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柿儿红 酿好酒 ...
-
山涧边的小木屋还飘着淡淡的柿子甜香,灶膛里的火光噼啪作响,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斑驳的木墙上晃悠出几分暖融融的意味。
沈离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拌好酒曲的柿子泥装进陶坛,手指上沾了不少金黄的果浆,黏黏糊糊的,却半点不嫌脏,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柿儿红,酿好酒,开春喝得醉悠悠……”
时慕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托着腮帮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十四岁的少女眉眼干净得像玉京山的雪,火光映得她脸颊粉扑扑的,偶尔伸手递过一片干净的麻布:“大师兄,酒曲是不是放多了?闻着有点苦。”
沈无双靠在门框边,手里捏着一张红符,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符面上的玄奥咒文。
外头的雪还在下,风卷着雪沫子扑在窗棂上,簌簌作响。她腰间的暗红锦囊微微晃动,一叠红符的边角露出来,在雪光与火光的交错里,晕出一点细碎的红。
偶尔有风从门缝钻进来,掀起她颈侧的碎发,她便微微偏头,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利落又随意。
“苦才够味儿!”沈离头也不抬地反驳,抬手抹了把嘴角,蹭得脸颊上沾了一块黄,“这柿子酿的酒,就得带着点清苦,开春开坛的时候,才叫一个香!”
他话音刚落,木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稳,踩在厚厚的积雪上,竟只发出一点微不可察的细碎声响,沈无双最先察觉,手里的红符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木门。
门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寒风裹挟着雪沫子涌进来,却在触到那人衣角的瞬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隔开,温顺地散了开去。
来人一身月白色的道袍,料子是玉京山独有的流云缎,雪落上去,竟不沾片缕,只顺着衣料的纹路缓缓滑落。她身形高挑,身姿挺拔如松,墨发用一根羊脂白玉冠束起,没有多余的装饰,唯有鬓边插着一根银钗,钗头雕着一朵盛放的雪莲,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的眉眼生得极美,却美得极淡,像是冰山上经年不化的雪,眸光扫过木屋时,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清冷,叫人不敢轻易直视。
正是玉京山辈分最高的女弟子,观主座下最得意的门生——苏雪尘。
整个玉京山的弟子,提起苏雪尘,无人不敬佩,也无人不敬畏。她天赋卓绝,修行进度一日千里;她性子冷淡,极少与人说笑,常年独居在山顶的寒雪殿,除了修行,便是打理殿中那几株雪莲,活脱脱像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女。
沈离的动作瞬间顿住,喊了一声:“大师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时慕也连忙站起身,小脸上满是乖巧,脆生生地叫道:“苏师姐。”
唯有沈无双,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师姐。”
苏雪尘的目光淡淡扫过木屋里的景象——地上的陶坛,灶台上的柿子皮,还有沈离脸上那抹显眼的黄,她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说什么责备的话,只是开口,声音清冽如泉水击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师傅唤你们三个去观星殿。”
“老头子找我们?”沈离愣了愣,下意识地拔高了声音,手里的陶坛差点没拿稳。
这话要是换了旁人说,定是大不敬,可沈离素来这般没大没小,玉京山上下也都习惯了。
苏雪尘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淡淡道:“去了便知。”
她说完,便转身往外走,月白色的道袍在风雪中轻轻飘动,背影依旧挺拔清冷,仿佛方才那几句对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耐心。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几分疑惑。沈离连忙将掉在地上的酒曲捡起来,胡乱地擦了擦手,嘟囔道:“真是的,早不来晚不来,偏赶着小爷酿好酒的时候来,坏了小爷的雅兴。”
沈无双将手里的红符掖回锦囊,垂眸道:“走吧。”
三人动作利落的将封好的酒坛埋入屋后的树下后,出了小木屋,踩着厚厚的积雪,往观星殿的方向走去。
山道上积着齐膝深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沈离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在碎碎念:“那老头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儿个突然想起来找我,该不会是知道我偷了清玄师叔的柿子吧?不对不对,清玄师叔应该还没发现呢……也不对啊,小爷我最近没闯祸啊,难不成是嫌我酿酒吵着他打坐了?”
时慕跟在沈无双身边,小手攥着衣角,小声道:“无双师兄,你说师傅找我们,会是什么事呀?我总觉得心里有点慌。”
沈无双脚步顿了顿,抬眼望向山顶的观星殿。
那座宫殿建在玉京山的最高处,常年被云雾缭绕,远远望去,像是悬浮在云端的仙宫。她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沈离“哎哟”一声,脚下一滑,差点摔个四脚朝天。沈无双眼疾手快,伸手拉住了他的后领,力道不大,却稳稳地将他拽住了。
“走路看着点。”沈无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沈离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说道:“这雪也太滑了!小爷的屁股要是再摔一次,怕是要开花了!回头定要找那老头子评评理,让他把山道上的雪清一清!”
时慕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的,像极了山间的新月。
一路说说笑笑,三人很快便到了观星殿外。殿门大开着,里面燃着檀香,烟气袅袅,氤氲着一股宁静的气息。观主正坐在殿中的蒲团上,手里拿着一卷古籍,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苏雪尘站在他身侧,垂眸敛目,一言不发。
三人连忙走上前,沈离嘴上没个正形,礼数却没落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扯着嗓子喊:“老头子,您唤我们来,有何吩咐啊?”
观主抬眼看向他们,放下手里的古籍,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沈无双身上,声音带着几分沧桑:“起来吧。”
三人起身,垂手站在一旁,谁也不敢说话。观星殿里静悄悄的,只有檀香的烟气在缓缓流动。
过了半晌,观主才缓缓开口:“柳国八百里加急的信使,昨日到了玉京山。”
柳国?
三人都是一愣。玉京山与世隔绝,极少插手山下的俗事,怎么突然和柳国扯上了关系?
观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柳国皇后,突发奇症,遍请天下名医,都束手无策。据信使说,皇后的症状,是浑身发冷,四肢僵硬,脉象微弱,像是被寒气侵了五脏六腑,太医说,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沈离忍不住插嘴道:“老头子,山下的病症,找我们玉京山做什么?我们又不是郎中,难不成还要我们下山给人把脉抓药?”
“你懂什么。”观主瞪了他一眼,“柳国皇后的病,不是寻常的风寒,而是中了一种极阴邪的寒毒。那寒毒霸道得很,寻常的汤药根本无法根除,唯有以灵力驱寒,辅以灵药,才有一线生机。”
时慕眨了眨眼,小声问道:“那师傅要亲自下山吗?”
观主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我近日要闭关,一旦闭关,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三人皆是一惊。
去柳国!
沈离先是一愣,随即狂喜,一拍大腿,差点没把殿里的地砖震碎:“您的意思是,让我们三个去柳国?!”
时慕更是惊喜得捂住了嘴,眼睛里像是盛了漫天星辰,声音都带着颤音:“真的吗?我们可以下山了?”
方才的紧张和忐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兴奋。沈离恨不得当场跳起来,之前担心挨罚的愁云早就散了个干净,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柳国的美食和热闹景象了。
唯有沈无双,依旧平静,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观主的目光落在沈无双身上,语气郑重:“无双,你性子沉稳,修行之路尚不可拘泥于玉京山这一方天地,借着此次机会出去历练历练也好,沈离剑法卓绝又对山下俗世了解颇多,你出了这山门,有他在,为师也能安心。唯有时慕年纪尚小,需要你们二人多加照顾。”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记住,此行的目的,是救人,不为名利。下山之后,切记谨慎行事。”
沈无双抬眼,对上观主的目光,缓缓点头:“弟子明白。”
沈离兴奋得直搓手,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您放心!不就是驱个寒毒吗?小爷保证,一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顺便还能去柳国逛逛,简直是两全其美!”
时慕也跟着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雀跃:“我一定会好好帮忙的!”她不知道山下风景如何,只知道能离开这座住了十四年的山,就够让她欢喜的了。
观主摆了摆手,语气疲惫:“行了,你们回去收拾一下,明日一早,便动身去柳国吧。”
“得嘞!”沈离应得响亮,转身就往殿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观主喊,“老头子放心!我们一定不辱使命!顺便给您带点柳国的稀罕玩意儿回来!”
时慕也跟着蹦蹦跳跳地往外走,小嘴里还哼着方才沈离唱的曲子,眉眼间满是对下山的憧憬。
沈无双对着观主和苏雪尘行了一礼,才转身跟上两人的脚步。出了门沈离立马凑到沈无双身边,絮絮叨叨地掰扯:“我跟你说,到了柳国咱们先去城南酒楼,醉仙酿配鲜鱼脍,绝了!桂花糖糕一定要买西街老字号的,晚了就抢不到了……”
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风雪里。
观星殿内的檀香依旧袅袅,苏雪尘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动,终是忍不住开口,蹙眉道:“师傅,沈离这性子,此番下山,怕是要惹出不少事端。”
观主望着殿门外漫天的飞雪,过了许久,才缓缓叹了口气,眼底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语气里满是纵容:“无妨,随他去吧。”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像是透过风雪看到了山外的万里红尘,“玉京山的雪,终究困不住少年人的心。此番下山,于他们而言,既是历练,也是缘法。”
苏雪尘闻言,微微颔首,眉眼间的清冷淡了几分。她抬眼望向窗外,风雪正紧,山门外的那条路,隐没在白茫茫的雪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