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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曲江暗流   魏野 ...

  •     魏野几乎以为自己眼花。

      裴松元?那个因“里通外国”被御史台参奏、据说已革职下狱甚至可能已不在人间的鸿胪寺前主簿?那个案子,还是他父亲魏学伊亲自主办的!

      怎么会出现在新科进士云集的曲江宴上?这里守卫虽不似宫城森严,却也绝非寻常罪官能混入之地。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比刚才被人群包围时更甚。魏野想也没想,转身就要朝那人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刚迈开步子,眼前忽然走过几个头戴帷帽、笑语嫣然的妙龄女子。薄纱轻垂,随着步履摇曳,恰好挡住了他的视线。等她们袅袅婷婷地走过,眼前人头攒动,哪里还有裴松元的影子?

      “看见谁了?”欧阳忱再次低声问,一只手已悄然按上魏野的小臂,力道微沉,带着制止和提醒的意味。

      魏野被他这一按,沸腾的血液冷静了些许。他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已引起周围一些目光的注意。他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欧阳忱的手腕,低声道:“走,找个清静处。”

      两人不动声色地挤出人群,寻到一处临水的僻静柳荫下。不远处宴饮喧嚣依旧,丝竹声、欢笑声模糊地传来,衬得这小片天地格外安静。

      欧阳忱松开手,站定,目光直视魏野,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裴松元?他不是早前因贪腐被御史台参劾,你阿耶经办,后听说革职下狱了么?”

      “是。”魏野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方才人影消失的方位,“阿耶亲口说的,证据确凿,人已收监,后续处置也是他跟进。我记着……后来似乎定了流放?具体如何,阿耶没细说,我也没多问。但无论如何,他绝不该出现在此地!”

      欧阳忱沉吟:“你确定没看错?今日人多眼杂,或许只是背影相似。”

      “错不了。”魏野斩钉截铁,“那身形,走路的姿态……化成灰我都认得。”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压抑多年的困惑和一丝被欺瞒的恼火,“月奴,这些年,粟田那桩无头案,我从来没真正放下过。私下里也偷偷查过些边角,裴松元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但每次稍微触及,就被我阿耶发现,然后就是一顿疾言厉色的训斥。”

      他看向欧阳忱,眼神复杂:“你知道的,我阿耶平日里在家,连句重话都极少有。可只要一提粟田、裴松元,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训得越狠,我心里那点怀疑就越深——他肯定知道什么,而且这事,大到连他都觉得棘手,甚至……危险。”

      魏野还想继续说下去,远处人群忽然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更整齐的喧哗与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们所在的角落。

      两人同时噤声,侧耳倾听。隐约能听到“公主”、“永阳”之类的词眼。

      “晚些再说。”魏野当机立断,“先去看看怎么回事。”

      两人一前一后,重新汇入人流。欧阳忱跟在他身后半步,手虚扶在腰侧,那里藏着他惯用的短匕,看似闲适,实则已进入戒备状态。

      魏野挤到一处人堆外,拍了拍前面一位正踮脚张望的中年文士:“劳驾,请问这是出了何事?怎的这般热闹?”

      那文士回头,见魏野一身新科进士的红袍,态度客气了些,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兴奋:“这位郎君还不知道?永阳公主的仪仗驾临曲江啦!瞧瞧这排场,怕不是今日也要在这新科才俊里,瞧上一瞧?”他说着,自己也伸长脖子往前看,尽管前面人山人海,什么也瞧不见。

      永阳公主,李昭灼。

      魏野心中一动。这个名字在大启朝几乎无人不晓。当今圣人与裴贵妃的掌上明珠,出生时天现“七星连珠”异象,被视为大吉之兆。周岁时恰逢西境大捷,圣心大悦,厚赐无算。这位公主自幼便显出与寻常贵女不同的脾性,好骑射,通六艺,性情泼辣爽利,坊间传闻常喜着男装游历市井,是京兆城最耀眼也最令人头疼的一颗明珠。

      魏野记得幼时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次,只记得被贵妃抱在怀里的金尊玉贵的小小人影,具体样貌早已模糊。她今日来曲江宴,倒也并非完全出乎意料。

      他对看公主没多大兴趣,裴松元的事像根刺扎在心里。刚想拉着欧阳忱离开这是非之地,一转头,却见欧阳忱正仰着脸,目光亮晶晶地投向仪仗来的方向,那双平日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竟映着不远处粼粼的曲江水光,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兴奋?

      魏野一怔。

      月奴他……喜欢看热闹?还是对公主感兴趣?

      这个认知让魏野心里莫名有些不爽快,像是有只小爪子轻轻挠了一下,不重,却存在感鲜明。他原本就因为裴松元的事心绪烦乱,此刻这莫名的不爽更是火上浇油。

      “走吧。”他声音有点硬,伸手想去拉欧阳忱的袖子。

      欧阳忱却恍若未闻,甚至往前凑了小半步,踮起脚,嘴里还小声嘀咕:“伽理伽你快看,仪仗过来了!好多人!”

      魏野:“……”

      他看着欧阳忱那难得鲜活甚至带了点孩子气的侧脸,心里那点不爽迅速膨胀,变成了一股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他愤愤地自己转过身,背对着那喧闹的中心。

      结果欧阳忱一点没察觉他的异样,反而凑过来,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激动:“真的过来了!车驾好华丽!”

      魏野不想理他,但想想自己这气生得实在毫无道理,欧阳忱不过是看个热闹,自己犯得着吗?可话到嘴边,却不受控制地变成了一句硬邦邦、酸溜溜的嘲讽:

      “是啊,早早看中你,选你做了驸马才好呢。”

      话音刚落,魏野自己先愣住了。这话里的醋意,简直浓得能蘸饺子了!

      欧阳忱也愣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魏野,那双还残留着兴奋余光的眸子眨了眨,似乎花了一点时间才消化完这句话的意思。随即,他白皙的面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起两抹红晕,不是羞的,是气的。

      他狠狠瞪了魏野一眼,然后,在魏野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抬起手,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啪”一声,不重,但在相对安静的两人小圈子里,格外清晰。

      魏野被打得往前一栽,捂着后脑勺扭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欧阳忱,眼神又惊又怒,还夹杂着一点点委屈。

      欧阳忱打完,看都不再看他,别开脸,重新将视线投向公主仪仗的方向,只是耳根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脖颈,握着袖口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又开始了。欧阳忱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魏子渊这突如其来的、毫无道理的别扭劲儿,时不时就要犯一次。偏偏他自己好像从来意识不到。

      公主的仪仗确实华丽,八名金甲侍卫开道,朱轮华盖的马车四周垂着鲛绡纱,随风轻动,隐约可见车内端坐的人影轮廓,却看不清面容。车驾前后簇拥着宫娥内侍,衣饰鲜亮,步履整齐。

      欧阳忱其实并非对公主本人有多好奇,他纯粹是喜欢这种万民同乐、热闹非凡的场面。从小到大,他生活的地方总是太过安静,甚至冷清。父亲欧阳詹的府邸规矩森严,后宅姨娘们表面和气底下算计,他早早学会用冷淡和沉默包裹自己。只有在这样人潮汹涌、情绪蓬勃的场合,他才能短暂地感受到一种鲜活的、属于人间的热气。

      所以他是真的在“看热闹”。

      但同时,他也一直分了一缕心神在魏野身上。见他被自己打了一巴掌后,先是不敢置信,随即是更明显的赌气,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脸拉得老长,活像只被抢了食又无可奈何的大狗。

      欧阳忱心里那点气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宠溺的无奈,甚至有点想笑。但他不能笑,他要是笑了,魏野怕是要当场羞愤得跳进曲江。

      他努力绷着脸,维持着看向公主车驾的姿势,只有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同一时刻,曲江岸边另一处。

      喜子正叫苦不迭。

      他今日奉命陪着魏野和丹娘出来。家里除了魏野就只有这个小丫头。小姑娘今年刚满八岁,玉雪可爱,性子乖巧,魏家上下都疼得紧,魏野对这个异母妹妹更是格外照拂。今日这般热闹,丹娘早就盼着,魏野便特意将她带了出来。

      到了曲江,魏野他们身为新科进士,有诸多应酬和仪式,带着丹娘着实不便。魏野便将丹娘托付给喜子,又塞足了银钱,叮嘱他务必看好小娘子,两个时辰后在约定地点碰头。

      小丹娘何曾见过这般人山人海、流光溢彩的场面?一双大眼睛根本不够看,骑在喜子肩头,小手指着各处,奶声奶气地央求:“喜子阿兄,那边!那边有亮晶晶的灯!……喜子阿兄,那里有花花!……喜子阿兄,什么味道?好香呀!”

      喜子简直应接不暇,既要护着她不被挤到,又要满足她的好奇心,还得防着她小手乱抓,忙得额头冒汗,心里却也是高兴的。丹娘性子好,从不胡闹,即便想要什么,也是软软地商量,惹人疼爱。

      一阵霸道浓烈的焦香混合着孜然辣味飘来,丹娘立刻吸了吸小鼻子,趴在喜子头顶,指着不远处一个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摊位:“喜子阿兄!羊肉!是烤羊肉的味道!丹娘想吃!”

      喜子抱着她挤过去一看,果然是家卖旋炙羊肉的。一根根铁钎子上穿着肥瘦相间的羊肉块,在通红的炭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落,火苗蹿起,香气四溢。摊主是个胡人,手法娴熟地翻烤、撒料,引得围观者阵阵吞咽口水。

      队伍排得老长。喜子护着丹娘,耐着性子等了快一炷香时间,眼看前面只剩两三人,丹娘已经眼巴巴地瞅着那油亮焦黄的羊肉,小嘴微张,满是期待。

      终于轮到他们,摊主却看着他和旁边同时排到的一位小郎君,面露难色:“两位郎君,实在对不住,就剩最后一串了。您二位……看看谁让让?”

      喜子这才注意到身边这位。一身青碧色细麻圆领袍,反穿着鸭卵青的里子,蹀躞带系得有些松散,上面挂着的金鱼袋随着动作晃动。头上戴着时兴的软脚幞头,几缕蜷曲的鬓发不听话地露出来。看身量约莫十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只是此刻正微微抬着下巴,一脸“势在必得”的凶样瞪着喜子,耳垂上还留着穿环的孔痕。

      喜子觉得这小郎君说不出的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他正想开口商量,能否将这最后一串让给年幼的丹娘,怀里的小姑娘见那香喷喷的羊肉就在眼前,却可能吃不到,小嘴一扁,眼圈瞬间就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泫然欲泣。

      就这么一犹豫的工夫,那小郎君已眼疾手快,将几枚大钱拍在案上,一把抄走了那串还在滴油的羊肉。

      “哎——”喜子想叫住他。

      丹娘“哇”一声哭了出来,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小手紧紧揪着喜子的衣襟,委屈极了:“羊肉……丹娘的羊肉……”

      喜子心疼坏了,忙把丹娘从肩上抱下来,搂在怀里轻声哄着:“丹娘乖,不哭不哭,阿兄再去给你买别的,买更好吃的……”

      可丹娘毕竟年纪小,盼了许久的美食眼看被人抢走,伤心不已,抽抽搭搭哭个不停。

      喜子无法,只得硬着头皮,抱着丹娘快走几步追上那已转身欲走的小郎君。

      “郎君!小郎君留步!”喜子拱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恳切,“您看,我家小娘子为这串羊肉等了许久,孩子还小,馋得哭了。能否行个方便?某出三倍价钱跟您买下,如何?”

      那小郎君脚步不停,上眼皮懒懒一抬,瞥了喜子和他怀里哭得小脸通红的丹娘一眼,吐出几个字:“她哭,关某何事?”

      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语气却冷漠得近乎刻薄。

      喜子一噎,心头火起。但看对方衣着气度,非富即贵,强忍下怒气,再次恳求:“小郎君,您行行好。孩子哭成这样,某回去不好向主家交代。求您通融通融,让给这孩子吧。”

      小郎君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正眼打量喜子。他的目光在喜子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皱起眉,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似曾相识的疑惑。随即,他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倨傲:“交代不了?挨罚?那又与某何干?”

      喜子气得拳头都握紧了。世上竟有如此不讲道理、冷漠自私的纨绔!他不想再跟这人纠缠,转身就想抱着丹娘离开。

      谁知,衣袖忽然被人从后面拽住。

      喜子愕然回头,只见那小郎君竟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小郎君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抓住别人衣袖的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和……更浓重疑惑的表情,仿佛这个动作出乎他自己的意料。

      喜子等了片刻,见他还不松手,心头烦躁,又担心丹娘哭得打嗝,猛地一甩袖子。

      他力气不小,那小郎君又没防备,被带得一个趔趄,脚下不知踩到什么滑腻之物,许是旁人丢弃的果皮,惊呼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倒——

      “噗通!”

      水花四溅!

      周围人群一阵骚动:“有人落水了!”“快救人!”

      喜子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猛地转身,只见那小郎君正在不算深的曲江岸边扑腾,绿色的水藻缠了他一头一脸,模样狼狈不堪。

      “丹娘!呆在这儿别动!千万别乱跑!”喜子只来得及对吓呆的丹娘喊了一句,便飞快地将她放到旁边一个安全的石墩上,脱下外袍,一个猛子扎进了还有些凉意的曲江水中。

      水并不深,只到成人胸口。喜子几下就游到那小郎君身边,抓住他的胳膊。对方还在挣扎,湿透的头发黏在脸上,嘴里呛了水,咳嗽着,却还要瞪着喜子骂:“竖子!你敢推某!”

      喜子没工夫跟他吵,半拖半抱地把人往岸边带。两人从水里爬上来时,身上都挂着绿油油的水藻,滴滴答答淌着水,活像两只刚从泥塘里捞出来的水怪。

      小郎君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水和藻类,看着同样浑身湿透、头发贴额、狼狈不堪的喜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明亮,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又有些莫名的、发泄似的畅快。

      喜子本来满肚子火气和后怕,被他这一笑,竟也莫名觉得眼前这景象有些滑稽,紧绷的脸皮松了松,无奈地摇了摇头,赶紧先去查看被吓到的丹娘。

      丹娘倒是乖,虽然吓得小脸发白,但真的站在原地没动,看见喜子过来,带着哭腔扑进他湿漉漉的怀里:“喜子阿兄!你没事吧?丹娘怕……”

      “没事,阿兄没事,丹娘不怕。”喜子拍着她的背安抚,自己却冷得打了个哆嗦。

      那小郎君笑够了,自己站起身,拧着衣角的水,看着丹娘对喜子依赖关心的模样,又看看喜子顾不上自己寒冷先护着孩子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慢悠悠道:“你们这主仆……感情倒好。你该不会是监守自盗,有什么别的心思吧?”

      这话说得轻佻又恶意。丹娘年纪小听不懂,只茫然地看着他。喜子却听懂了。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将丹娘往身后护了护,抬头怒视那小郎君,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你这人!心思怎如此污龊!她才多大!休要胡言乱语,辱及我家小娘子清誉!”

      “小娘子?”小郎君挑了挑眉,目光在丹娘和喜子之间转了转,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冷冷道,“牙尖嘴利。你最好记住今日之事,来日……哼。”后半句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威胁之意显而易见。

      喜子懒得再跟这反复无常、口出恶言的神经病纠缠。他湿衣贴身,初秋的凉风一吹,冷得他直打颤。丹娘也穿着单薄,不能久待。

      “丹娘,我们走。”他不再看那小郎君一眼,用尚且干燥的内衫下摆裹住丹娘,将她小心抱起来,转身朝与魏野约定好的地方快步走去。心里只盼着赶紧见到公子,把这糟心事儿禀明,再给丹娘换身干爽衣裳,喝碗热汤驱寒。

      曲江宴渐散,魏野抱着已经累得在他怀里打瞌睡的丹娘,和喜子、欧阳忱一道往回走。

      魏野的脸色一路都很臭。自从公主仪仗过后,他就没再跟欧阳忱说过一个字。欧阳忱试图靠近,他就抱着丹娘快走几步拉开距离;欧阳忱放慢脚步,他也跟着慢,总之就是保持五六米的间隔。

      欧阳忱起初还有些无措和隐隐的懊恼,后来见魏野这副幼稚赌气的模样,反倒平静下来,甚至有点想笑。他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看着魏野的背影,看着他把丹娘抱得紧紧的,侧脸线条绷着,浑身散发着“别惹某”的气息。

      喜子则满腹心事,一会儿想着那眼熟又讨厌的小郎君到底是谁,一会儿又担心自己落水救人会不会给魏野惹麻烦,身上湿漉漉的也不好受,还得小心别让丹娘着凉。他简单说了跟人争抢羊肉、对方落水、自己下水救人的事,略去了那些不堪的对话。

      一路沉默,只有丹娘偶尔在睡梦中不安的呓语和喜子低低的回应。

      到了岔路口,欧阳忱停下脚步。魏野抱着丹娘,也停下来,却没回头。

      欧阳忱静静看了他背影片刻,低声道:“某回去了。”

      魏野脊背僵了一下,没吭声。

      欧阳忱不再多说,转身朝自家方向走去。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那头,魏野才抱着丹娘,闷头往家走。喜子默默跟在后面。

      回到魏府,崔行伊见他们这副样子,丹娘睡着但小脸有些发白,喜子浑身湿透,魏野脸色黑如锅底,吓了一跳,忙问出了何事。魏野只含糊说丹娘玩累了,喜子不小心跌进水里,自己无事。

      崔行伊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低着头不敢说话的喜子,没再多问,让乳母带丹娘下去安顿,又让喜子赶紧去换洗,叮嘱魏野也早些歇息。

      魏野胡乱应了,回到自己院子,脱了外袍就一头栽倒在床上。

      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鼻端是自己熟悉的熏香味道,可心里的烦躁却一点没消。他不知道今天这股邪火是从哪里烧起来的。是因为裴松元诡异的重现?还是因为景纯对公主仪仗那过于专注的眼神?或者两者都有?

      他想不明白。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乱麻,理不清,扯不断。

      都怪欧阳景纯!好端端的,看什么公主!还看得那么起劲!

      他恨恨地想着,身体却因为连日的宴饮和今日的情绪大起大落而感到疲惫。不知不觉,竟就这样趴在床上,睡着了。

      隔壁厢房里,喜子换了干爽衣服,坐在自己床上,手里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那个小郎君……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那张脸,那骄横又别扭的神态,还有耳垂上的孔痕……

      一个模糊的印象,像水底的影子,晃晃悠悠,怎么也抓不真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曲江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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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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