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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留下形状   裙子是 ...

  •   裙子是棉布的,浅蓝色,裙摆很宽。初栀意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像伞一样撑开,又缓缓落下。
      风会喜欢这样的裙子吗?
      她不知道。但许霁说要穿一件“会被风吹起来的衣服”。
      去学校的路上,风果然很大。不是前几天的狂风,是更持续的、三级左右的风,稳稳地从东南方吹来。梧桐树的新叶翻出银白的背面,整条街都在簌簌作响。
      画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初栀意推门进去,看见许霁站在房间中央,周围散落着几十张纸——都是画稿,但每张都只画了一半,或者画到一半被揉皱又抚平。
      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那些纸页在地板上滑动、翻卷,像一群白色的鸟在挣扎起飞。
      “早。”许霁头也不抬,她正盯着一张被风吹得贴在墙上的画纸。
      “早。”初栀意小心地绕过地上的纸,“这些是……”
      “失败的尝试。”许霁终于看向她,眼里有罕见的烦躁,“我试了一早上,想直接画风。画不出来。”
      她走到窗前,张开手臂。风立刻灌满了她的白衬衫,布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风就在那里。”许霁说,“感觉得到,听得到,但看不见。怎么画看不见的东西?”
      初栀意看着满地的画稿。有的画了弯曲的线条表示气流,有的画了被吹斜的雨丝,有的干脆就是大片的留白——都不对。都像是符号,而不是风本身。
      “也许……”初栀意小声说,“不该直接画风。该画风经过的东西?”
      许霁转过头看她。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
      “比如?”
      “比如……”初栀意指了指自己的裙摆,“这个。”
      她走到窗前,站到风里。裙摆立刻被吹起,像一朵倒置的花,布料上的褶皱随着风的方向流动、变化。
      许霁看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对。”她说,“风不画自己,它画在别的东西上。”
      她迅速从地上捡起一张还算平整的画纸,夹在画板上,开始画。
      初栀意站着不敢动。风持续地吹,裙摆持续地飘,她的腿有些冷,但心里很热——因为许霁的眼神又变成了那种专注的、燃烧的状态。
      这一次,许霁画得很快。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几乎跟得上风改变裙摆褶皱的速度。十分钟,一张速写完成。
      “你看。”许霁把画板转过来。
      画上只有裙摆——初栀意的裙摆,被风吹起的瞬间。褶皱的走向、布料的张力、边缘的颤动,都栩栩如生。看这幅画,你几乎能感觉到风正从画面右侧吹来。
      “风在这里。”许霁指着裙摆最高处的那个弧度,“它托起了布料,给了它形状。”
      她又指着褶皱最密集的地方:“而这里,风正在通过。布料在抵抗,也在顺从。”
      初栀意看着画,突然理解了。风不是空气的流动,是力的痕迹。是物体在抵抗它时留下的形状。
      “现在,”许霁递给她画板,“你画我的衬衫。”
      许霁站到窗前,背对着风。白衬衫立刻被吹得紧贴后背,肩胛骨的形状透过布料清晰可见。下摆则向后扬起,像一对小小的翅膀。
      初栀意开始画。她先画身体的轮廓,再画衬衫贴紧的部分,最后画被吹起的下摆。她努力感受风的力度——肩部风最大,布料完全贴服;腰部风减弱,布料有了些余裕;下摆风最自由,可以完全扬起。
      她画了三张。第一张比例不对,第二张褶皱太乱,第三张……许霁说:“下摆的弧度对了。”
      又只是“一点对的”。但初栀意已经学会了珍惜这一点点。
      “够了。”许霁从窗前走开,走到墙角那堆画具旁,翻出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是半透明的,皱巴巴的。她把它抖开,用夹子夹在窗框上。
      风立刻灌满了塑料袋。它鼓胀起来,变形,扭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阳光穿过半透明的塑料,在墙上投下晃动的、水波般的光影。
      “这个。”许霁说,“风最诚实的形状。”
      确实。塑料袋完全没有抵抗,完全顺从于风。风把它吹成什么形状,它就是什么形状——这一刻是饱满的气球,下一刻是扭曲的怪物,再下一刻是扁平的一片。
      初栀意开始画塑料袋。这比画布料难多了——形状变化太快,光影也随之瞬息万变。
      她画了又擦,擦了又画。许霁没有帮忙,只是坐在窗台上看着,偶尔说一句“现在”、“快”、“就是那个形状”。
      到第十二张,初栀意终于抓住了一个瞬间——塑料袋被吹得最饱满、最圆润的瞬间。像个透明的、会呼吸的生命体。
      “这张,”许霁拿过画,“可以。”
      她把画钉在墙上,和那些未完成的壁画并列。皱巴巴的塑料袋速写,在庄严的森林与海洋之间,显得突兀又和谐。
      “风不挑剔。”许霁说,“它吹森林,也吹塑料袋。在风面前,一切平等。”
      她走到墙边,看着那片被刮掉的空白:“就像错误。重要的画会出错,塑料袋的速写也会对。在诚实面前,一切平等。”
      初栀意突然想起许霁父亲的那面破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映着不同的天空。在破碎面前,一切平等。
      也许这就是许霁从父亲那里继承的,不仅仅是绘画技巧,更是一种看待世界的角度。
      “中午了。”许霁说,“出去吃?”
      她们没有去食堂,而是翻过旧教学楼后面的矮墙,来到一片荒废的小花园。这里曾经是学校的植物园,后来荒废了,杂草丛生,但还有几棵老槐树,和一条石凳。
      风在这里变得温柔。它穿过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低语;它拂过齐腰高的杂草,草尖整齐地倒向一边;它吹起初栀意的裙摆,又轻轻放下。
      许霁从包里拿出两个饭盒,递给她一个。
      “我自己做的。”她说。
      饭盒里是简单的蛋炒饭,但炒得金黄,里面加了玉米粒和青豆,还有切得细细的火腿丁。
      初栀意吃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我父亲教的。”许霁也吃了一口,“他说,画画的人要会做饭。因为调色和调味是一个道理——平衡,层次,恰到好处。”
      她们并排坐在石凳上,沉默地吃着。风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的读书声。
      “你妈妈呢?”初栀意问。
      “在省城。”许霁说,“她需要工作。我一个人住23号。”
      “一个人?”初栀意惊讶,“你不怕吗?”
      “怕什么?”许霁看着她,“房子不会吃人。安静比人群更安全。”
      初栀意想起自己那个总是很吵的家——电视声,父母说话声,楼下店铺的叫卖声。安静,对她来说是奢侈品。
      “你父亲……”她小心地问,“是个什么样的人?除了画画和做饭。”
      许霁想了想。
      “固执。”她还是用这个词,“但固执得很温柔。他相信世界上所有东西都可以被画出来——只要找到对的眼光。”
      她指了指眼前的荒园:“比如这片杂草。别人看到的是荒芜,他看到的是——风留下的形状。”
      确实。杂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形成了波浪般的纹理。阳光穿过,每一片草叶都镶着金边。
      “他会说,”许霁模仿着某种低沉的、温和的语气,“‘看,风在这里睡了一觉,留下了它躺过的痕迹。’”
      初栀意笑了。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温和的中年男人,指着杂草,说着诗意的话。
      “我很想见他。”她说。
      “我也很想。”许霁轻声说,“每一天。”
      风停了片刻。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阳光在草叶上移动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然后风又起了,从另一个方向。
      “下午画什么?”初栀意问。
      “画声音。”许霁说。
      “声音?”
      “风的声音。”许霁站起来,走到槐树下,“风穿过不同的东西,声音不同。穿过树叶是沙沙声,穿过窗缝是呜呜声,穿过塑料袋是哗啦声。”
      她抬头看着树冠:“声音也有形状。至少,在画里可以有。”
      回到画室,许霁拿出了新工具——炭条。黑色的,易碎的,会在纸上留下粗糙的痕迹。
      “炭条适合画声音。”她说,“因为声音不是光滑的。它有颗粒,有摩擦,有突然的断裂。”
      她让初栀意闭上眼睛。
      “听。”许霁说。
      初栀意闭上眼睛。风声从窗户进来,穿过空荡荡的画室,吹动地上的画纸,吹动塑料袋,吹动她们的发梢。每一种声音都不同。
      “现在,”许霁说,“用炭条画出你听到的声音。”
      初栀意睁开眼睛,拿起炭条。她不知道该怎么画声音,但许霁说“凭感觉”。
      她画了第一条线——粗重,颤抖,从纸的左上角拉到右下角。这是风穿过破窗缝的呜呜声。
      第二条线——细碎,断续,像很多小点在跳动。这是塑料袋的哗啦声。
      第三条线——柔软,起伏,像波浪。这是风吹过她裙摆的声音。
      她画了七条线,七种声音。画完后,整张纸像是被一场黑色的风暴席卷过。
      许霁看着,点点头:“可以。虽然抽象,但诚实。”
      她自己也画了一张。她的线条更有控制力——呜呜声是螺旋状的,沙沙声是锯齿状的,哗啦声是破碎的点状。
      两张画并排钉在墙上。初栀意的狂野,许霁的克制,但都在诉说着同一场风。
      “画画就是这样。”许霁说,“把看不见的东西——光、风、声音、记忆——变成看得见的形状。”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初栀意:“我父亲说,这是魔法。最朴素的魔法。”
      初栀意看着她的背影。白衬衫在午后的光里几乎透明,肩胛骨像一对即将展开的翅膀。
      “许霁。”她突然说。
      “嗯?”
      “谢谢你。”
      许霁转过身:“谢什么?”
      “谢谢你教我看见。”初栀意说,“光,风,声音……还有我自己的手。”
      许霁看着她,很久。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带着颜料和阳光的气味。
      “不用谢。”最后她说,“是你自己愿意看。”
      她走到画架旁,开始收拾炭条。黑色的粉末沾在手指上,像某种仪式留下的痕迹。
      “明天,”许霁说,“我们画时间。”
      “时间?”初栀意愣住,“时间怎么画?”
      “画时间留下的痕迹。”许霁说,“墙上的裂缝,褪色的画,生锈的钉子,还有……”
      她顿了顿:“人脸上的表情。”
      她看向初栀意:“明天素颜来。不要任何修饰。”
      “为什么?”
      “因为时间最诚实。”许霁说,“它会在最真实的地方留下痕迹。”
      初栀意摸了摸自己的脸。十五岁的脸,光滑,紧致,还没有时间的痕迹——至少肉眼看不见。
      但也许,在某种光下,在某种眼光下,会有。
      “好。”她说。
      离开画室时,初栀意在二楼转角处停留了一会儿。昨天放在窗台上的橘子瓣已经不见了,也许是鸟,也许是风,也许是时间。
      她走出旧教学楼,裙摆再次被风吹起。
      这一次,她没有按住它。
      她让风随意地吹,随意地塑造裙摆的形状。走到校门口时,她看见周予扬和几个男生从篮球场出来。他看见了她,挥了挥手。
      初栀意也挥了挥手,脚步没有停。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有拨开。
      手机震动。许霁的短信:
      “明天的光会从东窗来,更冷,更锐利。适合画时间的痕迹。”
      初栀意回复:
      “我会准备好。”
      她握着手机,走在四月的风里。裙摆像蓝色的波浪,在身后起伏。
      她想,时间会留下痕迹。
      就像风在草叶上留下形状。
      就像光在苹果上留下温度。
      就像许霁在她心里,留下了一双新的眼睛。
      而她,要用这双眼睛,去看明天更冷、更锐利的光。
      去看时间,如何在最年轻的脸庞上,写下第一行无人察觉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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