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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信里说,他其实早就知道自己的病无法治愈,去南方,只是为了不让沈砚辞看着他痛苦离去。他说,他每日都在想念沈砚辞,想念老榆树,想念榆钱糕的味道。他说,他攒了很多晒干的榆钱,本想回来亲手做给沈砚辞吃,可终究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他说,玉珏是他亲手刻的,半朵榆花,代表着他们未完的缘分。他说,来世,他还要和沈砚辞相遇,还要在榆钱树下,许下一生的约定。信的末尾,是一行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字:“砚辞,勿念,春深,我去矣。”沈砚辞抱着木盒,终于失声痛哭。三年的等待,三年的期盼,终究还是落了空。他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真相真正来临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心,早已被撕得粉碎。他拿起那叠晒干的榆钱,榆钱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翠绿,变得枯黄而脆弱。他又拿起那个玉珏,玉珏温润依旧,只是那半朵榆花,却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遗憾。风拂过树梢,榆钱簌簌落下,沾了他满身。他看着树干上那个“等”字,忽然拿起随身携带的小刀,在那个字的旁边,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刀锋划过树皮,发出刺耳的声响,仿佛是他心碎的声音。刻完名字,他靠在老榆树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谢临书的身影。他想起他们相识的那个春天,想起他们一起捋榆钱的日子,想起他临行前的那个约定,想起他信里的字字句句。不知过了多久,沈砚辞缓缓睁开眼睛。他拿起木盒,站起身,朝着镇外的青山走去。他在青山上选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那里可以看见镇上的老榆树,看见漫天纷飞的榆钱。他将木盒埋在土里,又在旁边种下了一株榆树苗。他对着新埋下的土堆,轻声说:“临书,我来陪你了。今年的榆钱满树,只是,再也没有人给我做榆钱糕了。”“不过没关系,我会在这里陪着你,看着榆树苗长大,看着它枝繁叶茂,看着它每年春天都开满榆钱。”“就像,你从未离开过一样。”说完,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沈砚辞走后,镇上的人在老榆树下发现了他留下的一封信。信里说,他去了青山,去陪那个他等了三年的人。他说,老榆树的榆钱糕,他再也吃不到了,但愿来世,能有机会再尝一口。镇上的人唏嘘不已,纷纷去青山上祭拜。他们看见沈砚辞和谢临书合葬的墓前,那株榆树苗正抽着嫩芽,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又是许多年过去。镇东头的老榆树依旧枝繁叶茂,每年春天,都会开满雪白雪白的榆钱。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在树下捋榆钱,再也没有人会对着树干上的“等”字发呆,再也没有人会在树下,许下一个关于榆钱糕的约定。青山上的榆树苗早已长成了参天大树,每年春天,也会开满榆钱。风一吹,榆钱便会从青山上飘向镇上,飘向那棵老榆树,仿佛是两个相爱的人,跨越了生死,在春风中相拥。树干上的“等”字和沈砚辞的名字,早已被岁月的风沙磨得模糊。可镇上的人都记得,很多年前,有两个温柔的人,在榆钱树下,许下了一个一生一世的约定。他们的爱情,像榆钱一样,短暂而绚烂。他们的等待,像老榆树一样,漫长而执着。只是,春深之后,再无归人。榆钱纷飞的季节里,唯有风声,在诉说着那段尘封的往事,和那个永远无法实现的约定。沈砚辞的离去,像一场无声的春雨,漫过了整个小镇。老榆树下的石桌蒙了尘,棋盘上的黑白子被风吹散,滚落在草丛里,再也无人拾起。镇上的人依旧会在惊蛰过后,抬头望一眼那棵抽芽的老榆树,只是目光里多了几分怅然——那树榆钱,曾见证过两个少年最炽热的爱恋,如今却只余下满树的清寂。谢临书的坟茔在青山南麓,沈砚辞选的地方极好,能看见小镇的炊烟,能听见老榆树的风声。他亲手种下的榆树苗,在那年春天抽出了第一缕新绿,纤细的枝干在风中微微摇晃,像极了谢临书初见他时,怯生生伸出的手。镇上的老郎中王伯,是唯一知道谢临书隐情的人。那日,他在沈砚辞的药庐里整理遗物,翻出了一个尘封的木匣。匣子里没有名贵的药材,只有一叠厚厚的信笺,和一本泛黄的医书。信笺上的字迹,全是谢临书的,从清隽到潦草,从满怀希冀到绝望认命。王伯坐在药庐的门槛上,一页页翻着那些信,老泪纵横。那是谢临书写给沈砚辞的,却从未寄出的信。第一封信写于他到南方的第一个月。那时他的咳疾尚轻,还能在信里描绘江南的春色:“砚辞,江南的春天比镇上来得早,堤岸的柳丝抽了芽,桃花开得像火。只是这里没有老榆树,也没有榆钱糕。我每日都在想,若是你在,定会笑我没见过世面,说镇上的榆钱才是最好的。”信的末尾,他画了一朵小小的榆花,笔触温柔。第二封信写于那年深冬。江南的湿冷浸骨,他的咳疾开始加重,信纸上晕开了点点褐色的痕迹,是咳血时溅上的。“砚辞,我今日又咳了血,大夫说我的肺腑已经溃烂,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我不怕死,只是怕你等得太久,怕你一个人守着那棵老榆树,孤独终老。若是有来生,我定要做那棵老榆树,守你岁岁年年,再也不分开。”
      最后一封信,写在他离世的前一日。信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许多笔画都断了线,仿佛写字的人早已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砚辞,原谅我骗了你。我从未想过要你忘记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那封让你‘勿等’的信,是我托人寄出的,我知道,那会像一把刀,插在你的心上,可我别无选择。老榆树下的‘等’字,是我一生的承诺,若是有来生,我定当赴约。”王伯把这些信笺整理好,带到了青山上。他跪在两座坟茔前,将信笺一一焚化。纸灰随风而起,混着榆钱的碎屑,飘向了远方。“临书,砚辞,你们都是苦命的孩子啊。”王伯的声音在风中颤抖,“这些信,他终究是看到了。你们在天上,应该能团聚了吧。”那年的春天,似乎格外漫长。老榆树上的榆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仿佛在执着地等待着什么。青山上的榆树苗,却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春寒里,被冻伤了枝干。镇上的人去看时,都忍不住叹气,说这树怕是活不成了。可谁也没有想到,等到第二年春天,那棵被冻伤的榆树苗,竟又抽出了新绿,而且比往年更加茁壮。时间是最无情的,也是最温柔的。十年弹指一挥间,小镇的青石板路被磨得愈发光滑,老榆树的枝干又粗壮了几分,只是树心开始腐朽,每年春天抽出的榆钱,也越来越稀疏。青山上的那棵榆树,却早已长成了参天大树,枝繁叶茂,每年春天都会开满榆钱,雪白雪白的,像一片云,飘在青山之巅。镇上的孩子们,都听过老人们讲的故事。故事里有两个温柔的少年,一个是郎中,一个是书生,他们在榆钱树下相爱,又在榆钱树下分离。一个为了治病远走他乡,一个为了承诺苦等三年。最后,一个客死江南,一个殉情青山。孩子们听不懂爱情的苦涩,只觉得那棵老榆树很神奇,每年都会开满榆钱,像在诉说着什么。有个叫阿榆的孩子,是镇上孤儿院里的。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春天里,跑到老榆树下,捡那些飘落的榆钱。他说,榆钱像雪花,能飞到青山上,飞到那两个少年的身边。孤儿院的张嬷嬷,曾是沈砚辞的病人,她看着阿榆的身影,总会想起许多年前,那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少年,蹲在榆树下,捋着榆钱,笑眼弯弯地喊着“砚辞”。这年清明,阿榆跟着张嬷嬷去青山上扫墓。他第一次见到了那两座合葬的坟茔,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榆树。风一吹,榆钱簌簌落下,沾了阿榆满身。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长衫的少年,正靠在榆树上,对着坟茔微笑。少年的眉眼很温柔,像春天的阳光。“你是谁?”阿榆怯生生地问。少年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坟茔前的榆钱。阿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发现那些榆钱竟在地上摆成了两个字——“等”和“砚”。“张嬷嬷,你看!”阿榆兴奋地喊着。张嬷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她只看见榆钱纷飞,落了满地。“傻孩子,哪有什么字啊。”张嬷嬷摸了摸阿榆的头,眼里却泛起了泪光。阿榆转过头,发现那个白色长衫的少年已经不见了。只有榆钱还在纷飞,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春日。从那以后,阿榆便常常跑到青山上。他会在榆树下坐一下午,给那两座坟茔拔草,会对着榆树说话,讲小镇上的新鲜事。他说,他总觉得,有两个温柔的人,在陪着他。王伯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便常常坐在老榆树下,看着那棵腐朽的老榆树,想起许多年前的往事。那时,谢临书还是个懵懂的少年,跟着他学医。谢临书很有天赋,一点就通,只是性子太过温软,见不得病人痛苦。有一次,一个难产的妇人没救过来,谢临书躲在榆树下哭了一整夜。王伯找到他时,他正抱着膝盖,肩膀微微颤抖。“临书,做郎中的,见惯了生死,不能太心软。”王伯拍着他的肩膀说。谢临书抬起头,眼里满是泪水:“师父,我只是觉得,生命太脆弱了。若是有一天,我爱的人离我而去,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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