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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记忆的物证   物理课 ...

  •   物理课本比初栀意记忆中的更重。
      她把它从书包最底层拿出来,封面已经有些卷边,页角因为反复翻动而变得柔软。那些画——二十七张侧脸,还有许霁加上的那一张——都在里面,像夹在时间书页里的干花。
      她翻开第一页。初三物理,第一章:运动与力。
      页边的空白处,第一张侧脸就在那里。画得很淡,铅笔几乎要擦没了,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去年九月,周予扬刚当上体育委员,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时的样子。
      她继续翻。一张,两张,三张……从模糊到清晰,从生涩到熟练。到第二十张时,她几乎能闭着眼睛画出来那个角度——四分之三侧脸,下颌线到喉结的弧度,耳廓的形状。
      然后是第二十七张。最后一页,也是最完整的一张。周予扬投篮时的样子,身体微微后仰,眼睛看向篮筐,手臂举起的弧线。
      还有旁边,许霁画的那张。干净,肯定,有呼吸的。
      她合上课本,深吸一口气。
      今天会怎么样?许霁会怎么看这些画?会笑她幼稚吗?会说“果然如此”吗?
      她不知道。但她答应了要带“有记忆的旧物”。
      画室的门今天半开着。
      初栀意推门进去,看见许霁背对着她,正在看墙上的什么东西——不是画,是墙本身。那面被刮掉一块的墙,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墙皮和涂料,像地质剖面图。
      “早。”许霁没回头。
      “早。”初栀意把课本抱在胸前。
      许霁转过身。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T恤,衬得肤色更白。她看了一眼初栀意怀里的课本,点点头:“带来了。”
      “嗯。”
      “放桌上。”许霁走到窗边,“今天的光很好。有记忆的光,应该暖一点。”
      确实。今天的光是温暖的,金黄色的,从西窗斜射进来,给整个房间镀上一层蜜色。
      初栀意把课本放在桌上。课本摊开着,正好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有两张侧脸,一张她的,一张许霁的。
      许霁走过来,低头看。她的视线在那些画上游走,一页一页,没有评价,只是看。
      最后,她抬起头:“画了多久?”
      “一年。”初栀意小声说,“从去年九月到现在。”
      “二十七张。”
      “嗯。”
      “同一角度。”
      “嗯。”
      许霁合上课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为什么是这个角度?”
      “因为……”初栀意咬了下嘴唇,“安全。”
      “安全?”
      “正面太直接,背面太疏远,四分之三侧脸又太暧昧。”她重复着许霁第一天说的话,“只有这个角度,刚好在看见与看不见之间。”
      许霁看着她,湖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记得我的话。”
      “嗯。”
      许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但我没说完。这个角度安全,但也最孤独。因为永远隔着一段距离,永远不敢靠得更近。”
      初栀意的心被戳了一下。
      “今天,”许霁打开课本,翻到第一页,“我们画记忆。就从这里开始。”
      她指着第一张模糊的侧脸:“这是你的第一个记忆。关于他的。”
      “嗯。”
      “现在,”许霁拿出两张新的画纸,“你画这张记忆。我画你看这张记忆时的脸。”
      初栀意愣住了:“什么?”
      “记忆有两层。”许霁在窗边坐下,“一层是记忆本身——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一层是你记住这个记忆时的自己——现在的你,看着一年前的画。”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开始吧。你画记忆,我画你。”
      初栀意拿起笔。她看着第一张侧脸——那么模糊,几乎只是个影子。但就是这个影子,开启了一整年的隐秘注视。
      她开始画。不是照着画,而是重新画——用现在的笔触,画一年前的记忆。笔下的线条比当年更肯定,更流畅,但画出来的,却是一个更模糊的形象。因为记忆本身就在褪色。
      另一边,许霁在画她。画她低着头,眉头微蹙,嘴唇紧抿,看着一年前的自己留下的痕迹。画她眼里的困惑,怀念,还有一点点羞耻。
      一个小时后,两人同时停笔。
      许霁的画上,初栀意的脸在暖光中显得柔和,但眼神复杂——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曾经的自己。她的手握着铅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初栀意的画上,周予扬的侧脸依然模糊,但多了一些当年没有的东西——一种距离感。不是物理距离,是时间距离。一年前的悸动,现在已经变成了某种冷静的观察。
      “交换。”许霁说。
      她们交换了画。
      初栀意看着许霁画中的自己——那么真实,那么不加修饰。脸上的每一丝情绪都被捕捉到了:困惑,怀念,羞耻,还有一丝释然。
      “我……”她声音发紧,“我看上去……”
      “诚实。”许霁说,“你在诚实面对自己的记忆。”
      许霁看着初栀意的画,点点头:“你画出了记忆的质感——褪色的,模糊的,但依然存在的。”
      她把两幅画并排钉在墙上:“记忆的物证。物证本身,和看物证的人。”
      初栀意看着那两幅画。突然明白了许霁的意思——记忆不是单向的。它是一个循环:我们记住一件事,然后我们记住“记住这件事的自己”,然后我们记住“记住‘记住这件事的自己’的自己”……
      无限循环。
      “现在,”许霁合上课本,“我们画其他的记忆。”
      她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铁盒子——不是装彩色铅笔的那个,是一个更旧的,有锈迹的铁盒。
      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一颗乳牙(用纸巾小心包着),一枚褪色的红领巾,一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截断掉的蜡笔。
      “我的记忆。”许霁说,“乳牙是七岁掉的,红领巾是小学戴的,照片是十岁生日,蜡笔是第一次画画用的。”
      她拿起那颗乳牙,小小的,米白色,在光下像一颗微型的珍珠。
      “我父亲说,乳牙是童年的纪念碑。”许霁把牙齿放在掌心,“它纪念我们失去的一部分自己,为了长出新的。”
      初栀意看着那颗牙齿。那么小,那么脆弱,却保存了二十年。
      “你画这个。”许霁把牙齿递给她,“画它作为物证——证明你曾经是个会掉牙的小孩。”
      初栀意接过牙齿。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把它放在桌上,开始画。乳牙的形状,表面的细微纹理,牙根处的空洞。她画得很慢,很恭敬,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许霁画那张照片。照片上是十岁的她,站在一面壁画前——应该是她父亲的作品,画的是星空。小小的许霁仰着头,手指着壁画上的某颗星星,笑得眼睛眯成缝。
      “那天我父亲说,”许霁一边画一边说,“‘星星是死去的画家的眼睛,他们在天上看着我们画画。’”
      “你相信吗?”
      “相信。”许霁笔尖不停,“至少,我愿意相信。”
      她们画了一上午。乳牙,红领巾,照片,蜡笔。每一样东西都承载着一段记忆,每画一笔,都像是在触摸那段记忆的温度。
      中午,她们坐在窗台上吃饭。许霁带的还是饭团,但今天加了梅子,酸酸甜甜的。
      “你为什么会开始画他?”许霁突然问。
      初栀意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看着远处的操场,那里空无一人。
      “因为他……耀眼。”最后她说,“像太阳。而我,是看着太阳的向日葵。”
      “但向日葵最终会转向太阳。”许霁说,“你只是看着。”
      初栀意沉默了。
      “我没有勇气。”她轻声说,“没有勇气靠近,没有勇气说话,甚至没有勇气画一张正面。”
      “所以画了二十七张侧脸。”
      “嗯。”
      许霁吃完最后一口饭团,擦了擦手:“知道吗,我父亲画过一百张我母亲的侧脸。”
      初栀意转头看她。
      “他们结婚二十年。”许霁看着窗外,“每年我母亲生日,父亲就画一张她的侧脸。从二十岁到四十岁,一百张。后来我母亲生病去世,父亲就把这些画挂满一面墙。他说,侧脸比正面更真实,因为它不设防。”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所以侧脸并不可耻。”许霁说,“它只是另一种诚实。诚实地承认距离,诚实地记录注视。”
      初栀意感觉眼眶发热。她低下头,不让许霁看见。
      “下午,”许霁跳下窗台,“我们画一个特别的记忆。”
      “什么?”
      “画‘第一次’。”许霁说,“你第一次画他的记忆,和我第一次画你的记忆。”
      她走到画架前,开始准备画布:“用油画。记忆需要厚重的质地。”
      初栀意站起来:“可是……我第一次画他,已经画过了。”
      “不。”许霁摇头,“你画的是‘记忆本身’。现在要画的,是‘记忆发生的那一刻’——你坐在教室里,偷偷在课本上画下第一笔的那个瞬间。”
      她调着颜色:“那个瞬间,光线是什么角度?你的手在抖吗?心跳有多快?旁边有人看见吗?”
      初栀意愣住了。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记忆不是一个静态的画面,是一个动态的瞬间,包含了所有的感官细节。
      “而你画我,”许霁继续说,“是那天在画室,你第一次画真人——我的手拿着苹果的样子。那个瞬间,你的铅笔第一次敢在纸上画出一个完整的人形。”
      她转过头:“我们要画的,是这些‘第一次’发生时的完整场景。不仅仅是画,是整个氛围,整个心情。”
      初栀意深吸一口气:“我……我不知道能不能……”
      “试试。”许霁递给她调色板,“用颜色代替记忆。紧张用冷色,悸动用暖色,偷偷摸摸用灰调,突破自己用亮色。”
      她们开始画。
      初栀意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一年前的那个下午。初三刚开学,物理课,老师在讲牛顿第一定律。周予扬坐在斜前方,阳光正好照在他的侧脸上。她偷偷拿出铅笔,在课本页边,画下了第一笔。
      那时她的手在抖,心跳得很快,随时怕被人看见。教室里有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有同学翻书的声音,有窗外梧桐树的沙沙声。
      她把这些都画进去——用淡灰色画教室的氛围,用暖金色画照在他脸上的光,用颤抖的笔触画自己紧张的手,用一点红色画心跳的感觉。
      另一边,许霁在画另一个“第一次”——几天前,初栀意第一次画真人时的场景。画室里,阳光,橘子,衬衫,还有初栀意专注而紧张的脸。许霁用了更多冷色——因为那是冷静的教学,但也用了一点暖色——因为初栀意眼睛里有了光。
      她们画了整整一下午。没有交谈,只有画笔摩擦画布的声音,和偶尔调色时笔杆敲击调色板的轻响。
      夕阳西下时,两幅画都完成了。
      初栀意的画上,是一个模糊的教室场景,焦点在课本页边那个小小的侧脸上。所有的细节都围绕着那个侧脸——颤抖的手,加速的心跳,偷偷摸摸的视线。
      许霁的画上,是清晰的画室场景,焦点在初栀意握着铅笔的手上。那只手第一次完整地画出了一个人形,虽然笨拙,但勇敢。
      她们把两幅画并排放在墙边,让夕阳的光照在上面。
      “看。”许霁说,“记忆的源头。”
      初栀意看着那两幅画。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她的“第一次”是关于偷偷注视,许霁的“第一次”是关于勇敢学习。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许霁要教她画画。不是为了嘲笑她的暗恋,而是为了给她另一种“第一次”——面对面的,不躲藏的,诚实的“第一次”。
      “明天画什么?”她问。
      “画改变。”许霁说,“记忆会改变我们。画被记忆改变后的样子。”
      她开始收拾画具:“明天带一件你现在最想画的东西。不是记忆,不是练习,是你真正想画的——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初栀意愣住了:“我……我不知道我想画什么。”
      “那就找到它。”许霁背起书包,“画画的人最终要回答一个问题:如果没有观众,如果没有评价,如果没有‘应该’,你想画什么?”
      她走到门口,回头:“那是你作为画家的开始。”
      她走了。画室里只剩下初栀意,和两幅关于“第一次”的画。
      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血色。墙上的壁画,墙角的旧物,桌上的物理课本,都在暖光中获得了某种庄严感。
      初栀意走到桌边,拿起那本课本。她翻开最后一页——第二十七张侧脸,还有许霁加上的那一张。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铅笔,在空白处,画下了第二十八张侧脸。
      但这一次,不是周予扬。
      是许霁。
      许霁的侧脸——低头调色时的样子,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嘴角抿成一条线。她画得很慢,很仔细,用了所有许霁教她的技巧:光影,比例,质感。
      画完后,她在那张画下面,写下一行小字:
      “第一次,画我想画的人。”
      她合上课本,放进书包。
      离开画室时,她在二楼转角处停了很久。夕阳从破窗照进来,给一切都镀上金边。废弃的桌椅,剥落的墙皮,灰尘,都在光里变得美丽。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
      发给许霁。
      配文:
      “今天的光,有记忆的温度。”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也是一张照片。许霁从23号院门口拍的梧桐巷,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金色,一个老人正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过。
      配文:
      “所有的光都是记忆,所有的记忆都终将成光。”
      初栀意握着手机,走出校门。
      她想,明天要带什么?
      什么才是她真正想画的,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她不知道。
      但至少,她知道了该怎么找——用许霁给她的那双新的眼睛,去看那些藏在日常里的,还没有被命名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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