。听说城西有片野林子果子好,小的没钱买,就想自己去摘几个……冲撞贵人车驾,小的该死!只求贵人行好,让小的摘了果子给兄弟尝一口,回来要打要杀,绝无怨言!”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通红,一半是急的,一半是拼命挤出来的。

      小姑娘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没说话。阳光照在她脸上,长睫投下浅浅阴影。她盯着喜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扬起手——

      喜子下意识闭眼,浑身一颤。

      预料中的疼痛并未落下。他微微睁眼,从睫毛缝隙里看去,只见那姑娘手腕一转,马鞭梢头凌空抽出一声脆响,却没落在他身上。

      “王西?”小姑娘开口,声音依旧清脆,却少了些盛气。

      “是,小的王西。”

      “你弟弟……病得很重?”

      “郎中说,就这几日了……就想吃口甜的。”喜子声音哽咽,头埋得更低。

      风掠过田野,远处安倍一行人隐约的号子声几乎听不见了。喜子心急如焚,却不敢表露。

      良久,小姑娘吸了吸鼻子,声音莫名软了些,对押解喜子的侍卫道:“放开他。”

      侍卫松手。喜子踉跄站稳。

      小姑娘别开脸,语气有些别扭:“既然你弟弟想吃果子……我知道西边有个园子,果子不错。带你去摘些。也算……赔我刚才吓着你了。”

      喜子心里“咯噔”一下——这哪是赔罪?这是要扣住他!

      可形势比人强,他只得挤出感激涕零的笑,连连作揖:“多谢贵人大恩大德!小的和弟弟一定日日为贵人祈福!”

      小姑娘轻哼一声,调转马头:“跟上。”

      喜子暗暗叫苦,回头望了一眼早已消失在官道拐角的安倍一行,只得认命跟上。

      他算看明白了——这华丽马车里,恐怕没什么别的“贵人”。眼前这位拿着马鞭、心思难测的小姑奶奶,就是正主儿。她不想戳破,他便只能陪着演。

      这一“陪”,便是整整一日。

      小姑娘没再回马车,竟就骑着那匹黑马,慢悠悠走在队伍前头。喜子被安置在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说是带他去摘果子,可真到了一处明显是私家经营的丰美果园,她只令仆役摘了满满一筐各色时鲜果子塞给喜子,自己却不下马,也无离去之意。

      喜子几次想借口“方便”溜走,总被看似随意踱步过来的侍卫“恰好”拦住。那小姑娘明明不曾回头,却像脑后生了眼睛。

      直到日头西斜,天边泛起蟹壳青,队伍才迤逦回城。喜子抱着沉甸甸的果筐,骑在一匹分配给他的老马上,心里将那老秃驴和这刁蛮丫头翻来覆去骂了千百遍。

      进城时,朱雀大街华灯初上。喜子觑准机会,拍马赶到队伍侧前方,对着马车方向深深一揖:“贵人恩德,小的没齿难忘!天色已晚,小的得赶紧送果子回去,就此拜别!”

      马车帘幕纹丝未动。倒是那粉衣小姑娘,骑在马上,侧影被渐浓的暮色勾勒得有些模糊。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并未看喜子一眼。

      喜子如蒙大赦,兜好果子,一夹马腹便往国子监方向疾驰。跑出一段回头望去,那华丽的车队已消失在通往皇城的宽阔御道尽头。

      他长长松了口气,摸摸怀中冰凉的果子,又想起今日的憋屈,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

      都怪那小丫头片子!误了大事!

      回到国子监,魏野刚下课。推门便见喜子像只斗败的公鸡,蔫头耷脑蹲在墙角,拿根草棍戳蚂蚁洞。

      “怎么回事?被发现了?”魏野关上门拉他起来。

      喜子摇头,脸涨得通红,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晦气!”

      待欧阳忱和黄简也回来,喜子更是闷葫芦一般,扑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任凭魏野怎么拍他屁股,也只从被子里伸脚虚空踹两下表示抗议。

      黄简眼尖,瞧见桌上那筐水灵灵的果子:“哟,哪来的?看着不错!”拿起一个在袖子上蹭了蹭,咔嚓就是一口。

      喜子在被子底下闷闷“嗯”了一声。

      魏野与欧阳忱交换了一个眼神。

      夜里,魏野去茅房,特意叫上喜子。路上寂静,只闻草虫窸窣。喜子这才垮着脸,将这一日的离奇遭遇倒了个干净。

      魏野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公子,您说,这小娘子到底什么来头?排场也忒大了。”喜子说完仍愤愤。

      魏野没答,只抬起手,食指轻轻向上指了指。

      喜子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也颤巍巍指了指天。

      魏野缓缓点头,叹口气:“十有八九。你今日回来时,可留意身后了?”

      喜子茫然摇头。

      “那位……怕是已经知道你是谁了。”魏野沉吟,“不过既然放你回来,应不至于为难你。明日,我设法给你弄张出城凭证,你再出去一趟,务必找到那床的下落。”

      翌日,喜子拿着盖了印的文书,骑马出城。他沿着昨日官道一路追寻,直到京兆地界边上,也没见到半个人影、半块木屑。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调转马头时,却见一个背着大捆柴火的老汉蹒跚走在田埂上。那柴火捆扎的样子颇为奇怪,不似寻常枝桠。喜子心下一动,策马近前,看清那柴火的断面纹理与暗沉色泽,心头剧震——

      是粟田那架木床的残骸!

      “老丈!”喜子翻身下马,“您这柴火,从哪儿来的?”

      老汉眼睛浑浊,行动迟缓,慢吞吞道:“山沟里捡的……早上放牛的娃娃说,沟里扔了一大堆好木头,都打断了。我寻思着可惜,捡回来当柴烧……”

      喜子急问山沟所在。老汉指了方向。喜子塞给他一个铜钱,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到了那处荒僻山沟,只见野草被压得凌乱,地上留着深深的拖拽痕迹和杂沓脚印。除此之外,空空如也。莫说床,连片像样的木渣都寻不见。

      干干净净,仿佛那张可能藏着秘密的昂贵木床,连同它曾经的主人,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喜子站在沟底,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树梢落下,他却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线索,至此彻底断了。

      魏野得知消息,沉默了很久。

      “床毁了,人走了。”他坐在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光洁的桌面,“大慈恩寺的小沙弥说,净妄大师——也就是安倍真悟,已于昨日前启程返回倭国。”

      欧阳忱坐在他对面,正用软布擦拭那柄家传的陌刀,闻言抬眸:“干净利落。”

      “太干净了,反而有问题。”魏野眯起眼,“粟田的死,安倍的突然离去,还有……”他顿了顿,“这一切背后,有只手在飞快地抹平痕迹。”

      “你父亲那边……”

      “一提便训斥。”魏野苦笑,揉了揉眉心,“阿耶平日里极重涵养,那般疾言厉色……我只在幼时顽劣险些跌下假山那次见过。他越是这样,我越肯定,水很深,深到他必须立刻把我摁在岸边,不让我再往前探一步。”

      欧阳忱放下刀,走到窗边。夜色渐浓,国子监各斋舍的灯笼次第亮起,在晚风中明明灭灭。“那便不查了?”

      “明面上,只能到此为止。”魏野也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沉沉的夜色,“但暗流不会停止。日子还长,狐狸尾巴,总有藏不住的时候。”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执着。欧阳忱侧头看他,烛光在魏野线条渐显硬朗的侧脸上跳跃,将那抹平日里的混不吝嬉笑掩盖下去,露出底下锐利而坚韧的底色。

      “对了,”魏野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语气轻松了些,“喜子说,拦他那小丫头,骑术极佳,在外跑了一天不见疲态,做派绝非寻常官家小姐。京兆里,这个年纪,有这般排场和性子的……”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同时捕捉到对方眼中闪过的那个尊贵封号。

      永阳公主,李昭灼。

      “若真是她……”欧阳忱微微蹙眉,“是巧合,还是……”

      “那位小祖宗的心思,谁能猜得准?”魏野耸肩,嘴角却勾了勾,“不过,喜子这趟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他大概把咱们这位公主殿下,给得罪了。”

      想到喜子描述中那小姑娘骄横又别扭的模样,欧阳忱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罢了,眼下多想无益。”魏野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节噼啪作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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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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