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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时间的素颜 ...

  •   初栀意没有化妆。事实上,她本来就不化妆——十五岁,清水洗脸,涂点乳液,已经是她全部的梳妆程序。但今天早晨,她站在镜子前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倍。
      镜中的脸,最普通不过的十五岁。额头上有两颗熬夜留下的痘,眼皮因为昨夜没睡好而略显浮肿,嘴角因为紧张而微微向下抿着。
      时间的痕迹在哪里?
      她凑近镜子,仔细看。眼角的皮肤光滑无纹,脸颊饱满紧致,连法令纹都还只是潜在的影子。时间对十五岁太仁慈了,还没有开始雕刻。
      可许霁说要画“时间留下的痕迹”。
      她穿上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起书包。出门前,她又看了一眼镜子——那张脸突然陌生起来。不是长相陌生,是“观看的方式”陌生。她不再是“看着自己的初栀意”,而是“准备被画的对象初栀意”。
      画室今天异常安静。
      所有的窗户都关着,连西侧那扇钉着木板的窗也被许霁用报纸糊上了。唯一的光源来自东窗——不是整扇窗,是许霁用黑纸在窗上剪出的一个方形洞口。一束长方形的、冷白色的光,精确地射入,在地板上切出一个锐利的光斑。
      许霁已经坐在光斑边缘。她今天也素颜,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完整的额头和脸颊。在冷光下,她的脸像石膏像——轮廓分明,阴影清晰。
      “早。”许霁没有回头,她在调色板上混合几种灰色。
      “早。”初栀意放下书包,“今天为什么关窗?”
      “控制光。”许霁说,“时间的光是冷静的,不容情的。没有温暖的散射,只有直白的照射。”
      她指了指光斑:“坐这儿。”
      初栀意在光斑里坐下。冷光立刻笼罩了她,她能感觉到皮肤上的细微温度变化——这束光没有暖意。
      “现在,”许霁举起一面小镜子——还是昨天那面,但擦得更亮,“看镜子里你的脸。不是看‘你’,是看一张脸。一张正在被时间雕刻的脸。”
      初栀意看向镜子。在冷光的直射下,她脸上的瑕疵暴露无遗——痘印更明显了,黑眼圈变成了青灰色,皮肤纹理清晰可见。
      “我……”她下意识想偏头躲开光。
      “别动。”许霁的声音很轻,但不容反驳,“时间不会因为你躲开就停止。光不会因为你害怕就变温柔。”
      初栀意强迫自己坐直,强迫自己看向镜中那张并不完美的脸。
      “现在,”许霁开始画,“我要画这张脸。不是十五岁的初栀意,是一张正在‘成为’的脸。”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那声音今天听起来特别冷静,特别有耐心,像钟表的秒针在走动。
      初栀意坐着不敢动。冷光刺得她眼睛发酸,但她不敢眨眼。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双因为强光而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那抿紧的嘴唇,看着鼻尖上因为紧张而渗出的一点细汗。
      这真的是她吗?
      这个在冷光下显得脆弱、紧张、不完美的女孩?
      许霁画得很慢。比画橘子慢,比画衬衫慢,甚至比画镜子慢。她不时停下来,眯起眼睛观察,然后用橡皮擦掉一点,再重画。
      时间在画室里变得粘稠。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糖丝,缓慢地流淌。
      一个小时后,许霁说:“可以动了。”
      初栀意几乎弹起来,脖子和背都僵硬了。她走到画架前,然后愣住了。
      画上不是她以为的肖像。
      而是一张地图。
      一张脸的地图。额头上有代表“思考”的等高线,眼角有代表“疲惫”的阴影,嘴角有代表“克制”的细微纹路。甚至连那两颗痘痘,都被画成了两座红色的小山丘,标注着“青春期的火山”。
      “这是……”初栀意声音发紧。
      “时间的勘探图。”许霁说,“我在画时间在这张脸上留下的——和即将留下的——痕迹。”
      她指着额头的等高线:“这里,你在思考。思考时会不自觉地皱眉,久而久之会留下纹路。现在还没有,但已经有了趋势。”
      又指着眼角的阴影:“这里,你昨晚没睡好。暂时的疲惫,但如果持续,会成为永久的印记。”
      最后指着嘴角:“这里,你习惯性地抿嘴。克制情绪的习惯,会在皮肤上写下证据。”
      初栀意看着画,感觉自己被彻底解剖了。不是身体,是更私密的东西——习惯,情绪,无意识的动作。
      “你不觉得……”她声音发抖,“这不公平吗?我才十五岁,你就画我老了的样子?”
      “这不是老了。”许霁平静地看着她,“这是‘正在成为’。每一刻,我们都在成为下一刻的自己。时间不是敌人,是记录者。”
      她把画笔浸入洗笔筒,水变成浑浊的灰色。
      “我父亲画过一张自画像,”许霁说,“四十五岁生日那天。他画了自己脸上所有的皱纹,每一道都标明了来历——这条是女儿出生时笑出来的,这条是母亲去世时哭出来的,这条是画不出想要的光时愁出来的。”
      她抬起头:“他说,那不是皱纹,是生命的年轮。”
      初栀意重新看向那幅画。这一次,她看到的不是缺陷,而是故事。她的故事。一个十五岁女孩,在成为某个人的路上,留下的第一批印记。
      “现在,”许霁递给她画板和炭笔,“你画我。”
      “可是……”
      “没有可是。”许霁坐到光斑里,“用你看自己的方式,看我。”
      初栀意接过画板。她的手在抖。
      许霁已经摆好姿势——正对光,脸微微仰起,让冷光直射每一寸皮肤。她的脸在强光下几乎透明,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初栀意开始画。
      她先画轮廓。许霁的脸型比她的更有棱角,下颌线清晰,颧骨微突。然后画五官——那双湖色的眼睛,此刻在强光下颜色变浅,像结了薄冰的湖。鼻子很直,鼻梁处有一道极淡的阴影,那是常年戴眼镜留下的痕迹(虽然她现在没戴)。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天然地微微向下,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严厉。
      她画得很慢,很仔细。这一次,她不是在“画许霁”,而是在“勘探许霁”。
      她发现许霁的左眉比右眉略高一点,皱眉时尤其明显。发现她的右眼下方有一颗极淡的痣,平时被睫毛阴影遮住,只有在强光下才看得见。发现她的耳垂很小,几乎贴在脸颊上,有种倔强的感觉。
      她画出了这些细节,但没有标注。不像许霁那样画成地图,而是画成肖像——一张充满细节的、诚实的肖像。
      两个小时。她画完了。
      许霁走过来,看着画,很久没说话。
      “你画得很准。”最后她说,“所有细节都准。”
      “但没有你画得……”初栀意想说“深刻”。
      “不。”许霁打断她,“你画的是‘此刻的我’。我画的是‘正在成为的我’。角度不同,没有高下。”
      她把画从画板上取下,仔细看了看,然后——做了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她走到墙边,那片被她刮掉的空白处,把初栀意画的肖像贴了上去。
      皱巴巴的炭笔肖像,贴在斑驳的墙皮上,和那些未完成的壁画并列。
      “这里,”许霁说,“缺一张人脸。”
      初栀意看着墙上的画。自己的画,贴在许霁的墙上,成为她作品的一部分。这种感觉很奇异,像被邀请进入一个神圣的空间。
      “现在,”许霁说,“我们画时间的另一种痕迹。”
      她从角落里拖出一个纸箱,里面装满了旧物——生锈的铁钉,褪色的布料,干裂的颜料管,断裂的画笔,还有一本破旧的笔记本。
      “这些是我父亲留下的。”许霁拿起一支笔杆已经开裂的画笔,“他用这支笔画了十年。看,笔杆上被他握出了凹痕,那是他手指的形状。”
      她递给初栀意:“画这个。”
      初栀意接过画笔。很轻,木质的笔杆光滑温润,即使开裂了也不扎手。在笔杆中部,确实有一处明显的凹陷——那是长期被同一根手指握住的地方。
      她开始画这支旧画笔。不是画它的形状,是画“使用”在它身上留下的痕迹——开裂的纹路,凹陷的握处,笔毛根部的颜料残留,笔杆末端被磕碰出的小坑。
      画到一半时,她突然问:“你父亲……是个严厉的人吗?”
      “对画很严厉。”许霁拿起一个生锈的调色刀,“对自己更严厉。但对我……”
      她顿了顿:“很温柔。他教我画画时,从不说‘你画错了’,只说‘这里可以更好’。”
      “你很想他。”初栀意轻声说。
      “每天都想。”许霁转动着调色刀,锈迹在冷光下像干涸的血,“但奇怪的是,我想起的不是他去世时的样子,是他调色时的侧脸,是他做饭时哼歌的声音,是他修画笔时专注的表情。”
      她抬起头:“时间很公平。它带走了人,但留下了这些——细节。细节比整体更持久。”
      初栀意继续画。她画完了画笔,又画生锈的铁钉——锈迹像藤蔓一样爬满金属表面,每一处腐蚀都有不同的纹理。再画褪色的布料——原本应该是红色,现在变成了粉白,只有褶皱深处还残留着一点猩红。
      她画这些旧物,画得比画自己的脸更投入。因为这些东西不会害羞,不会紧张,它们只是静静地展示着时间的作品。
      许霁也在画。她画那本破旧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内页泛黄,边角卷曲。她画得极其细致,连纸张上的水渍、墨迹、被撕掉一页后留下的毛边,都一一呈现。
      下午四点,冷光开始变暖——太阳偏移了角度,从东窗照进来的光带上了橘色。
      “可以了。”许霁放下笔。
      她们并肩坐在地板上,周围散落着画好的旧物素描。生锈的,褪色的,干裂的,断裂的——所有被时间抚摸过的物体,都在纸上获得了第二次生命。
      “时间是什么?”初栀意突然问。
      许霁想了想:“是光移动的速度。是物体变化的过程。是记忆积累的重量。”
      她拿起初栀意画的那支旧画笔:“也是这个——一个人十年如一日地握着同一支笔,在同一个地方留下凹陷。”
      初栀意看着自己的手。十五岁的手,还没有任何职业性的痕迹。但也许,如果她一直画下去,十年后,她的手指也会在某支笔上留下凹陷。
      “明天画什么?”她问。
      “画记忆。”许霁说,“记忆是时间在我们心里留下的痕迹。”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撕下遮光的黑纸。温暖的夕阳光瞬间涌入,填满了整个房间。
      冷与暖的对比如此强烈,初栀意几乎要闭上眼睛。
      “明天,”许霁在暖光中转过身,整个人被镀上一层金色,“带一件对你很重要的旧物。不一定是值钱的,但必须有记忆。”
      “比如?”
      “比如第一颗乳牙,小时候的玩具,掉了页的故事书,或者……”许霁看着她,“画了二十七张侧脸的物理课本。”
      初栀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许霁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好。”初栀意说。
      离开画室时,她在二楼转角处停留了很久。夕阳的光从破窗照进来,给废弃的桌椅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些影子在移动,缓慢地,坚定地,像时间的指针。
      她走出旧教学楼,暖风扑面而来。经过篮球场时,她看见周予扬还在练习投篮。他的侧脸在夕阳下镀着金边,确实很好看。
      但初栀意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
      她的书包里,装着许霁画的那张“脸的地图”,和她自己画的许霁的肖像。
      还有明天要带来的,那本画满侧脸的物理课本。
      手机震动。许霁的短信:
      “记忆的光更复杂,有冷有暖,有明有暗。准备好面对。”
      初栀意回复:
      “我会带上那本课本。”
      发送后,她抬起头。夕阳正在下沉,天空从橘红渐变成深紫。
      她想,记忆是什么颜色的?
      是物理课本页边的铅笔灰?是橘子皮的暖橙?是塑料袋的半透明?是镜子里的冷白?还是许霁眼睛里的,那种深不见底的湖色?
      她不知道。
      但明天,也许她会知道。
      当她带着那本秘密的课本,走进那间充满光的画室,坐在那个能看见一切的人面前时。
      也许她会知道,记忆,究竟如何在心里,刻下那些看不见却永远存在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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