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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镜中倒影 镜子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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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只有巴掌大,圆形的,塑料边框已经磨得发白。这是初栀意从母亲梳妆台抽屉深处翻出来的,大概是某次促销的赠品。
她把镜子擦干净,对着窗户照了照。镜子里映出梧桐树的一角,还有一小片四月的天空。
光的倒影,会是什么样子?
去画室的路上,她一直把镜子握在手心。塑料边缘硌着掌心,让她想起昨天许霁挽起她袖子时冰凉的手指。
画室今天没有音乐。
许霁蹲在墙角,正在用铲刀刮墙。墙上那幅“森林深处”的一角,已经被刮掉了,露出底下斑驳的旧墙皮。
“早。”初栀意站在门口。
许霁没回头,继续刮着:“来了。把镜子放桌上。”
初栀意照做。她走到墙边,看着许霁的动作。铲刀刮过墙面的声音很刺耳,干燥的颜料粉末簌簌落下。
“为什么刮掉?”
“画错了。”许霁说得很平静,“光的方向不对。昨天傍晚才发现,森林里的光应该从左侧来,我画成了右侧。”
她停下来,看着被刮掉的那一块:“错了就要重来,不能将就。”
“可是……”初栀意看着其他几面墙上的画,“那些都还没完成。”
“那就等完成了再发现错误。”许霁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或者,等永远完不成。”
她走到水池边洗手,水声哗哗。
初栀意看着墙上那个突兀的空白。那片森林现在有了一个缺口,像被野兽咬了一口。但许霁看起来毫不在意,甚至有点轻松——仿佛卸下了一个重担。
“今天画什么?”初栀意问。
“镜子。”许霁擦干手,拿起桌上的小圆镜,“镜子里的光,和真实的光,有什么不同?”
她把镜子支在窗台上,调整角度,让镜子反射的阳光照在对面墙上。
一束小小的、明亮的光斑出现在墙上,随着镜子的微颤而轻轻晃动。
“看。”许霁说,“镜子里的光,是二次光。它经过了反射,所以更锐利,更集中,但也更……虚幻。”
初栀意盯着那个光斑。确实,和直接从窗户照进来的光不同,这个光斑更亮,边界更清晰,像一轮微型的太阳。
“现在,”许霁递给她速写本,“画这个光斑。”
“可是它一直在动……”
“所以要更快。”许霁自己也拿起本子,“抓住瞬间。光不会等你。”
初栀意开始画。光斑确实在动——因为她的手不稳,因为窗外的风吹动了镜子,因为这栋老建筑本身就在轻微摇晃。
她画的第一张,光斑糊成了一团。
第二张,边界画得太硬。
第三张……光斑突然消失了——一片云遮住了太阳。
许霁放下笔,走到窗前,抬头看天。
“等。”她说。
她们并肩站在窗前,等待云过天开。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舒适感。初栀意能听见许霁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
“你父亲……”初栀意轻声问,“他画过镜子吗?”
“画过。”许霁看着天空,“他画过一面破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天空。他说,破碎之后,反而能看到更多。”
“那幅画……”
“卖掉了。”许霁的声音很淡,“在他去世前一年。买家是个收藏家,说那幅画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云渐渐飘开。阳光重新洒下,镜子里的光斑再次出现在墙上。
“继续。”许霁说。
这一次,初栀意画得更快。她不再追求完美,只追求“抓住”——抓住光斑的形状,抓住它最亮的核心,抓住周围那圈柔和的光晕。
第五张,她终于画出了点什么。
“这张,”许霁指着光斑的边缘,“这里的渐变,对了。”
又是“一点对的”。
但初栀意已经习惯了。她不再为此雀跃,也不再为此沮丧。她只是点点头,继续画下一张。
画到第十张时,许霁说:“够了。现在,画镜子本身。”
她把镜子从窗台上拿下来,放在桌面上。镜子平放着,映出天花板——斑驳的、有水渍的天花板。
“倒置的世界。”许霁说,“画这个。”
初栀意俯身去看镜子。圆形的镜面里,天花板的裂缝变成了河流,水渍变成了云朵,剥落的墙皮变成了岛屿。确实像一个倒置的世界,一个隐藏在日常生活之下的秘密世界。
她开始画。这次用的是彩色铅笔——许霁父亲留下的那盒。
她选了蓝色画“天空”,灰色画“云朵”,棕色画“土地”。镜子很小,映出的画面也有限,但正因如此,才显得珍贵——像一颗被封存的、倒置的宝石。
许霁没有画。她坐在窗台上,看着初栀意画。
“你父亲留下的铅笔,”初栀意一边画一边说,“很好用。”
“嗯。”许霁看着窗外,“他选的颜色都很准。他说,不准的颜色画不出准的光。”
“你……很想他吧。”
许霁沉默了很久。
“有时候,”她说,“当我调出一个特别准的颜色时,我会觉得他就在旁边。不是鬼魂那种,是……记忆的重量。那个颜色里藏着他的眼睛,他的手,他调色时的呼吸。”
她转过头,看着初栀意:“所以我把铅笔借给你。好的颜色需要被看见,被使用,被记住。锁在盒子里,它们会死。”
初栀意手一顿。铅笔在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点。
“对不起,”她说,“我不该……”
“没什么不该的。”许霁跳下窗台,走到她身边,“死亡是真实的,失去是真实的,想念也是真实的。画画的人要诚实,记得吗?”
初栀意点点头。
“继续画。”许霁说,“把你看到的倒置世界,完完整整地画出来。”
初栀意继续。她画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挖掘一个宝藏。镜中的天花板渐渐在她的纸上重现——但又不是简单的重现。她加入了自己的理解:裂缝是河流,那就让河水流动起来;水渍是云朵,那就让云朵飘浮起来。
一个小时后,她画完了。
许霁拿过画,看了很久。
“这里,”她指着“河流”转弯处,“你加了一点反光。”
“嗯。”初栀意小声说,“我觉得……水里应该有天的倒影,虽然镜子里其实看不到。”
许霁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湖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很好。”她说,“你开始理解了。画画不是复制,是创造。是基于真实的创造。”
她把画还给初栀意:“这张你自己留着。这是你的第一幅‘创作’,不是练习。”
初栀意接过画,指尖微微发抖。
“现在,”许霁说,“我们画彼此的倒影。”
她拿起镜子,走到初栀意面前,把镜子举到她脸旁。
“看镜子里,我的眼睛。”许霁说,“然后画下来。”
初栀意看向镜子。圆形的镜面里,许霁的眼睛占据了中心——那双湖色的、深邃的眼睛。而她自己的一小部分脸,也映在边缘处。
两个人,在一面镜子里,共享同一个倒置的世界。
“画。”许霁说。
初栀意开始画。这次是最难的——眼睛的细节,眼神的光,镜面反射造成的微小变形。
但她画得出奇地顺利。也许是因为已经画过许霁一次,也许是因为镜中的眼睛不那么“真实”,反而更容易捕捉某种本质。
她画完了。镜中的许霁,镜中的自己,还有镜子边缘模糊的反光。
许霁接过画,看了很久,很久。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父亲说,画眼睛最难的不是形状,是光。眼睛里的光,是灵魂的倒影。”
她抬起头,看着初栀意:“你画出了我眼睛里的光。”
初栀意不知道该说什么。
“作为回报,”许霁放下画,“我画你。”
她让初栀意坐在窗前,然后举起镜子,调整角度,让初栀意能从镜子里看到自己,也能看到窗外的梧桐树。
“看着镜子。”许霁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镜子里的树。”
初栀意照做。镜中的自己有点陌生——眼神紧张,嘴唇抿得很紧。而镜子边缘处,梧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许霁开始画。这一次,她画得很慢,比画橘子、画衬衫、画光斑都慢。每一笔都经过深思熟虑,每一笔都精确无比。
初栀意坐着不敢动。她从镜子里,能看到许霁画画时的表情——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专注得像要把画纸烧穿。
一个小时。
许霁终于放下笔。
“好了。”
初栀意几乎是跳起来的,腿都坐麻了。她走到画架前,然后愣住了。
画上不是她以为的肖像。
而是一面镜子。
圆形的镜子,支在窗台上,镜子里映出她的侧脸,还有窗外梧桐树的一角。镜子的塑料边框画得极其细致,每一处磨损都表现出来了。镜面反射的光,真实得几乎可以摸到。
而镜子外的部分——窗台,墙壁,阳光——都画得很虚,很淡,仿佛整个世界的存在,只是为了衬托这面镜子,和镜子里的倒影。
“这是……”初栀意声音发颤。
“你。”许霁说,“在镜子里的你。”
她指着镜中的侧脸:“这里的反光,是你眼睛里看到的梧桐树。这里的阴影,是你睫毛投下的影子。”
她又指着镜子边缘:“这里,有一点点的变形,是因为镜面的弧度。这里,有我的手指的倒影,很小,几乎看不见——我拿镜子时留下的。”
初栀意看着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发烫。
“这幅画……”她问,“可以给我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许霁说,“纪念你学会了看倒影。”
她开始收拾画具。夕阳西下,光开始变成橘红色。
“明天,”许霁说,“我们画风。”
“风?”初栀意愣住,“风怎么画?”
“画风留下的痕迹。”许霁背上书包,“风本身看不见,但看得见它吹动的东西——树叶,头发,衬衫的衣角。”
她走到门口,回头:“明天穿一件会被风吹起来的衣服。裙子,或者宽大的衬衫。”
“好。”
许霁走了。初栀意站在画室里,看着那幅画。镜中的自己,在许霁的笔下,竟然有了一种她从未察觉的……美。不是漂亮,是一种更深刻的东西——专注的,安静的,正在学习如何看见光的、年轻的美。
她小心地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卷好,用橡皮筋扎住。
走出画室时,她在二楼转角处顿了顿。昨天放在抽屉里的橘子还在,表皮已经有点蔫了,但依然完整。
她拿起橘子,剥开。果肉还是饱满的,只是不再那么鲜亮。
她吃了一瓣。酸甜依旧,只是多了一点时间的味道。
她把剩下的橘子放在窗台上,给也许路过的鸟,或者风。
走出旧教学楼时,她看见周予扬在操场上打篮球。他跳起来投篮,球在空中划出弧线,进了。
几个女生在旁边鼓掌。
初栀意看着,心里很平静。
她突然意识到,她已经三天没有画周予扬的侧脸了。
三天,二十七张侧脸积累的时间。
但现在,她的速写本里有了橘子,有了衬衫,有了光斑,有了镜子,有了倒影。
还有一幅许霁画的她。
她握紧手里的画,走出了校门。
手机震动。许霁的短信:
“明天会有风,三级。适合画飘动的东西。”
初栀意回复:
“我会穿裙子。”
发送后,她抬头看天。暮色四合,第一颗星星已经在东方亮起。
她想,明天会是什么样子呢?
风会吹起裙摆,光会穿过发梢,而她和许霁,会坐在那间旧画室里,尝试捕捉看不见的风。
她加快了脚步,裙摆(她今天恰巧穿了裙子)在晚风中轻轻扬起。
像一面旗帜。
像一句还未说出口的话。
在四月末的黄昏里,无声地,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