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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为自己而画   初栀意 ...

  •   初栀意一夜未眠。
      天快亮时,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失眠——因为“为自己而画”这个命题太可怕了。为别人画时,有标准:要像,要好,要让对方满意。为自己呢?标准是什么?喜好是什么?想表达什么?
      她不知道。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时,她起床,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她所有的画——橘子,衬衫,镜子,风,时间,记忆。每一张都是“作业”,都是在许霁指导下完成的。
      没有一张是纯粹“为她自己”的。
      她拉开抽屉,翻找。旧作业本,成绩单,同学录,小饰品……每一样东西都能唤起记忆,但没有一样让她产生“我想画这个”的冲动。
      最后,她的手指触到了抽屉最深处的一个硬角。
      是一个铁皮饼干盒,红色,已经褪色成粉红,边缘有锈迹。她几乎忘了它的存在——小学六年级时,她用这个盒子装过“宝物”:玻璃弹珠,彩色糖纸,漂亮的石头,还有几片梧桐叶做的书签。
      她打开盒子。
      弹珠还在,在晨光里泛着浑浊的光。糖纸已经褪色,脆得几乎一碰就碎。石头还是石头,灰扑扑的。梧桐叶书签完全干了,一碰就裂成碎片。
      只有一件东西还保持着原貌——一片羽毛。
      不是鸟的羽毛,是鸡毛掸子上掉下来的那种最普通的公鸡尾羽。深绿色,带金属光泽,根部是白色的羽管。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为什么觉得是宝物。
      但此刻,在晨光下,这片羽毛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它的绿色不是单一的,有青,有蓝,有黑,还有一点紫。金属光泽在光下流动,像油浮在水面。羽管的白色也不是死白,是象牙白,带着细微的纹理。
      初栀意拿起羽毛,对着光转动。
      颜色在变化。光泽在流动。那么普通的东西,竟然藏着这么多秘密。
      “就这个。”她轻声说。
      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不为练习,不为作业,只为这片羽毛在晨光里打动了她。
      她小心地把羽毛放进速写本夹层,背起书包。
      去学校的路上,她一直想着许霁的话:“画画的人最终要回答一个问题:如果没有观众,如果没有评价,如果没有‘应该’,你想画什么?”
      现在她有了答案:这片羽毛。
      画室今天很不一样。
      所有的画——墙上的壁画,地上的练习稿,画架上的作品——都被白布盖住了。整个房间变成一片纯白,像一张巨大的、待画的纸。
      许霁坐在房间中央,也穿了一身白:白T恤,白裤子,白袜子。她像白色画布上唯一的人形留白。
      “早。”许霁说。
      “早。”初栀意走进这片纯白,突然有点晕眩——太干净了,太空白了。
      “今天没有指导。”许霁说,“没有主题,没有要求,没有评价。只有你,你的画具,和你带来的东西。”
      她指了指房间的四个角落:“选一个位置。任何位置。然后画。”
      初栀意环顾四周。东窗有晨光,南墙最安静,西侧有阴影,北角最偏僻。
      她选了北角——最不起眼的位置,像她一贯的风格。
      “好。”许霁站起来,走到她对角的南墙边坐下,“我也画我的。我们不交流,不看对方的画,直到结束。”
      初栀意点点头。她放下书包,拿出那片羽毛,夹在画板边缘。然后摆开画具——许霁父亲留下的彩色铅笔,炭条,还有一盒全新的水彩(她昨天特意买的)。
      她看着羽毛。在纯白的房间里,这片绿色的羽毛像唯一活着的生物。
      怎么画?
      如果是许霁,会先分析颜色:绿色里有几种成分,光泽的物理原理,羽管的结构。
      如果是练习,会先打草稿:形状,比例,光影。
      但现在,没有许霁,没有练习。
      只有她和这片羽毛。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睁开眼睛,直接拿起一支深绿色的彩铅,在纸上画下第一笔。
      不是轮廓,不是结构,是颜色本身——那片羽毛最打动她的颜色。深沉的,流动的,有生命的绿色。
      她画得很大胆。用绿色铺底,用蓝色加深阴影,用黑色勾勒羽支的纹理,最后用白色点出高光——羽管上那一点闪亮。
      她画得很快,几乎不加思考。手在动,心在跳,眼睛紧紧盯着那片真实的羽毛,捕捉每一个细微的颜色变化。
      画到一半时,她停住了。
      纸上已经有了一个羽毛的形状,但感觉不对——太像了,太写实了,像生物课插图。
      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那片羽毛打动她的感觉——那种在普通中发现奇迹的震动。
      她拿起橡皮,但不是擦掉整幅画。她擦掉了一些“太像”的部分:太精确的羽支,太标准的弧度,太合理的阴影。
      然后,她重新画。这次不再追求像,追求“感觉”。她用更自由的笔触,更主观的颜色——在绿色里加入了一点黄,一点橙,一点紫。她把羽毛画得更大,几乎占满整张纸,像一片巨大的、神话中的羽毛。
      她画了三个小时。
      中间没有停,没有看许霁,没有想任何事。世界缩小成这片羽毛,这张纸,这支笔。
      当她放下笔时,手臂酸痛,手指染满了颜色,但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跑完了一场漫长的比赛,终于到达终点。
      她抬起头。许霁还在画,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像在深呼吸。
      初栀意没有打扰她。她看着自己的画。
      画上的羽毛不像真实的羽毛——它更大,颜色更丰富,光泽更梦幻。但它抓住了那片羽毛的精髓:那种在平凡中隐藏的、等待被发现的美。
      也许这就是“为自己而画”——不是画“它是什么”,是画“它对你来说是什么”。
      又过了半小时,许霁放下笔。
      “好了。”她说,但没有转身,“现在,把画翻过去,面朝下。我们交换位置。”
      初栀意照做。她把画板翻过来,羽毛朝下,走到南墙边。
      许霁走到北角,在她的位置上坐下。
      “现在,”许霁说,“看着我的画,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不是评价,不是分析,只是‘看到’。”
      初栀意深吸一口气,翻过许霁的画板。
      然后她愣住了。
      画上不是物体,不是风景,不是人像。
      是一片光。
      不,不是“一片”,是很多片——破碎的,流动的,交织的光。颜色复杂到难以形容:金色,银色,蓝色,紫色,还有透明的白色。它们像液体一样在纸上流淌,互相渗透,互相影响,没有明确的边界,没有清晰的形状。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这些光在暗示一些形状:一个窗框的轮廓,一片树叶的影子,一根掉落在地上的铅笔,还有——初栀意的心跳漏了一拍——一个女孩的侧脸,非常模糊,几乎融化在光里。
      “这是……”她喃喃道。
      “我看到的。”许霁的声音从北角传来,“这个房间。今天早晨的光。光经过的一切:窗户,墙壁,地板,你,我,还有空气中看不见的灰尘。”
      初栀意重新看那幅画。果然,那些破碎的光在暗示这个房间——左上角是东窗的形状,右下角是她刚才坐的位置,中间那些流动的色彩,是晨光在空气中制造的丁达尔效应。
      而那个融在光里的女孩侧脸……是她吗?不确定。太模糊了,像记忆,像幻觉。
      “我看到了……”她努力组织语言,“光。很多光。流动的,破碎的,又互相连接的光。还有……一个房间。这个房间。还有……一个人影?”
      “说下去。”许霁说。
      “这个人影很模糊,几乎和光融为一体。但她存在。她在光里,也在看光。”初栀意停顿了一下,“她……很安静。像在等待什么。像在成为光的一部分。”
      沉默。
      然后许霁说:“现在,你来说你的画。我听着。”
      初栀意走到北角,翻过自己的画板。
      许霁看着那幅羽毛,看了很久。
      “我看到了……”她慢慢地说,“一片羽毛。但不是普通的羽毛。是被放大的,被神圣化的羽毛。它有自己的宇宙——颜色是它的星系,光泽是它的河流,纹理是它的山脉。”
      她抬起头:“你还画出了‘发现’的感觉——一个人,在平凡中发现了不平凡时的震动。这片羽毛在说:‘看我,我值得被这样看。’”
      初栀意的眼眶突然发热。许霁看到了。看到了她最想表达的东西。
      “这就是‘为自己而画’。”许霁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不是画给别人看的,是画给自己看的。是你想说的话,用颜色和形状说出来的话。”
      她掀开盖在墙上的白布,露出那些壁画。森林,海洋,窗户,还有初栀意画的肖像。
      “所有这些,”许霁说,“都是我父亲‘为自己而画’的。不是因为有人订,不是因为要展览,是因为他想画。他想画森林的呼吸,海的记忆,光的时间。”
      她转身看着初栀意:“现在你也有了你的‘为自己而画’。这片羽毛。它会成为你的起点——从今天起,你不再只是‘学画画的人’,你是‘画画的人’。”
      初栀意看着自己的画。那片巨大的、彩色的羽毛,在纯白的房间里,像一个宣言。
      “现在,”许霁说,“我们做最后一件事。”
      她从包里拿出两个小画框,木质的,没有玻璃。
      “把你的画裁成合适大小,放进去。”她说,“然后,我们交换。”
      “交换?”
      “嗯。”许霁已经开始裁自己的画,“我收藏你的第一幅‘为自己而画’,你收藏我的。作为纪念——纪念我们成为‘画画的人’。”
      初栀意手有点抖,但她还是小心地裁下羽毛画最核心的部分,放进画框。
      许霁也完成了。她的画被裁成一个正方形,那些流动的光被框住,像一个被封存的梦境。
      她们交换画框。
      初栀意捧着许霁的光之画。在画框里,那些光显得更集中,更有力量。她突然意识到,这也许是许霁眼中看到的——世界不是物体,是光的容器。
      “明天,”许霁说,“我们画最后一个主题。”
      “什么?”
      “告别。”许霁的声音很平静,“这间画室要拆了。下周一,施工队就进来。”
      初栀意的心沉了下去:“拆了?”
      “嗯。学校要盖新艺术楼,旧教学楼全拆。”许霁环顾四周,“这间画室,这些壁画,都会消失。”
      “可是……”
      “所有东西都会消失。”许霁看着她,“包括我们画的橘子,衬衫,镜子,风,时间,记忆。但消失不是终结。消失是另一种存在——在记忆里,在画里,在教给别人的技巧里。”
      她走到墙边,抚摸着那片森林壁画:“我父亲说过,好的画会在心里重建。你看了,记住了,它就在你心里活着。墙倒了,画还在——在你心里,在我心里,在所有看过的人心里。”
      初栀意看着这个房间。这个她只来了几周,却感觉像来了半生的地方。
      “所以明天,”许霁说,“我们画告别。画这间画室,画这些壁画,画我们在这里的所有时光。然后——”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我们给它办一个葬礼。一个画家的葬礼。”
      她背起书包,走到门口。
      “明天带一样可以留下的东西。”她说,“不是带走,是留下。留在这间将要消失的画室里,成为它的一部分。”
      “留下什么?”
      “任何你想留下的。”许霁说,“一个秘密,一个誓言,一个感谢,或者一片羽毛。”
      她走了。
      初栀意独自站在纯白的房间里。白布盖住了一切,只有她的羽毛画框还在手中发光。
      她走到墙边,掀起白布的一角,露出那片森林。手指抚过粗糙的墙面,颜料凸起的质感,笔触的走向。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梧桐树在生长,新叶在阳光下透明如翡翠。
      最后,她走到自己的角落,蹲下来,摸着地板——那里有她画画时掉落的铅笔屑,有橡皮擦的碎末,有不小心滴下的颜料。
      所有这些,都会消失。
      但也许,消失是为了让记忆更清晰。
      她拿出手机,拍下这个纯白的房间。从东窗到西墙,从天花板到地板。
      然后,她打开画框,取出那片羽毛画,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在这里,我学会了看见。”
      她重新装好画框,背起书包。
      走出画室时,她在二楼转角处停了很久。夕阳从破窗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明天,告别。
      后天,消失。
      但今天,她有了第一幅“为自己而画”。
      她把羽毛画框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一片刚刚诞生的翅膀。
      走出旧教学楼时,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
      但她没有低头。
      她抬起头,迎着风,走回家。
      手机震动。许霁的短信:
      “消失的光,会变成记忆的颜色。准备好告别。”
      初栀意回复:
      “我会带一片真正的羽毛。”
      发送后,她抬头看天。
      暮色四合,第一颗星已经亮起。
      她想,明天要告别了。
      告别这间画室,告别这些壁画,告别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但有些东西,不会告别——她学会的眼睛,许霁给她的颜色,那片羽毛里藏着的、刚刚被发现的宇宙。
      这些东西,会跟着她,走过所有将要到来的明天。
      即使墙倒了,画消失了,光改变了方向。
      它们会在。
      在她心里。
      在她手里。
      在她终于敢为自己而画的,每一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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