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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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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刚过,檐角的冰棱滴尽了最后一滴残冬,镇东头那棵老榆树便迫不及待地抽了芽。浅绿的榆钱芽苞缀在虬曲的枝桠上,像极了谢临书初见沈砚辞时,眼里盛着的细碎星光。沈砚辞推开窗,风裹着湿冷的泥土气扑进来,带着榆树枝叶特有的清苦。他抬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嫩芽,指尖的凉意顺着血脉漫到心口。三年前的这个时候,谢临书也是这样站在榆树下,穿着月白长衫,笑眼弯弯地朝他招手。砚辞,快来!今年的榆钱长得早,正好做你爱吃的榆钱糕。”那时谢临书的声音还清亮得像初春的溪流,没后来那蚀骨的咳意。他蹲在树下,熟练地捋着榆钱,指尖沾着点点新绿,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沈砚辞倚在门框上看他,心里的暖意比春日的暖阳更甚。他们是在这棵老榆树下相识的。那年沈砚辞刚搬来镇上,孑然一身,唯有一箱书相伴。谢临书是镇上的郎中,医术高明,性子却温软得像棉絮。他见沈砚辞独自对着榆树发呆,便主动上前搭话,一来二去,竟成了莫逆之交。老榆树见证了他们无数个朝夕。春日里,他们一起捋榆钱、做糕点;夏日里,他们在树下对弈、乘凉;秋日里,他们捡榆叶、题诗句;冬日里,他们围炉煮酒、共赏寒梅。谢临书说,这棵榆树已有百年树龄,见证过无数人的聚散离合,但愿他们能是例外。沈砚辞当时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握紧了他的手。他总觉得,太过美好的时光,往往如指尖沙,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这份预感,在三年前的春天成了真。谢临书的咳疾是从一个冬日的深夜开始的。起初只是偶尔的轻咳,他只当是受了寒,随意抓了几副药吃。可到了开春,咳疾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有时咳得厉害,竟会呕出鲜血。沈砚辞慌了神,他四处求医,可镇上的郎中都束手无策,只说这病怕是积年旧疾,需得去南方寻名医诊治。南方路遥,谢临书本不愿去。他舍不得沈砚辞,舍不得这棵老榆树,舍不得镇上的一草一木。可沈砚辞红着眼睛逼他:“临书,你若不去,便是要我眼睁睁看着你耗死吗?”谢临书终究是拗不过他。临行前的那个清晨,老榆树下的榆钱刚绽出嫩芽。谢临书攥着沈砚辞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砚辞,等我回来。明年榆钱满树时,我一定亲手给你做榆钱糕,好不好?”第一年春天,榆钱满树,如雪似絮。沈砚辞站在树下,等了整整一个春天,却只等来了一封薄薄的信。信里,谢临书说他在南方寻到了名医,病情已有好转,让他不必挂念,待来年开春,定当归来。沈砚辞捧着信,反复读了无数遍,直到每个字都刻进心里,才小心翼翼地收进木匣。第二年天榆钱依旧纷飞。沈砚辞依旧在树下等,可这一次,信却迟迟未到。他每日都会去镇上的驿站询问,可每次都失望而归,镇上的人都劝他:“沈先生,别等了,谢郎中怕是不会回来了。”沈砚辞只是摇头,他不信,他不信谢临书会违背诺言,不信那个笑眼弯弯的人会丢下他独自离去。第三年春天,榆钱刚绽出嫩芽,一封辗转多时的信终于送到了沈砚辞手中。可这封信,却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住叹气,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第四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老榆树上的榆钱早早地绽满了枝头,雪白雪白的,像一场永远不会落下的雪。沈砚辞依旧每日去树下待着,只是他不再对着巷口张望,也不再摩挲那个“等”字。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榆钱纷飞,看着日升月落,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在等。这日,沈砚辞刚坐到榆树下,便看见一个陌生的邮差朝他走来。邮差手里拿着一个木盒,神色凝重地说:“沈先生,这是从南方寄来的,寄件人是谢临书。只是··寄件人在寄出这个盒子后,便已经过世了。”“过世了”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砚辞的心上。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险些摔倒。他颤抖着双手接过木盒,盒子很轻,却仿佛有千斤重。信纸上的字迹潦草而孱弱,与谢临书往日清隽的字迹判若两人。信里说,他的病愈发严重,名医也回天乏术。他说,他对不起沈砚辞,对不起那个榆钱树下的约定。他说,忘了他吧,找个好人家,好好活下去。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滴晕开的墨痕,像是泪滴。沈砚辞着信,手止不住地颤抖。他跑到老榆树下,对着空荡荡的巷口大喊:“谢临书,你骗人!你说过要回来给我做榆钱糕的!你怎么能言而无信!”喊到最后,声音早已嘶哑,泪水模糊了视线。他靠着老榆树,身体滑坐在地,怀里紧紧抱着那封信,仿佛抱着谢临书最后的温度。榆钱芽苞被风吹落,沾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从那以后,沈砚辞便像变了一个人。他依旧坐堂问诊,依旧会去老榆树下,可脸上却再也没有了笑容。他常常对着树干上的“等”字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镇上的人见了,都忍不住叹气,但又不知该如何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