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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师弟救命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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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荒的雪,独独缠绕着极北之地的玉京山。
鹅毛大的雪片絮絮扬扬,从穹顶一直飘到山脚,把漫山的青竹染成玉色,把道观的飞檐覆上银霜,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清冽的冷意。
唯有后山深处的百草园,被一层淡青色的灵力结界护着,结界内暖意融融,四季如春,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界。
百草园由性子最执拗的清玄师叔看管,里面种着珍贵灵草,还有一株孤零零的金晶柿子树。这树是清玄师叔早年游历时带回来的,用灵泉日日浇灌滋养,十年只结三十颗果子,颗颗红如玛瑙,甜似蜜浆。
卯时刚过,晨雾还没散干净,一道颀长的身影就猫着腰,鬼鬼祟祟地溜到了百草园的结界边缘。
沈离一身洗得发白的玄色短打,裤脚卷到膝盖,手里攥着个印着“玉京山藏经阁”字样的粗陶坛子,脚步放得比猫还轻,活像个偷鸡摸狗的惯犯。
他仰头瞅着结界里那颗柿子树,树梢上挂着的柿子红得晃眼,甜香透过灵力缝隙飘出来,勾得他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啧,不愧是小爷盯上的柿子,瞧这成色,酿出来的酒指定香飘十里,馋哭那帮道貌岸然的老家伙!”沈离咂咂嘴,把陶坛往雪地里一放,搓了搓手,指尖凝起一缕微弱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向结界的薄弱处。
他拜入玉京山十年有余,自问爬树掏鸟窝、钻洞偷灵果的本事比练剑还熟练,清玄师叔的结界虽严,却也架不住他日日蹲守摸出来的门道——专挑师叔打坐入定的卯时下手,简直万无一失。
指尖刚触到结界的缝隙,就听见“嗡”的一声轻响,结界竟真被他撬开了一道小口子,堪堪能容一人钻进去。
沈离眼睛一亮,搓着手就要往里钻,嘴里还念念有词:“柿子柿子,小爷来娶你回家酿仙酿咯!”
刚探进去半个身子,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像兜头浇了他一盆零下八十度的冰水,冻得他浑身一僵,半个屁股还露在结界外头,姿势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沈离。”
沈离的动作瞬间定格,连呼吸都忘了,生怕一动就摔个狗啃泥。他僵着脖子,缓缓回头,就看见百草园外的雪地里,立着个身着玄色道袍的少年。
少年身形颀长,一双丹凤眼,眉眼冷冽,乌黑的发丝用一根白玉簪束成利落的马尾,脸颊边垂着几缕碎发。一身翠色道袍,腰间玉带上别着赤红色符纸,红的刺眼。风雪吹过,衣摆猎猎作响,衬得少年身形愈发挺拔清瘦。
沈离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瞬间堆起谄媚到极致的笑,脚底下还不忘把半个身子缩回来,故作镇定地拍了拍身上的雪,可惜动作太急,脚下一滑,“哎哟”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嘿嘿,无双师弟,好巧啊!”沈离揉着屁股,笑得像只偷腥被抓的狐狸,“你也来后山赏雪?你看这雪下得,啧啧,真白!”
沈无双缓步走近,玄色的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她的目光越过沈离,落在他脚边那个印着“藏经阁”字样的粗陶坛上,又扫了眼结界里那颗红彤彤的柿子树,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淡淡道:“藏经阁的坛子,你用来装柿子?”
“哎呀,废物利用,废物利用嘛!”沈离干笑两声,试图从雪地里爬起来,结果手一撑,又滑了个四脚朝天,“这柿子熟得正好,不摘可惜了!小爷这也是为了造福全观弟子,酿点好酒大家一起尝尝,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他话还没说完,百草园的结界里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鹰唳,紧接着,一道黑影“唰”地从柿子树顶直冲下来,翅膀扇起的劲风差点把沈离掀翻——
这海东青乃是清玄师叔饲养的灵宠,通人性得很,一眼就瞅见了沈离手里偷偷攥着的半颗柿子,顿时怒目圆睁,翅膀一拍,就朝着沈离的脑袋啄过来。
“我*”沈离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雪地里蹿起来,也顾不上屁股疼了,抱着脑袋就往结界外冲,“小爷不就摸颗柿子吗!至于赶尽杀绝吗!”
海东青哪肯罢休,紧追不舍,翅膀扇得雪沫子乱飞,尖嘴瞄准了沈离的后脑勺,眼看就要啄上——沈离情急之下,猛地往沈无双身后一躲,缩着脖子大喊:“师弟救我!它啄人可疼了!上次啄掉了我三撮头发!”
沈无双猝不及防被他当成了挡箭牌,故作不解挑眉,侧身一躲,沈离没躲稳,“啪叽”一声又摔在了雪地里,这回直接摔了个嘴啃雪,呛得他直咳嗽。
时慕的小身影也在这时从灵草丛里钻了出来,梳着双丫髻,穿着鹅黄色小袄,手里攥着根暖身草,看见这场面,先是吓得小手捂住了嘴,随即又“咯咯”笑出声来,扒着结界脆生生地喊:“大师兄,你又来偷师叔的柿子了!”
这话没有半点指责的意味,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却让沈离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什么偷!是借!借懂不懂!”
海东青见沈离摔了个四脚朝天,得意地叫了两声,落在旁边的树枝上,歪着脑袋瞅他。
沈离趴在雪地里,吐掉嘴里的雪沫子,哭丧着脸瞪着海东青:“你这没良心的!小爷上次还偷偷给你喂过肉呢!翻脸不认人是吧!”
海东青像是听懂了,又冲他唳叫一声,翅膀一拍,作势又要扑过来。
沈离吓得一哆嗦,连忙往沈无双身边挪了挪,可怜巴巴地瞅着她:“无双师弟,好师弟,救命啊!”
沈无双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沈离趴在雪地里灰头土脸,海东青站在树枝上耀武扬威,时慕扒着结界笑得眉眼弯弯,清冷的眉眼间难得闪过一丝无奈,嘴角甚至还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知道沈离的性子,散漫惯了,最爱琢磨些酿酒的新鲜法子,也知道他惦记这树柿子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蹲下身,替时慕拍掉了小袄上沾着的草屑和雪沫子,声音放柔了些,带着点纵容的意味:“冷不冷?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时慕摇摇头,把手里的灵草递到沈无双面前,软乎乎的声音听得人心都化了:“我给无双师兄找的暖身草,无双师兄练剑不要着凉!”
沈离立刻哀嚎:“时慕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小爷可是要给你酿柿酒喝的!”
沈无双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她接过灵草,指尖触到那片温热的草叶,抬眼看向还在雪地里龇牙咧嘴的沈离,又瞥了眼树枝上虎视眈眈的海东青,终是松了口,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妥协:“只许摘三颗。”
她抬手对着海东青打了个手势,那是清玄师叔教给她的、安抚海东青的法子。海东青瞅了瞅她,又瞅了瞅沈离,不情不愿地叫了两声,算是默许了。
“三颗?够了够了!”沈离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小灯笼,也顾不上揉屁股了,麻溜地从雪地里爬起来,再次撬开结界的小口子,三两下蹿到柿子树下,挑了三颗最大最红的柿子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陶坛里,还不忘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咬了一大口,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含糊不清地赞叹:“甜!真甜!小爷的舌头都要化了!”
时慕看得馋了,小嘴巴抿了抿,眼巴巴地盯着沈离手里的柿子。沈离立刻摘了一颗递到她手里,揉了揉她的脑袋,笑得一脸得意:“尝尝,管够!不过剩下的一颗,可是酿酒的宝贝!”
海东青在树枝上瞅着,又唳叫了一声,像是在警告他“见好就收”。
时慕捧着柿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软糯的声音里满是欢喜:“甜!比蜂蜜还甜!”
沈无双看着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在雪地里笑得眉眼弯弯,清冷的脸上也难得染上了几分暖意。她抬手撤去了沈离撬开的那道结界缝隙,任由雪片飘进百草园里,落在柿子树的枝桠上,红果白雪,相映成趣。
“还愣着干什么?”沈无双看了眼沈离怀里的陶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找个背风的地方,酿酒去。”
“好嘞!”沈离应得响亮,拎着陶坛就往山涧边的小木屋跑——那是他平日里偷懒歇脚的地方,堆着不少酿酒的家伙什,连酒曲都备好了。跑了两步还不忘回头冲海东青做了个鬼脸,“下次再找你算账!”
海东青气得翅膀一拍,雪沫子簌簌往下掉。
时慕拎着裙摆,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小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沈无双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两个欢快的身影,手里攥着那根暖身草,雪风吹起她的发梢,眉眼间的冷冽,竟悄悄融化在了这漫天风雪里。
小木屋的烟囱很快升起袅袅炊烟,沈离手脚麻利地洗柿、晾果、拌曲,沈无双坐在一旁的木凳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腰间的红符,偶尔替两人拂去肩头落雪,时慕则蹲在灶边添柴,火光映得她脸颊通红。沈离一边忙活,一边眉飞色舞地念叨:“这柿酒讲究得很,只有冬日能酿,待到来年开春时才能开坛品尝,到时候咱们三个就着山景,喝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