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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橘子皮的纹理 初栀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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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栀意选择了表皮最粗糙的橘子。
水果摊上有两种:一种光滑如蜡,一种像月球表面般坑洼不平。她选了后者,因为它“更像真实的橘子”——这是她站在摊前,无意识冒出的念头。
去学校的路上,她把橘子握在手心,感受那些细密的凸起。许霁说得对,橘子和苹果完全不同。苹果是含蓄的、内敛的,橘子却把一切都暴露在外——每一条纹路,每一个毛孔,都在诉说它从开花到结果的经历。
画室今天有音乐。
不是从耳机里漏出来的,是真实的音乐——一个旧收音机放在窗台上,正沙沙地播放着古典吉他。音符在阳光和灰尘中流淌,给这个空间增添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许霁坐在画架前,正在画昨天没完成的手。
初栀意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许霁在画的是自己的手——左手拿着苹果的姿势,但画上的苹果已经基本完成,现在在画手指的细节。
“早。”许霁没抬头。
“早。”初栀意把橘子放在桌上,“今天画橘子?”
“先不画。”许霁终于停笔,转身从画架下拿出一个纸袋,“今天画这个。”
纸袋里是两件白色衬衫——校服衬衫,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
“换上。”许霁拿起一件扔给初栀意。
“换……换衣服?”初栀意愣住了。
“嗯。”许霁已经开始解自己衬衫的扣子,“校服衬衫的材质和光的关系很特别。棉质的,半透不透,光会渗进去,而不是浮在表面。”
她脱下外套,里面也是一件校服衬衫。换上新的那件后,她把换下来的衬衫挂到窗边的衣架上。
“快点。”许霁说,“三点三十五分的光,角度最好。”
初栀意犹豫了。画室没有门锁,虽然这层楼除了她们应该没人,但是……
“你在怕什么?”许霁歪头看她,“我们都是女生。”
初栀意咬咬牙,背过身,迅速换上了那件衬衫。衣服上有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是颜料混合阳光的气味。
“好了。”她转过身,衬衫对她来说有点大,袖口长出一截。
许霁走过来,替她把袖口仔细地挽上去,露出纤细的手腕。
“这样。”她说,“手腕的骨点很重要。”
她的手指很凉,触到皮肤时,初栀意微微一颤。
“站到窗边。”许霁退后一步,打量着她,“对,侧身。左手拿着橘子,抬起来一点,对着光。”
初栀意照做。阳光从侧面照来,衬衫的布料在光下变成了半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校服T恤的轮廓。
“现在,”许霁拿起速写本,“看着我。”
初栀意抬起眼。
许霁的眼睛在画板后,专注而平静。那不是看“一个人”的眼神,而是看“一个物体”的眼神——观察形状,观察光影,观察色彩。
“保持。”许霁开始画。
音乐还在继续。吉他弦拨动,音符像阳光里的尘埃一样缓慢飘浮。初栀意举着橘子,手臂开始发酸。但她不敢动,因为许霁的眼神像钉子,把她钉在了这个姿势里。
“放松。”许霁突然说,“你的肩膀太僵了。”
初栀意试着放松。
“想想橘子皮的纹理。”许霁的声音很轻,“光是如何爬过那些凹凸的?”
初栀意低头看手里的橘子。阳光确实在粗糙的表皮上创造了奇妙的效果——凸起处闪着高光,凹陷处藏着阴影,整颗橘子像一颗微缩的星球。
“对。”许霁说,“就那样。”
她画得很快。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混合着吉他的旋律,在画室里交织成奇异的节奏。
十分钟后,许霁说:“可以动了。”
初栀意放下手臂,酸麻感立刻袭来。她活动着手腕,走到许霁身后看画。
画上确实是她——但又不太像。许霁抓住了衬衫在光下的质感,那种棉布特有的柔软与半透明感。橘子画得很精彩,每一处凹凸都用极简的线条表现出来了。
“为什么画我?”初栀意问。
“因为你的手好看。”许霁说得理所当然,“骨骼清晰,关节分明,适合练习光影。”
初栀意低头看自己的手。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的手好看。
“现在,”许霁递给她一本速写本,“你画我。”
初栀意愣住了。
许霁已经走到窗边,做了和刚才初栀意一模一样的姿势——侧身,举着橘子,对着光。
“今天画人像基础。”许霁说,“先从整体比例开始。”
初栀意接过本子和笔,手心开始出汗。
画人。
她画了二十七张侧脸,但那是在课本的角落里,偷偷地、安全地。现在要当着本人的面画,而且要画全身……
“开始。”许霁的声音不容置疑。
初栀意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许霁站在光里。阳光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修长的脖颈,平直的肩膀,挽起袖口的手臂,握着橘子的手指。她的侧脸线条清晰,下颌到脖颈的弧度像某种优雅的鸟类。
初栀意的铅笔悬在纸上,迟迟不敢落下。
“画坏了可以重来。”许霁说,“时间有的是。”
她说话时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姿势,只有嘴唇轻轻开合。
初栀意落下第一笔——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她立刻想擦掉,但想起许霁给的橡皮,想起“可以只擦错的那一笔”。
她擦掉那一笔,重新画。
第二笔,好一点。
她渐渐进入状态。忘记这是许霁,忘记自己在画人,只记得形状、比例、光影。
画头部时,她遇到了困难——五官的位置总是找不准。
“先定大关系。”许霁说,“头顶到下巴,二分之一处是眼睛。眼睛到下巴,二分之一处是鼻尖。鼻尖到下巴,三分之一处是下唇。”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公式。
初栀意照做。果然,比例对了,整张脸就像样了。
“现在画眼睛。”许霁说,“眼睛不是两个椭圆,是两个球体嵌在眼眶里。你要画出球体的弧度。”
球体。
初栀意试着理解。她盯着许霁的眼睛——在侧面光下,那只可见的眼睛确实像一个微凸的半球,高光在瞳孔偏上的位置,暗部在下眼睑处。
她画了。画得很笨,但至少有了体积感。
“不错。”许霁说,“继续。”
就这样,在许霁一句句的“指导”下,初栀意完成了人生第一幅真正的人像速写——一个侧身站立的女孩,举着橘子,穿着被阳光穿透的白衬衫。
画完后,她几乎虚脱。
许霁走过来,接过速写本看了很久。
“这里,”她指着肩膀和脖子的连接处,“画得特别好。你抓到了斜方肌的走向。”
又指着橘子:“这里的纹理,虽然简单,但有质感。”
然后指着脸:“五官比例基本准确。眼睛的球体感有了,但不够强。下次注意。”
最后,她抬起头,看着初栀意:“第一次画真人,能画成这样,很不错。”
初栀意觉得眼眶发热。不是感动,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爬了很久的山,终于看到了第一座峰顶。
“现在,”许霁说,“我们画橘子。”
她走到桌边,拿起橘子,开始剥皮。
“橘皮和果肉的光完全不同。”她一边剥一边说,“橘皮粗糙,反光漫射;果肉多汁,反光锐利。而且——”
她剥下一瓣橘子,对着光:“果肉有半透明的质感,光会穿透它,在里面散射。”
初栀意看着那瓣橘子。确实,阳光穿过橙色的果肉,在内部形成一种莹润的光泽,像琥珀,像宝石。
“吃吧。”许霁把那瓣橘子递给她。
初栀意接过,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口腔里炸开,带着阳光的温度。
“画画的人要了解自己画的东西。”许霁自己也吃了一瓣,“了解它的味道,它的质地,它在光下的样子,在嘴里的感觉。”
她说着,已经开始在画布上涂抹——不再是速写,是真正的油画。橘子在画布上渐渐成型,不是完整的橘子,而是剥了一半的、露出果肉的橘子。
初栀意坐在她身边,也开始画橘子。这一次,她用上了彩色铅笔。
她先画完整的橘子,再画剥了皮的。橘皮上的凹凸,果肉上的脉络,籽的位置——她画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画到果肉时,她尝试表现那种半透明感。用橙色打底,再用黄色提亮,最后用白色点出高光。
许霁偶尔看一眼,不说什么。
下午四点,光开始变斜。许霁突然说:
“脱掉衬衫。”
初栀意愣住。
“只穿里面的T恤。”许霁指着挂着的两件白衬衫,“我们画衣服在光下的样子。”
初栀意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做了。脱下衬衫后,她里面是一件普通的校服T恤,短袖的。
许霁也脱了,里面是同样的T恤。
她把两件衬衫并排挂在窗前,用夹子固定。
“看。”许霁说,“同样是白衬衫,在同样的光下,因为折叠的方式不同,光影完全不同。”
确实——许霁的衬衫随意挂着,皱褶自然;初栀意的衬衫叠得整齐,挂起后也保持着挺括。两件衬衫在光下形成了完全不同的光影图案。
“画。”许霁说。
她们画了一个小时的衬衫。初栀意发现,画布料比画水果难得多——皱褶的走向,暗部的层次,高光的形状,都需要极其细致的观察。
但她慢慢找到了方法:先整体,后局部;先明暗,后细节。
许霁画完后,走到她身后,看了很久。
“你学得很快。”她说。
初栀意没抬头:“是你教得好。”
“不。”许霁摇摇头,“是你愿意学。”
她走到窗边,取下衬衫,把自己的那件递给初栀意:“这件送你。”
初栀意接过,衬衫上还带着阳光的余温。
“为什么?”
“纪念。”许霁说,“纪念你第一次画真人,画得不错。”
初栀意抱着衬衫,布料柔软,皂角的香气混合着颜料味。
“明天,”许霁开始收拾画具,“我们画影子。”
“影子?”
“嗯。”许霁背起书包,“橘子、苹果、衬衫、人,都有自己的影子。影子是光的另一半,没有影子,光就不完整。”
她走到门口,回头:“明天带个小镜子。巴掌大的就可以。”
“镜子?”
“对。”许霁笑了笑,“明天我们画倒影。”
她走了,吉他音乐还在继续,收音机里换了一首曲子,更舒缓,更悠长。
初栀意坐在画室里,看着手里的衬衫,看着满地的画稿。橘子皮还散落在桌上,空气里飘着柑橘的清香。
她拿起那幅自己画的许霁的速写,仔细看。
画得不好,但至少是完整的一个人——有身体,有脸,有光。
不再是躲在课本角落里的侧影。
她小心地把画折好,放进书包。
离开前,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梧桐树的叶子又长了些,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画室的照片——阳光,画架,散落的橘子皮,墙上的壁画,还有那台旧收音机。
照片的光影很美。
她犹豫了一下,把照片发给了许霁。
配文:
“今天的光很好。”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是一张照片。许霁拍的,从23号院门口,拍梧桐巷的黄昏。光从巷子尽头斜射进来,把青石板路染成金色。
配文:
“光一直在,只是有时我们忘了看。”
初栀意握着手机,站在暮色渐浓的画室里。
收音机还在响,吉他的最后一个音符在空中缓缓消散。
她关掉收音机,背起书包,走出画室。
下楼时,她在二楼转角处停下,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橘子——还有一个没剥。她小心地把它放在废弃的课桌抽屉里。
也许明天,光会找到它。
也许永远不会。
但至少,此刻,它在那里,完整地,真实地。
带着阳光的温度,和橘子皮的纹理。
等待某个看见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